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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亲手杀之 ...


  •   南星慢慢睁开眼眸,挣扎着从地上跪坐起来,抬手捋了捋被冷汗浸透杂乱不堪的长发,露出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小脸儿。

      她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承天,看着他一如往昔的温柔眉眼。

      这个人是她的师父,将她自小养大,给了她一个家,传授她武艺,让她有能力保护自己,给了她一个身份,让她在这人世间有了容身之所,立锥之地。

      曾经,她对师父有着极深的依赖与眷恋,想着用一生来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

      也是眼前这个人,把她当做棋子和诱饵,将她养做“毒人”,最终,让她亲手杀了她最爱的人。

      时至今日,所有的爱与恨、恩与怨早已算不清了,她身无长物,唯有一条性命,是否可抵十年的养育之恩?

      南星沉默地看着承天良久,哑声道:“但凭师父处置。”

      四目相对时,承天从南星的眼中看到了诸多复杂的情绪,可万般复杂中,再无他从前熟悉的依恋与信任。

      回想曾经,小丫头在玉星宫中的时日,无论训练有多严苛、多残酷,无论她一身伤痛有多重,每每回到石宫中,她总如小麻雀一般飞奔向他,趴伏在他的膝头,叽叽喳喳个不停。

      白日里熬过了训练,夜里还要读书习字,承天亲自教导她明理知事,可小丫头正是贪玩的年岁,经史子集太过乏味枯燥,读着读着便要打瞌睡,小脑袋一耷拉一耷拉地如小鸡啄米一般。

      多少个寂静的深夜里,她抱着书本趴在桌案上睡着了,承天为她披上外衣,守着熟睡的她,直至天明。

      她明知每日泡的汤泉中加了毒,却无有一句怨言,承天也知毒入五脏有多痛苦,看着她一次又一次挣扎在生死边缘,他依旧狠心地将她扔进毒汤中,而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暗无天日的夜,只为博师父一笑。

      不知不觉间,小丫头长大了,承天以为这辈子她都会是一只被他养在掌心的鸩鸟,不会离开他。

      可他却忘了,鸩鸟长了翅膀,终有一日会飞!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要死,也只能死在他的手上!

      承天的唇边荡起一抹笑意,眼神愈发幽深冰冷,点头道:“你既已想明白了,那么本座给过你的东西,你便还来吧!”

      说着,右手缓缓抬起,掌心蓄力,一股庞大的内力带起石宫中气流涌动,似有惊涛骇浪即将带来灭顶之灾。

      鬼宿惊恐至极,嘶声呐喊道:“主上!不要!!”

      奈何,无人在意他的阻拦,只见,承天反手一掌,直直地拍在南星头顶的百会穴处!

      天地万物化为虚无,万簌俱寂。

      南星浑身一僵,七窍缓缓淌出鲜血,神识即将泯灭的最后一瞬,她看向承天,最后呢喃出声:“师父……”

      两道血泪顺着苍白的小脸儿滑下,留下凄美又惨绝的痕迹。

      小小的身子渐渐软倒在地,承天的手依旧停在半空中,他缓缓阖上双眸,面色不喜不悲,毫无波澜。

      唯有离得近的玄武才能看清,承天的另一只手死死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跳,微微颤抖。

      鬼宿发了疯似的扑向南星,将她浴血的身子抱在怀里,哭喊道:“星儿!星儿你醒醒!”

      奈何,曾经那个鲜活灵动的小丫头,再也没了声息……
      ***
      时间倒回一个月之前,窗棂微响,鸟雀轻啼,似有温暖的微风吹拂,带来百花馨香。

      慕燃缓缓睁开双眼,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有些虚软无力,仿若坠入云端般缥缈虚无。

      重又阖上双眼,之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逐渐清晰,婚房、弹琴、一舞、交杯酒、弑神……

      禁不住心底轻叹,他死了啊!死于弑神之毒!

      耳畔传来一道冷幽幽的声音——

      “醒了就起来,装什么死?!”

      慕燃一惊,猛地睁开双眼,循声望去,便见鹰煞正像模像样地坐在他的桌案旁,似是在写写画画。

      慕燃忙撑着床榻起身,四肢乏力,头晕脑涨,他缓了口气,打量起眼前,竟愕然发现他还在那间婚房中,就连他身上也依旧穿着那身婚服。

      脑中混沌一片,满心疑窦,慕燃看向鹰煞,急声问道:“大人,我、我还活着?”

      鹰煞看都懒得看他,极为认真地继续写写画画,点头道:“嗯,还喘气儿呢!”

      “可是、可是我不是中毒了吗!?”

      “嗯,是啊,弑神嘛!”鹰煞此话说得极为轻松,仿佛弑神不是什么世间剧毒,而是琼浆玉露。

      此刻,慕燃没心思开玩笑,他满脑门雾水,急需解惑。

      撑着床榻下了地,踉跄着走到桌案旁,慕燃深吸一口气,冲鹰煞端然行礼,恭敬道:“到底发生了何事,还请大人如实告知。”

      鹰煞最后落下两笔,扔下手中的狼毫,甚是满意地举起桌案上的一张纸,左右端详,微勾唇角,看向慕燃,“怎样?画得不错吧?”

      慕燃忙抬眸看去,简直……一言难尽。

      原来,这半天,这位鬼差大人是在画画,可是这画工嘛……着实是想夸两句都开不了口,浑似孩童涂鸦,都分辨不出他到底画的是什么东西。

      说景不是景,说物不似物,这一团团墨糊在一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慕燃硬着头皮,笑道:“大人……多才多艺!”

      鹰煞嗤笑一声,“你们人呐,真虚伪啊!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向来如此。”

      “大人……”慕燃急得不行,他还有心玩笑。

      鹰煞扔下那张涂鸦的画纸,端起贡酒,飘到桌案之上,搭起二郎腿,看着慕燃,缓缓道:“你是中了弑神之毒,此毒出自玉星宫,其狠辣程度,相信你已亲身体验过了。毒入五脏,先攻四肢,后攻五感,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人便会暴毙而亡。”
      “……”
      “弑神虽毒,但并非无药可解,其可怕之处只是在于毒发极快,但只要在一炷香内服下解药,此毒便可解。只不过,相比弑神的罕见,其解药更是难寻,即便给了解毒的时间,这世上也无几人可寻到解药。”

      慕燃蓦地瞪大双眼,“解药?”

      鹰煞玩味地一笑,点头道:“你可知世间七大至纯之物——
      鲛人泪,水晶兰,
      圣鸣琥珀天山莲,
      无根水,长生草,
      天下至纯属参蒿。
      这七大至纯之物可是无数神医妙手,穷极一生都想寻到的天材地宝,其药用价值不可估量。而弑神的解药需取七中之二,配合其余药材,方可成就药性,寻常人怕是一生都见不到任何一种,更遑论找到其二了。”

      慕燃拧紧眉心,摸了摸自己的胸膛,“那我……”

      鹰煞饮了口贡酒,咂摸着嘴,继续道:“神剑山中有一眼天然孕育的药泉,水晶兰伴药泉而生,出山即死,但只要在采摘后三日内将其炼成丹药,便不会妨碍药性。”
      “……”
      “当年,你斥六十万金从银楼购得一颗南海鲛人泪,赠予她博美人一笑,她却拿来给你入了药,呵呵,本官都不知该说你们到底谁更傻了。”

      慕燃愣怔了半晌,哑声道:“所以,她并没有真的要杀我……”

      即便承天下令要取他的性命,在最后一刻,南星还是选择救下了他。

      她离开神剑山时,将那罕见的水晶兰带了出来吗?

      还有那颗南海鲛人泪,当年曹月容满脑子想的都是那鲛人泪有多稀奇、多华美,戴着它能艳压群芳,而他的星儿却明白其珍贵的价值,并将它用在了最关键的时候。

      星儿……

      鹰煞看着慕燃,眼眸深邃,叹息道:“慕燃,本官该恭喜你,这场赌局,你赢了!”

      闻言,慕燃愣了愣,抬眸对上鹰煞意味深长的眼神,遂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抑制不住心底的欣喜若狂,颤声道:“大人的意思是……她、她想起来了?!”

      鹰煞笑着点点头,道:“是。”

      慕燃被狂喜激得呼吸都急促了两分,忽然福至心灵,急声问道:“所以,她能看到大人,甚至能看到黑白无常,是因为她的记忆正在觉醒,对吗?”

      鹰煞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还不算太傻嘛!”

      “那大人缘何不告知于我?!”

      鹰煞梗着脖子嘴硬道:“冥界中人不涉红尘之事,本官身为鬼差,怎能破了冥界的金科玉律!?”

      开玩笑!孟婆不让说,谁敢告诉他?到时候孟婆输了赌局闹脾气、使绊子,还不是要他鹰煞自己扛着?

      此时此刻,慕燃被巨大的喜悦所笼罩,一时竟有些失语,恍然想起,就在前几日,就在这间婚房的门外,她曾伴着庭院百花,蜂蝶环绕,尽情一舞。

      当时,慕燃只沉浸于她绝美的舞姿中,甚至都未曾多想,如今想来,南星自小被训练成杀人机器,于琴棋书画、礼乐舞艺一道该是无甚研究的,那日跳舞之人,分明就是星月!

      想起那穿越了千年爱恨的泪眼,慕燃只恨自己当时没有发现!

      那日,他将她拥入怀中,道:“星儿,你终于回来了。”

      她说:“嗯,我回来了!”

      确实,她是回来了,是星月回来了!

      欢喜过后,慕燃的眼中渐渐浮现悲痛,声音嘶哑道:“她既已想起了前世过往,大可杀了我以解心头之恨,她却……为什么?!”

      鹰煞饶有兴趣地看了眼这婚房中的一片喜色,道:“这便是你们之间的恩怨了,慕燃,此番大抵是本官最后一次出现在你面前了。”

      说着,鹰煞抬起修长惨白的手,冲着慕燃微微一勾。

      只见,一条血色的云雾从慕燃的胸口处缓缓倾泻而出,飘飘悠悠地落于鹰煞掌心,渐渐团成一团,如活的一般。

      “本官收回你体内的魂毒,你也摆脱了龙骨鞭的折磨,往后余生,你便如寻常人一般,再无挂碍,可去追寻你想要的人、想要的答案。”

      随着魂毒离体,慕燃觉得周身无比轻松,灵台清明一片,只是稍有些头晕。

      他忙扶住桌案一角,稳住身形,不解道:“大人,我身上可还有余毒?怎会觉得头晕无力呢?”

      鹰煞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你那是饿得,你可知你已昏睡了五日了,该感激本官啊!若不是本官及时出现,仿照你的笔迹留下口信,你那贴身侍卫非把你活埋了不可!”

      弑神毒发后,慕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呈现假死的状态,可把孟湛吓个不轻,差点儿就要往宫中报丧去了。

      慌乱中瞅见桌案上“王爷”留下的字条,说自己只是练什么强身健体的内功走火入魔了,放他安睡即可,不出五日便会醒来,孟湛这才将信将疑,日日守在慕燃身边寸步不离。

      若不是鹰煞实在嫌他烦,大半夜的“闹鬼”吓唬他,孟湛怕是要十二个时辰都待在这里了。

      慕燃听后,顿觉无语,这冷面鬼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皮了。

      什么内功,什么走火入魔,亏他想得出来!

      恰时,门外传来响动,孟湛满面忧虑地端着茶盘入内,其上是一碗益气补血的汤药,还是上回慕燃病了时,奉旨留府的御医开的方子。

      此番,慕燃又“病”了,孟湛也不敢惊动宫中,只得“病急乱投医”,继续给慕燃灌这汤药,盼着他家王爷如上次一样,睡饱了便醒来。

      方一入内,孟湛一眼便瞧见了慕燃,手一抖摔了茶盘,惊叫道:“王爷!您醒啦!!”

      孟湛飞奔过来,上下打量慕燃,不觉湿了眼眶。

      慕燃淡笑着拍了拍孟湛的肩膀,宽慰道:“放心,本王无碍了。”

      “好好、太好了!王爷醒了,属下便安心了。”

      主仆二人说话的工夫,鹰煞的身影渐渐变得虚无缥缈,如烟似雾般即将消散。

      慕燃心有所感,回身看向他,遂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一揖到地——

      慕燃拜谢大人近千年的相伴,红尘九世,若无大人,慕燃定撑不到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日,就此,拜别大人!

      鹰煞淡淡地笑着,似是听到了慕燃的心声,但笑不语,黑云自周身弥漫而起,渐渐将他的身影包围——

      心之所悦,可平山海,慕燃,本官愿你往后余生,鲜衣怒马,烈焰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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