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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以命相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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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用不着二十七星宿假仁假义地帮忙,或是用手挖,或是用木棍撬,独自一人,徒手挖了十几个大坑出来。
从深夜时分直至日上三竿,她不顾一身伤痛,如魔怔了一般,跪伏在地,默默地挖着大坑,直挖到双手鲜血淋漓,指甲全部脱落。
星宿们看不下去,尤其是鬼宿,一直陪在南星身边帮她挖,其余人等用内力震碎土石,震出坑洞,能省不少力气。
即便不是为了那些无辜枉死之人,单说死了的斗宿,他们也不能让他曝尸荒野,总归是要埋了的。
待到南星安葬了商队众人后,便再也撑不住,直接昏厥了过去。
“星儿!”
鬼宿惊呼一声,忙将南星打横抱起,快步走向马车。
最后回头看了眼那十几个坟包,本来山清水秀,静谧安逸的一处荒野密林,此刻,因着那一个又一个突兀的坟茔,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将这片幽静切割得支离破碎,平添一抹寂寥与哀伤。
***
南星再醒来时,右胸口的伤已包扎妥当,血肉模糊的双手也已上了药。
她始终沉默,看着车窗外匆匆划过的山道,兀自出神。
鬼宿一路上照顾着她,她却安静得如一个木偶娃娃,无人知晓她在想些什么。
让吃饭便吃饭,让换药便换药,人人都说十指连心,鬼宿给她的双手换药时,都替她感觉疼,她却始终未吭一声,仿若无知无觉。
原本那样鲜活明快,灵动娇媚的小丫头,变成了如今死气沉沉,日落西山的模样,鬼宿如何能不心疼?
南星没在想什么,只是每到一处,便会想起前些时日,她在商队的护送下,曾来过这里,只不过彼时的方向和如今截然相反。
二狗性子活泼,能言善道,时常妙语连珠,引众人发笑。
就是路过眼前这条山道时,二狗说起他有一回遇到了山匪劫道。
“哎,你们听我说啊!那山匪在老子面前叉着腰,挥舞镰刀,吆五喝六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老六在一旁笑着接话,“若是不留财,老子管杀也管埋!”
众人哄堂大笑,一路欢声笑语。
每一个人的音容笑貌依旧在眼前鲜活如昨,仿佛他们只是暂时转身,下一瞬便会在前方不远处,冲着她笑着招手一起吃叫花鸡。
可是,“物是人非”四个字如同冰冷的利刃,将往昔的温暖与如今的荒凉切割得泾渭分明。
之前路过时,还感觉青山绿水,风景宜人,如今再看到,这荒野山道竟是满目凄凉,好不孤寂。
原来,心情会影响目之所及的一切,当心如死灰时,天地万物都失了原本该有的色彩。
天地之大,踽踽独行,人此一生,孑然一身的来,也会孑然一身的走,最终,她还是一个人。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看着满目苍茫的荒野,感受深入骨髓的孤独。
南星想到最多的,还是谢银楼。
想起曾经谢银楼对她说过的话,那是在他们逃出虎牢时,幕天席地的一个夜晚,围坐篝火旁,谢银楼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你不必担心身份被揭穿的那一日,也不必再管什么玉星宫、什么任务,我、我可帮你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天下之大,美食何其多,我带你走遍万里山河,吃遍九州啊!】
【若你……若你不嫌弃,往后余生,有我陪你!】
【我同你说过,我叫谢慎,乃岭南谢氏二爷,你要记得我,我会回来找你的!】
【你不知我曾无数次后悔,若是我早一步找到你,你是不是就不必吃那般多的苦,也不会成为今日的南星了?】
【南星,我是真的……真的,心悦你……】
而那一世的伊诺,说得最多的便是——【殿下所愿,皆可如愿!】
原来,他是当年那个迷失在神剑山中的小男孩,也是曾经伴着星月公主长大的伊诺。
命运是奇妙的,那一世,星月是在陪兄长郊外狩猎时,从虎狼口中救下了伊诺,今生,他们的初遇同样是在绵延不绝,葳蕤苍茂的神剑山中。
那一夜,南星没有真的睡着,只是无法面对谢银楼的真心剖白,只能装睡逃避。
谢银楼枯坐一夜,为她抵挡夜风寒凉,她便靠在他的肩头装睡了一夜,默默感念他这么多年的记挂。
一颗金子一般的真心,需用同样真挚的感情来回应。
她给不了谢银楼同等的付出,因为她的心里早就塞满了慕燃。
有时,退而求其次是聪明人的选择,若是选择了谢银楼,也许会有一段更轻松的人生,如他所言,那是全新的人生。
可是,这却永远不可能是南星的选择,她与慕燃纠缠了生生世世,如今更是算不清到底是谁欠了谁,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早已容不下第三个人介入。
夏季的风吹过,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风过密林,带来野花芬芳,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繁盛茂密,生机勃勃。
野花比不得名品花卉,从无人会悉心打理它们,只因它们低贱上不得台面,入不得贵人们的眼。
可是,它们却凭借着坚韧顽强的生命力,熬过一个又一个凛冬,熬到春风融化积雪,开遍山野,兀自芬芳,满心向阳。
再回到熟悉的玉星宫时,南星有一瞬恍惚,好似她从未离开过这里,过往的几年时间都只是浮生若梦。
东州,大赢,慕燃,谢银楼……所有一切的一切只是大梦三生。
南星想起步千丞的话——【你所经历的坏事都是梦,总有结束和醒来的那一天,经历的好事,便都是真实的,留在心里的甜可供你抵挡惊涛骇浪,挫折坎坷,熬到梦醒时分。】
是吗?坏事都只是梦,那么,何时才能结束这噩梦,真正地醒来呢?
南星站在石宫门口,看着石壁上“玉星宫”三个大字有些出神。
鬼宿搀扶着她,柔声道:“星儿,进去吧,主上在等你。”
南星回过神,木着小脸儿点了点头,推开鬼宿的手,迈步进了石宫。
所有的一切都如往昔一般,四大长老都在,承天还坐在主位之上,静静地看着她。
南星却知晓,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面目全非。
她镇定地迈步上前,双手结印行礼,哑声道:“星儿见过师父。”
承天扫了眼随她身后进来的星宿们,见少了斗宿,也未多问。
视线滑到南星的身上,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被白棉布包扎着的双手,承天未置一词,无有一句询问与关心,只淡淡道:“星儿,任务完成了?”
南星微垂眼眸,不卑不亢,“是。”
“慕燃死了?”
“是。”
石宫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一股庞大的气势自承天的身上散发出来,无形的压迫感震慑人心,众人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敢吭一声。
承天沉默着看向南星,似笑非笑道:“跪下。”
南星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地。
“本座再问你一遍,慕燃真的死了吗?”
“是!”南星脊背挺得笔直,抬眼看向承天,无所畏惧,丝毫不退。
承天的眼中浮现笑意,冲白虎挥了挥手。
白虎看了眼承天,又看向南星,浓眉紧拧,迈步上前,手腕翻转,一条九节鞭现于手中。
白虎长老擅九节鞭,其功法出神入化,游龙戏凤,如灵蛇一般,可攻可守,简直犹如多长了一只手。
九节鞭,顾名思义分为九节,通体玄铁所制,坚硬无比,经白虎亲手改造,其末端带着无数细小的倒刺,一鞭子抽下去,鞭鞭带血,连皮带肉都能刮下来。
看到白虎亮出九节鞭,鬼宿大惊失色,忙奔向前,急声道:“主上,星儿身上有伤,还请主上开恩!”
朱雀一把拦住了鬼宿想要上前的脚步,冲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九节鞭凌空炸响,回荡在空旷的石宫中,白虎二话不说,一鞭子重重落在南星瘦削的后背上,瞬间便见了血。
南星死死咬着牙,未吭一声,额头上眼见着冒出冷汗。
承天单手支着下巴,微眯眼眸看向南星,淡淡道:“星儿,本座再问你最后一次,慕燃,真的死了吗?”
南星缓了一口气,缓缓抬眸看向承天,开口的每一个字都染了血色,“是!他死了!死于弑神之毒!”
白虎挥起九节鞭,又是一鞭子抽下来。
随着一鞭又一鞭,南星的后背已被鲜血浸透,冷汗如雨般顺着额角淌下,她死死咬着牙,始终未求饶,却再也跪不住,瘫倒在地。
白虎面色冷肃,拧眉劝道:“南星,主上既问你,便是心有所疑,你还是实话实说,莫要受这皮肉之苦。”
长发沾满冷汗,黏腻在脸颊一侧,更显那张小脸儿狼狈又苍白,唇瓣因着忍痛而被咬破,血红一片,南星喃喃自语道:“他死了……他死了!”
白虎抡起九节鞭,无情落下,偌大的石宫中,唯有九节鞭的声音,清脆作响,令人头皮发麻。
南星再撑不住,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浑身疼到忍不住打颤,却始终未哭喊求饶。
二十七星宿看着南星的模样,皆是心有余悸,那可是白虎长老的九节鞭,不是什么寻常马鞭,更非熬刑时所用的牛皮鞭子。
九节鞭乃玄铁所制,在白虎手中如刀似剑,其锋利程度丝毫不逊于任何神兵利器。
这一鞭鞭地抽下来,如同将南星给活剐了!
看着蜷缩在地,浑身如从血里捞出来的一般,毫无声息的南星,鬼宿目眦尽裂,奈何肩头被朱雀死死扣住,鬼宿只能大喊着:“星儿,你快求求主上,让主上放过你!星儿!”
南星不知是否疼晕了过去,始终未发一言。
承天微微抬手,白虎收了九节鞭,看了眼地上的“血人”,心底无奈叹息,这就是个犟种啊!
承天缓缓滑动轮椅,来到南星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沉默良久,承天柔声道:“星儿,你是一心求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