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43、伊诺

　　越是向南，气候越是燥热潮湿，夜风拂过密林，吹起树叶沙沙作响，带来窒息的闷热。

　　谢银楼看了眼南星微微涔出汗的额头，体贴地道：“小星星，你去泉水那里梳洗一下吧，会凉快很多，我帮你守着！”

　　南星抿唇点点头，乖乖起身，便准备去水边洗洗，否则一身黏腻，夜里怎么睡？

　　刚往水边走了两步，南星倏然顿住脚步，猛地回头。

　　谢银楼跟在她身后，不防她突然停下，差点儿撞她身上去。

　　他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只见，南星面色阴沉，一双明眸环顾四周，神情警惕又冷肃，篝火的光映在她眼中，竟有微不可见的恐惧。

　　谢银楼的心头微微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只须臾，预感便成了真。

　　伴随一阵阵疾风，一道道身影现于众人面前。

　　商队众人忙起身戒备，厉喝道：“哪条道上的朋友，报上名来！”

　　一人于密林暗影中缓缓走出，扶了扶头上的斗笠，轻声道：“玉星宫！”

　　说着，此人含笑看向南星，柔声道：“星儿，该回家了。”

　　那双丹凤眼藏于斗笠之下，虽笑着却让人毛骨悚然，不是斗宿还能是谁？

　　南星扫了眼已将商队包围了的一众人等，唇角忍不住浮现一抹讥笑，淡淡道：“师父好生劳师动众，竟请出二十八星宿追杀我？”

　　不错，二十八星宿全员到齐，南星也看到了一同到来的鬼宿，看样他身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此时正站在不远处，满眼担忧地看着她。

　　南星并未过多同鬼宿对视，只淡淡一瞥，便将视线牢牢盯在斗宿的身上。

　　闻言，斗宿笑着摇了摇手指，道：“星儿，怎么能说追杀呢？主上让我二十八星宿‘请’你回家，多大的面子啊！好了，听话，跟我们回去吧！”

　　南星的脸色越来越冷，淡淡地道：“若我不呢？”

　　斗宿嗤笑一声，眼神瞥向商队众人，那丹凤眼中的讥讽与不屑不言而喻。

　　这支商队还不足二十人，单是斗宿一人就可轻松解决掉，更不用说对上二十八星宿了。

　　若是识趣的，听到玉星宫的名号，就该知难而退，保命为上了。

　　可谢氏商队众人不见胆怯，纷纷拔出了刀剑，护在了南星的身前。

　　老六直接喊话道：“我说朋友，咱们也是在江湖讨生活的，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总得论个先来后到吧！？我们兄弟几个接了单子，护送这位姑娘南下，尔等半路拦截，不妥吧？这不是砸我们的买卖？怎么着待我们交了差再劫人吧？”

　　老六这话说得巧，何时才算“交了差”？自然是将南星平安送达茶陵，而茶陵靠近圣鸣山，又在苗蛮境内，玉星宫再嚣张也不敢在圣鸣山头上动土。

　　这也是为何二十八星宿会选在今夜动手了，因为到了明日，他们便要入圣鸣山地界了。

　　话说得巧归巧，奈何斗宿压根没耐心听，身形一闪，留下道道残影，眨眼的工夫便到了老六的跟前。

　　还不待老六反应过来，斗宿一手便掐上了他的脖子。

　　斗笠暗影中，斗宿含笑看向南星，一字一顿道：“星儿，跟我们回家。”

　　说着，他缓缓抬起右手至耳畔，那架势，若南星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瞬老六便要命丧当场，血溅五步了！

　　南星面色一变，急声道：“住手！”

　　话音未落，商队众人已动了手，纷纷扑向斗宿。

　　见老六被钳制，他们如何能忍？

　　可这正是南星最怕的，她的面色寸寸泛白，看着他们冲斗宿扑去，就像在看着死神挥起屠刀。

　　斗宿如看蝼蚁般看向众人，衣袖一挥，轻薄的衣料瞬间变成利刃，划过冲得最快之人的脖颈。

　　那人的身形猛地顿住，双手仓皇地捂紧自己的脖子，却止不住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不消片刻便轰然倒地。

　　看到同伴殒命，商队之人更是红了眼，叫嚣着往前冲。

　　恰时，房宿扭着腰肢走来，叹息道：“唉，星儿，这又是何苦呢？听阿房姐姐一句话，乖乖跟我们回去，你总不想看着这十几号人今夜都死在这里吧？！”

　　房宿还如以往般妩媚娇柔，一双狐狸眼勾人得紧，觑了眼南星身边的谢银楼，调笑道：“你瞧瞧，多标志的小哥儿啊，死了太可惜！星儿，听话，实在不行，让鬼宿劝劝你啊？”

　　说着，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鬼宿，奈何鬼宿连个眼神都未给她，始终看着南星，眼中尽是有心无力的无奈。

　　谢银楼见众人围攻斗宿，却毫无胜算，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玉星宫人，以前对其诸多了解皆是通过各种情报，如今亲眼见识到其可怕程度，说无畏无惧那是扯淡。

　　可他依旧护在南星身前，看着斗宿行云流水间便赤手空拳穿透了一人的胸膛，谢银楼再也无法淡定了，他面色微白，护着南星连连后退，轻声道：“小星星，你去马车那里，骑马离开，我们帮你拦住他们，即便只有一时半刻也好！”

　　南星摇头道：“不行！我……”

　　谢银楼打断她，道：“南星，听我的！这是殿下交托给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任务，我不能辜负他之所托，必要护你周全，哪怕以命相搏！”

　　南星的鼻尖有些泛酸，看着谢银楼的侧颜，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银楼拽着她往马车处跑，扯下拴马的绳索，便要扶着南星上马。

　　南星于仓皇中回头，满眼惊恐，嘶喊出声：“谢银楼！！”

　　谢银楼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听闻身后疾风拂来，一道阴森森的声音在后脑勺处响起——

　　“想去哪儿啊？”

　　下一瞬，南星便眼睁睁看着，一只血手生生穿透了谢银楼的胸膛！！

　　时间停了下来，天地万物寂静无声，眼前的一切如慢镜头般，一帧一帧扎入南星的眼中。

　　谢银楼缓缓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前，只见一只沾满了鲜血的手爪子，从后至前贯穿了他的胸膛，此刻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他神奇地未第一时间感觉到疼，只是有些茫然。

　　斗宿猛地抽回手，谢银楼浑身一震，踉跄了两步，看向南星，努力地勾起一抹笑，“小星星……”

　　南星彻底吓傻了，脑中一片空白，耳畔皆是轰鸣，她不管不顾地扑向谢银楼，将他软倒的身子接在怀中，却撑不住他的重量，连带着坐到了地上。

　　她仓皇地捂住谢银楼的胸口，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谢银楼、谢银楼！你、你坚持一下，我、我立马带你去找郎中！”

　　奈何，无论她如何努力，他的胸口被开了个洞，血流如注，不消片刻，谢银楼的衣裳连带着南星的身上都被血浸透了。

　　谢银楼的脸色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来，泛起青灰，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南星，那眼神中满是贪恋与不舍，好似有千言万语，却再不能说出口。

　　南星满手是血，却如何都止不住血流的速度，她心头绞痛，痛哭失声，“谢银楼，你……你还有何话要对我说？”

　　她心里清楚，她救不回谢银楼了，如今只能让他说说心里话，莫要留下遗憾。

　　谢银楼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嘴里却涌出了鲜血，染红了下巴。

　　他撑住最后一口气，看着南星，哑声道：“殿、殿下所愿，皆、皆可如愿……”

　　一句话，令南星愣怔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谢银楼，对上他温柔的眉眼，不甚确定地问道：“你……你是、你是伊诺！？谢银楼，你是伊诺对不对！？”

　　可惜，谢银楼无法再回答她一个字，静静地阖上了双眼。

　　“谢银楼！谢银楼你回答我！”

　　南星嘶喊着，轻轻摇晃他渐凉的身子，却再得不到一句回应。

　　一阵阴风刮过密林，让盛夏的夜晚平白凉了几分。

　　南星透过泪眼滂沱，看到了鹰煞。

　　鹰煞看着在南星怀中没了声息的谢银楼，叹息一声，对南星道：“果然，你什么都想起来了。”

　　南星瘫坐在地，仰望着鹰煞，不解道：“大人，谢银楼为何会是伊诺！？他、他也记得过往？也是因为我吗？！”

　　鹰煞摇摇头，道：“不，他什么都不记得，最起码在活着时。没错，他是伊诺的转世，那一世，你死于他的箭下，虽非他本意，但却是不争的事实，他满心愧疚，自认欠你一条命。”
　　“……”
　　“这个执念深入骨髓，被他带着生生世世入轮回，他同慕燃不一样，他并不记得你，只是在濒死之时才会如走马灯一般想起那一世。他想还你一条命，却世世不得如愿，终于，在这一世算是了却了心愿，也完结了你们之间的因果，下辈子，许是不会再相见了。”

　　南星缓缓阖上双眸，本就千疮百孔的一颗心，如今痛到快要窒息了。

　　伊诺，你好傻！

　　那一世，是我要替无归挡下那一箭的，我不曾后悔，你又何需愧疚？！

　　世世轮回，你于每一世临终前想起前世过往，又该是如何的遗憾？

　　终于，你到底是还了我一命，该了却心愿，无憾此生了吗？

　　鹰煞看着南星痛不欲生的样子，无奈叹息，苍白的手指微微一勾，便将谢银楼的魂灵带了出来。

　　方一离体，谢银楼还有些不适应，好似尚不知自己已死。

　　他愣愣地看着南星，愣愣地看着她怀中全无声息的自己，半晌，释然地一笑，喃喃道：“原来……我死了啊……”

　　南星闻声抬头，看向那团虚无缥缈的幻影，泪如雨下，哽咽道：“伊诺……”

　　谢银楼呲牙一笑，“殿下，我……终于将这条命还给殿下了！”

　　南星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流着泪拼命摇头。

　　她不想要他还命，只想要他活着，如谢银楼一般活得风流，活得潇洒。

　　谢银楼看着南星哭到不能自已，也湿了眼眶，却依旧在努力笑着，柔声道：“殿下，往后余生，请殿下努力活着，快乐地过好每一天，便是伊诺最大的心愿了！伊诺会在天上保佑殿下，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谢银楼的魂灵方离体，极其不稳，说了几句话便仿若要消散了一般。

　　鹰煞见状，挥了挥手，带着谢银楼消失于黑云弥漫之中。

　　南星抱着谢银楼的尸身，良久，终歇斯底里地嘶喊出声：“啊……！！！”

　　石破天惊，声震寰宇，这一声喊尽了生之希望，心之所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