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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南下茶陵 ...


  •   夜半三更,星河漫天,明月孤悬。

      南星从马厩中选了一匹最好的马,出了王府后门,翻身上马,打马扬鞭,一气呵成。

      临近城门时,她冲监门卫亮出瑞亲王府的腰牌,顺利地出了东都城,头也不回地一路向南而去。

      南星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水,任凭巨浪滔天也激不起丝毫波澜,可当她纵马长鞭,驰骋飞奔时,当夏季夜晚的暖风轻抚她的脸颊时,她才惊觉,不知何时,她早已流干的泪又一次浸湿了整张小脸儿。

      夜色掩映下,寂静无声的郊外官道,让她的泪肆意横流。

      眼前总是闪过慕燃的笑颜,前世今生,一帧一幕,历历在目,铭记心头。

      何为刻骨铭心,不过如是。

      她发了疯似地挥起马鞭,尽情地哭,就连停靠在城外十里亭处的一支商队,都未留意。

      快马飞也似地从商队跟前冲过,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

      “小星星!”

      南星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当即勒停了座下骏马,仓皇回头。

      便见,十里亭处燃着根根火把,一支不甚起眼的商队正停驻于此,而商队的前面,正是谢银楼熟悉的身影。

      谢银楼看着马上的南星,微微一怔,遂便沉默了下来。

      一人一骑,一身火红似血的嫁衣,披头散发,一张娇俏的小脸儿被泪水浸透,浑身上下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哀痛,破碎的凄美。

      哀莫大于心死,单是看着这样的她,谢银楼便感觉心之震颤,每一下都在疼。

      谢银楼鲜见地未如以往般嬉皮笑脸地调侃,只柔声道:“上马车换身行头吧,你这一身太扎眼了,赶路不方便。”

      “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银楼垂下眼眸,哑声道:“是殿下让我等在这里的,你放心,谢氏商队会护送你,平安抵达茶陵。”

      南星的心头猛地一抽,原来痛到麻木的心还是会感觉到痛,每一回都如再砍一刀,砍得更深一些。

      她木着一张苍白的小脸再不多问,翻身下马,上了商队的马车。

      谢银楼立于马车外,静候她更衣,负手而立,仰望漫天星河,想起之前慕燃对谢氏的命令。

      谢氏先祖得贵人庇佑而发家,生意越做越大,遍布整个大赢。

      人当感恩图报,所以谢氏历代家主之间传承着一条不变的铁律——若遇手持白玉菩提之人,谢氏当倾尽全族之力扶持,无论恩人想要什么,谢氏都当结草衔环,以报昔年大恩。

      这条属于谢氏的秘密已传了几代人,有的家主一生都未见过那串白玉菩提,如谢银楼的父亲,所以当谢银楼接任家主之位,领命守护白玉菩提之时,他以为那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可待他见到了慕燃,以及他手中的那串白玉菩提时,谢银楼当真是震惊意外又欣喜若狂。

      本以为他谢慎能有幸扶持一个皇子谋得皇位,让谢氏再上一层楼,没成想,东州九千岁随心随性,无欲无求,不求建功立业,只求吃喝玩乐,倒是同谢银楼很对脾气。

      两人“臭味相投”,一起混吃等死,也是逍遥人生。

      慕燃从未命令谢氏做什么,只让谢氏如常打理他名下的产业,谢氏也由着九千岁从各个商户分舵中随意取银子,毕竟,无论取多少,对于慕燃多年在谢氏积累下的财富而言,都是九牛一毛罢了。

      此番,是慕燃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吩咐谢氏、吩咐谢银楼,为的却是南星。

      谢银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他没问慕燃怎么了,也没问南星为何一身嫁衣,又为何会哭泣,更没问那串白玉菩提为何在她手中。

      他只忠诚地遵循慕燃的命令,护送南星至茶陵,其余的事,一切随缘吧!

      待到南星更衣妥当后,谢银楼当即下令,商队启程,一路南下。

      有商队掩护,南星更安全一些。

      人松懈下来,精神便有些不支,南星上了马车,倒头就睡,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也许,心死如灯灭已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她再也撑不住清醒的痛了,睡吧,睡眠是上天恩赐于人最好的疗愈,即便是天大的事,睡着便不痛了。

      小小的人儿窝在马车中睡得天昏地暗,谢银楼时而撩起车帘偷看她一眼,却总能看到她于睡梦中还紧拧的眉心,以及那无知无觉中依旧默默流淌的眼泪。

      谢银楼心底轻叹,什么都未说,只由着她睡去。

      商队走得很快,不过十日已入了河洛,除必要的补给外,商队不会入城,为了避人耳目,大多数时候都宿在荒郊野岭。

      走南闯北行商之人,什么风浪都见过,一路随行众人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而谢银楼曾跟着南星逃出虎牢,那一路上可是疯也似地逃命,比现在可苦多了,自然无有抱怨。

      而南星,这十日里,她大多时候都在睡着,睡醒了便吃,吃饱喝足再接着睡,一句话都没说过。

      待到十日后,她许是睡足了,便又开始发呆。

      趴在车窗处,下巴压在手背上,看着沿路的风景,兀自失神。

      偶尔的,她会看着那串白玉菩提发呆。

      那是一串上品菩提,已呈玉化,颗颗浑圆,每一颗上都篆刻着六字箴言,触手升温。

      南星摩挲着白玉菩提,竟如慕燃多年的习惯一样。

      曾经听人说,两个人在一起久了,生活习惯,言谈举止,会越来越像,当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会不知不觉活成他的模样……

      有时,谢银楼会试着逗弄南星说两句话,可她始终沉默,像一个被挖了心的布偶娃娃,精致漂亮依旧,却再无灵魂。

      谢银楼看着心疼,却无计可施,任凭他绞尽脑汁,舌灿莲花,都不能再逗她展颜一笑。

      这一日,南星依旧趴在车窗上出神,谢银楼端着新鲜的瓜果上了马车,看了眼她,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车外。

      他也想不明白了,这荒郊野岭的山道有何可看的,无外乎连绵群山,野花杂草,偶尔能瞧见一两只野兔,成日里都是马车压过山道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枯燥又乏味,还不如和他斗嘴来得开心呢!

      奈何,小星星蔫蔫儿地不理他,他也不敢惹人嫌。

      放下瓜果,谢银楼叹了口气,如常一般要跳下马车去,却忽闻南星轻声道——

      “谢银楼,你将来有何打算吗?”

      谢银楼微微一怔,心中难掩激动——小星星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抑制住满心激动,绷住面上的沉稳淡定,转头看向南星,轻声道:“只要你平安抵达茶陵,谢氏的任务便算圆满完成了,以后的事,随缘吧!若你需要,我可留在茶陵陪你,若你不要,那我……”

      他想了想,堆起笑脸,故作轻松道:“小星星,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你这些年不是在玉星宫就是在东都城,无有外出走走的机会。不如这样吧,咱们可到处走走,想去哪儿便去哪儿,看遍万里河山,尝尽天下美食,我可以做你的饭搭子呀!嘿嘿、嘿嘿……”

      谢银楼像往常一般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可天知道他说出此话时,内心有多么紧张,手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心直冒汗。

      放南星一人在茶陵,说实话,他是不放心的。

      他想陪在她身边,是朋友、是兄长、是家人,无论是什么都好,只要能看到她,知晓她平安无事。

      想要靠近却又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真心话藏在了玩笑之言中,用轻松调笑掩盖真心实意。

      原来,“心是口非”比之口是心非,更难。

      南星未置一词,依旧望着车窗外静静发呆。

      商队在赶路中,条件平平,向来吃得很凑合,可谢银楼生怕委屈了南星,极尽所能地为她准备每日饭食,多是所到之地的特色美食,有时是一块红糖糕,有时是牛肉烧饼,有时是炙烤乳鸽,不是什么珍馐美馔,而是沾染着烟火气的人间至味。

      这一日,临近傍晚时分,商队停在了一处密林水源,地势平坦,适合扎营。

      谢银楼不知打哪儿弄来一只野鸡,兴冲冲地命商队中人烤叫花鸡吃,要给南星尝尝鲜。

      家主发话,大家自然忙活起来,有人杀鸡去毛,有人挖坑起灶,众人说说笑笑,气氛和谐融洽。

      这支商队的人并不算多,不足二十人,一来可不引人注意,二来也可避免拖慢了行程。

      虽人不多,却是“五脏俱全”,这支商队中有身手尚佳的练家子,功夫甚至不比一品带刀侍卫差;也有将整个大赢都装在脑子里的“活地图”,哪处山道易行,哪里有水源,那是门儿清;更有善烹饪之能人,甭管是鸡鸭鱼肉还是野菜山菌,经过妙手便是美味佳肴。

      谢银楼虽看似不着调,可正事上从未出过差错,否则慕燃也不会将此生唯一一次的重任交托于他。

      这些人都是谢氏的老人了,世代都在谢氏效力,信得过又能干,是谢银楼精挑细选出来护送南星的。

      土坑中渐渐冒出阵阵香气,伴着泥土的芬芳,竟别有一番滋味。

      谢银楼跑到马车旁,呲着大牙笑眯了眼,喊道:“小星星,快来!看老六烤的叫花鸡,可香了!”

      南星撩起车帘,跳下马车,跟着谢银楼走到篝火旁。

      谢银楼见她肯下车走走,更欢喜了些,忙前忙后,一会儿给南星拿来热牛乳,一会儿又给她端来各种瓜果点心,让她先垫垫肚子,莫要饿着了。

      众人瞧家主这般殷勤备至的模样,纷纷暗自发笑。

      南星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轻声道:“你别忙了。”

      “啊?哦哦,好啊!”谢银楼一屁股坐到了南星的身边,眉眼弯弯,看着她喝牛乳,一脸痴汉的德行。

      南星叹了口气,没话找话说:“红袖呢?此番没陪你来。”

      谢银楼点点头,“东都银楼总要有人盯着,福宝一人不成,红袖便留下了。”

      南星点头道:“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谢银楼笑着摇头道:“小星星,这话就见外了不是?咱俩谁跟谁,不必言谢,这是……谢氏应该做的。”

      他本想说,这是九千岁的交代,却又打住了话头。

      他不知南星是否知晓那串白玉菩提的分量,也不知她离开东都时,到底与慕燃之间发生了什么。

      赶路这么多日,他始终谨言慎行,提都不敢提慕燃一个字,生怕触及到了南星的伤心事。

      恰时,叫花鸡好了,众人笑闹着将鸡从土坑中挖出来,敲掉泥封,香气便从包裹的荷叶中散发出来,引得人食指大动,馋虫大闹五脏庙。

      谢银楼忙凑过去,扯下两条大鸡腿,奉到南星的面前,“小星星,快,趁热尝尝,老六烤叫花鸡的手艺可好了,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当过叫花子?”

      众人哄堂大笑,老六满脸无奈地看了眼谢银楼——家主要哄小美人儿欢心,就拿他做筏子了?

      唉!这可真是“儿”大不中留咯!

      夜幕降临,众人围坐篝火,吃吃喝喝,谈天说地。

      商队中人都是人精,极善察言观色,从未询问过南星是谁,与谢银楼又有何关系,为何要去茶陵,大家只管说些走南闯北听闻的趣事,谈笑间气氛和谐,也让南星更自在了些。

      谢银楼一手拿着南星没吃完的鸡腿,吃得满嘴流油,问道:“二狗,咱们还有多久能到?”

      二狗就是那“活地图”,闻言笑着应道:“爷,明日便入苗疆地界了,您道是今夜为何在此扎营?前面不远便是圣鸣山地界,这儿安全不是?”

      谢银楼赞同地点点头,道:“这一路大家辛苦了,待到了茶陵,爷请你们大吃大喝,酒管够!”

      众人笑着道谢:“多谢二爷赏!”

      身处这样的环境中,人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暂时抛却心中郁闷忧思,得片刻短暂的开怀。

      虽然,这只是暂时的。

      可是,人此一生,会遇到多少苦难坎坷,荆棘遍布,总要靠着如此一段段“片刻”的快乐,挺过苦海无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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