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40、婚房

　　南星自打回京，多日来再未踏出过府门，王爷这也算是金屋藏娇了吧？

　　南星感受到孟湛看过来的目光，却误以为他在求助，看了眼慕燃，笑道：“你当真什么都不管了？”

　　慕燃抬起一只胳膊枕在脑后，懒懒道：“我这不是大病初愈嘛！还要好生将养，不可劳心政务，我又不是皇帝！”

　　说着，笑眯眯地瞅着南星，道：“星儿，我想吃你做的杏仁枣泥糕了，我记得，你当初在洛郡跟着官驿里的厨娘学过，咱们在北境时你也做过的，如今馋了。”

　　南星笑着觑了眼慕燃，乖顺地起身，往后厨的方向去。

　　她觉得，慕燃病愈后，像是转了性子，学会“撒娇”了，成日里时时刻刻都要粘着她，好似生怕她又跑了一般，还会时常要些他往日里不爱吃的小零嘴，都不像他了。

　　看着南星缓缓离去的背影，微风拂过，荷塘荡起涟漪，吹得睡莲摇头晃脑，散发荷香阵阵。

　　她路过莲池旁，裙裾微扬，好似沾染了一身花香，犹如睡莲中伴生的精灵。

　　慕燃唇角的笑意始终未消，眼神却渐渐深邃悠远。

　　他有种莫名的感觉，此番南星回来，似是变了一个人。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总在慕燃想要抓住时，稍纵即逝。

　　她还是原来的她，给他的感觉从未变过，可她又好像不是曾经那个单纯的她了。

　　有时慕燃看着她，那双萦绕了他整整九世的纯澈眼眸，再不似以往般透亮清明，好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雾气的后面藏着什么，却是让人探不清。

　　有时，她分明在笑着，可他总能从那笑意中感受到若有似无的悲伤。

　　自打南星回来，二人便默契地未提起一句不快之事。

　　没有提过身份鸿沟，没有提过慕临渊之死，甚至都没有提过慕璟新下的那道赐婚圣旨。

　　两人谁也不想破坏难得的重聚与美好，自欺欺人地怀抱着虚假的宁静安逸，好似不提不问不说，便可岁月静好，一世安然。

　　慕燃深知，这种虚幻如梦的安稳是假的，却依旧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即便饮鸩止渴，也想将这样的日子多留一日，再多留一日。

　　他缓缓阖上双眸，倏然想起自己曾对步千丞说过的话——

　　【纵然万劫不复，起手落子无悔。】

　　又想起，当年他同慕昊说过的话——

　　【既许一人以偏爱，愿尽余生之慷慨。】

　　他知晓自己的身子怕是撑不住多久了，想来也是，过去的生生世世，他都无有大寿数，每月一百龙骨鞭，魂毒发作，那种抽筋剥骨，七窍升天的剧痛，绝非寻常肉体凡胎可承受的。

　　许是龙骨鞭的折磨，也许是心之无望，才让他每一世都未活过四十。

　　如今，终于到了最后一世，也终于到了他再也撑不住的时候了。

　　心中有遗憾吗？也许是有的，却也并不多。

　　能世世寻到她，与她再相识，已是上天恩赐，他未虚度过任何一世，都曾为自己努力过，是以算不得多遗憾。

　　至于她会否想起他，经历了这么多，其实他早已释然，能在最后这一世，与她再爱一回，他九世足矣，只要她好生活着，开心幸福，自由自在，余生安乐，便是心愿。

　　沧海桑田，也许经年后，当她含饴弄孙，子孙满堂时，会在某一个瞬间想起，多年前有位东州九千岁，曾深深地、深深地爱过她……

　　“想什么呢？”

　　耳畔传来南星轻灵的轻唤，慕燃睁开眼，便见她不知何时已从后厨回来了，手中还端着刚出炉的杏仁枣泥糕，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慕燃从躺椅中撑起身，盘腿坐好，拉着南星的手，桃花眸中尽是深情，如温泉水般缓缓流淌，良久，他柔声道：“星儿，我们布置一间婚房吧，可好？”

　　南星愣了愣，差点儿没端住手中的盘子。

　　看着慕燃，感受着他眼中的深情与期待，伴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与执着，南星半晌说不出话。

　　她勉强勾了勾唇角，道：“国丧未过，如此不太好吧？”

　　“无妨，我们在府中，偷偷布置，不让外人知晓，可好？”

　　南星深深地看向慕燃，良久，嫣然一笑，“好！”
　　***
　　王爷要布置一间婚房，命府中下人上街采买一应用品，孟湛已经习惯了王爷想一出是一出了，只得认命地操办起来。

　　还不忘嘱咐采买之人，注意掩人耳目，尽量低调，国丧期间，切勿落人口实。

　　是以，近日来，王府中人日日往外跑，往日里都是菜贩肉贩将后厨一应所需送至后门处，现在为了采买大婚用品，厨娘和嬷嬷们都亲自跑去街市上了，将彩纸、灯笼、花烛等物藏在菜筐里，低调带回王府。

　　慕燃想和南星一起，亲手布置一间婚房，不必多么奢侈华贵，只要她喜欢就好，又因要得急，逼得王府嬷嬷们每日里想办法往外跑。

　　其余的都好说，只是这嫁衣本该由新嫁娘亲手缝制的，奈何王爷等不及，嬷嬷们没办法，只得去成衣铺左挑右选，选了一套成品嫁衣回来。

　　虽算不得尽善尽美，好在众人齐心协力忙活了三五日，勉强算作万事齐备。

　　南星看着一点点成型的婚房，心中五味杂陈。

　　红纱帐挂起，如烟似雾，龙凤花烛高高立在烛台上，红色的蜡烛上用金粉描绘出龙凤呈祥，据说这一对龙凤花烛要点满整个洞房花烛夜，直至天明，图个长长久久的好意头。

　　窗棂的绢纱上贴着喜字，就连桌案上摆放着盛放瓜果的盘子都贴上了小小的喜字，都是嬷嬷们闲暇时一剪一剪亲手剪出，单是看着，好似都能感受到每一剪都藏着众人对他们的祝福。

　　房中摆放着火红的牡丹，繁盛怒放，为满室喜庆平添了一抹生机盎然。

　　南星静静地看着，莫名酸了鼻尖。

　　她也曾见过旁人大婚，虽从未入过婚房，不知其内该是如何的，但在街上遇到过接亲的队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好生热闹。

　　新郎端坐高头大马上，器宇轩昂，神采奕奕，冲着街边围观的百姓拱手道谢，微风撩起喜轿的帘子，拂起新娘的红盖头，可见一抹娇羞笑颜，惊鸿一瞥。

　　那怕是每个女子此生最美的时刻！

　　曾经的南星未曾羡慕过，也未想过自己将来的大婚是何种模样，更体会不到新嫁娘忐忑又激动的心情。

　　如今，亲眼得见一间婚房被布置起来，还是她与慕燃亲力亲为，就好像在构筑他们共同的未来。

　　这种感觉是奇妙的，欣喜有之，期待也有之，却也伴随着更多的悲伤与哀痛。

　　不知何时，慕燃靠近她，从身后将她揽入怀中，她一直藏在眼中的一滴泪，随之被震落。

　　他微微低头，凑到她耳畔，哑声道：“如何？星儿可喜欢？”

　　南星轻声道：“喜欢。”

　　“咱们穿上嫁衣试试吧？送来至今，你都还未试过呢！”

　　南星的泪越流越凶，点头道：“好！”
　　***
　　待南星更衣完，绕出屏风，已拭干了脸上的泪。

　　一双明眸如水洗般明亮，被身上的嫁衣映得微微泛红。

　　这身嫁衣虽只是铺子里的成品，做工却绝不含糊，可见王府的嬷嬷也是花了大价钱精挑细选出来的。

　　长长的裙摆处以金丝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伴着海棠连理、祥云朵朵，一漫漫缠绕上腰肢，不显繁杂混乱，反而富贵荣华。

　　南星不会梳新娘的发髻，可印象中好似该是盘起的，便拿了根步摇，将头发全部绾在了脑后。

　　步摇流苏长长垂下，扫过凝白修长的脖颈，未施粉黛已是惊为天人。

　　犹记得南星方入东州时，唯有一双眉眼格外引人注意，那时她年岁尚小，清纯中带着娇憨，还未彻底长开。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在东州的这些年，南星在不知不觉中出落得更加娇媚动人了，丝毫不逊于苏含烟的绝代倾城，眼波流转间便是勾魂摄魄，气韵中还有寻常女子没有的一抹凌厉傲然。

　　看着这样的南星，慕燃竟有一瞬失神，眼眸一刻都不忍挪开，好似要将她此时此刻的样子深深印刻心底。

　　他看得有些痴愣住了，半晌，才道：“星儿真的很美、很美……”

　　南星抿唇一笑，倏然道：“慕燃，我为你跳支舞吧！？”

　　慕燃微微一怔，遂笑开了颜，柔声道：“甚好，我还从未见过星儿跳舞。”

　　说着，他兴冲冲地翻出许久未弹过的琴，笑道：“那我便为星儿弹琴，可好？”

　　慕燃虽不擅琴之一道，但君子六艺是小时候必习的功课，一两首曲子还是拿得出手的。

　　况且，一个人走过九世红尘，总得有些打发闲暇时光的爱好吧？

　　否则，人生该荒芜成何等模样？

　　南星含笑点头，看着门外极好的夕阳，便迈步出了婚房。

　　正是最好的时节，庭院中百花齐放，她踏着花香阵阵、夕阳余晖，翩翩起舞，每一步都踏在乐点之上，明明两人从未提前排演过，却有着旁人望尘莫及的默契。

　　旋转跳跃，裙裾飞舞，广袖轻扬，腰肢纤细，软若无骨，每一次伸展、每一次回眸，都令人心醉，仿若一幅绝美的画卷，在慕燃的眼前缓缓展开。

　　南星的舞步越来越快，一个转身，头上的步摇不慎被震落，三千青丝倾泻而下，更为这支即兴的舞蹈添了一抹不可重现的惊艳。

　　长发飞舞间，迷蒙了南星的双眼，一滴清泪顺着脸颊缓缓落下，她却不自知。

　　当看到那滴泪时，慕燃弹琴的手猛地一抖，琴弦绷断，乐声戛然而止。

　　断弦划破了指尖，血珠落在了古琴之上，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那是怎样一个眼神呢？

　　泪眼迷蒙中透着无尽的悲凉，好似看透了红尘俗世，又好似带着穿越了千年的爱恨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