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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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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赐婚圣旨无疑又一次在朝野内外掀起轩然大波。
众臣听闻后的反应各有不同,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人趋炎附势,赞叹陛下实乃贤君,兄友弟恭,手足情深;有人称赞洛氏嫡女乃大家闺秀之典范,堪配瑞亲王,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相比之前陛下为苏氏平反,此番只是否了先帝的一道赐婚圣旨,朝中众臣们的反应倒是没那般大了。
说到底,西州纱织公主乃是外来异族,非我族人,其心必异,瑞亲王身负军功,手握重权,怎能让一个外族人忝居正妃之位呢?
还是给纱织公主换一个夫君吧!宗亲中闲散的皇室子弟多的是,随便哪一个都行,也不算坏了东州与西州的和亲。
赐婚圣旨传到民间,百姓们众说纷纭,有人说瑞亲王朗心似铁,薄情寡义;有人同情西州纱织公主,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远嫁和亲,亲事竟如此不顺,先帝在时便耽误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了赐婚,新君一登基又变了卦,最终也不知该花落谁家。
慕璟并未将更改赐婚的原因道明,算是保全了皇家颜面,也维护了纱织公主的名声。
面对外界的纷纷扰扰,慕燃却是悄无声息,既没有闹到乾明殿,对那道赐婚圣旨也未置一词,倒是搞得慕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慕璟都做好应对慕燃的准备了,毕竟当年父皇还在时,老九都敢大闹乾明殿,拦下圣旨,如今大权在握,还有什么不敢的?
可慕璟等来等去,都未等到慕燃进宫,反而是乾明殿一个不起眼的小内监运来,因着跑了趟腿去宣旨,便进了司礼监。
慕燃这是得了赐婚高兴?所以才提拔了传旨内监?
外人不知慕燃待卿卿的深情,可慕璟怎会不知,如此轻易便放弃了,难不成传言为真,卿卿被达日阿赤掳劫后,当真发生了什么?
慕璟真是有些想不明白了。
慕燃不是无动于衷,只是压根没把那道赐婚圣旨当回事儿。
彼时,他站在银楼三层的雅阁露台之上,凭栏而立,手中握着一封步千丞传来的密信,望着碧落苍穹,兀自发呆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凡事有弊就有利,这一纸赐婚带来的唯一好处,恐怕就是工部加紧修建完成了瑞亲王府。
不出半个月,瑞亲王府正式完工。
孟湛带着人秘密修出了一间地室,同之前上阳宫的那间如出一辙,带着铁链的镣铐被牢牢钉入墙中,香案、香炉、贡酒、供香一应俱全。
待又一个月圆之夜,慕燃便在新宅的地室中迎来了鹰煞。
龙骨鞭刚抽了三十,慕燃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得如同一个死人。
鹰煞忙蹲于他身前,探他的气息与神识,三魂剧烈动荡,差点儿离体了。
鹰煞眉心紧拧,沉声道:“慕燃,你这具身躯怕是很快就要撑不住了,你还是想不明白吗?非要熬到油尽灯枯的那一日,才肯放下执念!?”
慕燃被喉间的血色呛得咳嗽不止,边咳边往外呕血,衣襟已血腥一片,他缓了口气,苦笑道:“大人,若要放弃,我……早就放弃了啊!”
鹰煞实在不懂,人怎么可以执拗到如此地步,明知生门在何处,偏要往死路上一路狂奔!?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本官一早便提醒过你,她六亲缘薄,天煞孤星,冷血冷情,你想要在这一世唤醒她,难如登天!你爱的那个人是曾经尊贵的王朝小公主,心性纯良,满心满眼都是你,可是,星月……早就不在了!”
“……”
“如今的南星历经世世轮回,早已不是从前的星月,你又何苦自欺欺人?!若此刻放弃,本官可祛除你关于她所有的记忆,保你今生得个善终!”
“……”
“慕燃,你父皇将大赢天下的重任留给你,是让你辅佐明君,再创盛世,忘了她!忘了她,过好你这一生,你有亲王的尊位,有摄政监国大权,是多少平民百姓穷极一生不可及的,为何要如此糟蹋自己,虚度岁月!?”
鹰煞行走人世间这么久,都被“荼毒”得学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甚至搬出了慕临渊来劝说慕燃,可谓用心良苦。
慕燃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珠喷溅,甚至穿透了鹰煞虚无缥缈的身体,喷到了香案之上。
良久,慕燃勾起唇角,哑声道:“大人曾说我是个痴儿,那便痴傻到底吧!我不要忘记她,不能忘记她,没了她,这世间还有何留恋,忘了她,那我这九世便是一场空,一场莫大的笑话!”
他缓缓抬起浓睫,看着鹰煞,含笑道:“大人,就由着我吧,我想坚持到我再也坚持不住的那一刻。至于大赢……我能撑多久便是多久,凡尘九世,我学会了莫要强求,若因着我的离世,大赢就此消亡,那便是大赢的运数,待冥府地狱再相见,我自会向父皇请罪。”
鹰煞被气到头晕,眉心结就没解开过,沉默良久,他冷冷道:“你对她执着九世,不也是一种强求吗?!若她当真是杀了慕临渊的罪魁祸首,你还要如此执着吗?”
慕燃直勾勾地盯着鹰煞,不答反问:“那她是吗?”
他知晓,冥府之人不涉红尘之事,即便神鬼俯瞰人间,掌大千世界红尘万事,鹰煞也不会多言一个字。
神鬼若擅自介入凡人的命簿因果,会遭天道反噬。
鹰煞伴着慕燃走过九世轮回,多少都有些淡如水的交情,能苦口婆心地规劝他多次,已是这位冷冰冰的冥界鬼差破例了。
四目相对,鹰煞的眼中冷肃一片,慕燃的眼神毫无畏惧,良久,鹰煞沉叹一口气,始终未置一词。
不知何时,慕燃晕了过去。
此番“旧疾复发”,九千岁卧床两日都未醒,吓得孟湛差点儿将整个御医院的御医都喊来瑞亲王府。
宫中也知晓了瑞亲王卧病的消息,陛下为彰显贤明仁德,特意命两位御医守在瑞亲王府,并命令:“若治不好老九,你二人便辞官归家去吧,如此废物也不必留在御医院了!”
两位御医战战兢兢,尽心尽力,却只诊出了瑞亲王气血两虚,精神不济的结论,其脉象平稳无波,只是稍有些弱,不及寻常男子那般强壮有力,并无其他不妥,可九千岁就是迟迟未醒,始终沉睡着。
两位御医商量来商量去,只得道,王爷自打还朝便操劳国事,各司各部杂事繁多,王爷怕是累着了,既觉得睡着好,那便睡着吧,许是待王爷睡足了精神,自然便醒了。
可什么都不做也不像话,两位御医便开了些益气补血的太平方子,日日给九千岁灌,总归是喝不出毛病的。
孟湛对此深表怀疑,他家王爷那脸色同死人无异,就只是累了吗?
可孟湛也不懂岐黄之术,只得托谢银楼在东都城中遍寻名医,东都城中没有,那便到旁处找,大赢万里河山,总藏着有能耐的奇人异士吧?!
此外,瑞亲王府戒严,闭门谢客,朝中众臣想要登门探望瑞亲王,统统被孟湛无情地拒之门外。
孟湛虽只是个一品带刀侍卫,又是个憨直的性子,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却也知,这个时候上门探病的能有几个真心实意?大多是来探查虚实的。
甚至,就连洛千语亲自登门,都被孟湛挡了回去。
看着如门神一般挡在府门口的一排带刀侍卫,洛千语脸色有些难看,却得端着贵女仪态,不能发怒。
侍女兰莺叉着腰,娇声怒道:“你们让开!我家小姐可是洛氏嫡女,难道你们不知,陛下已给王爷和我家小姐赐婚了吗?我家小姐将来就是这瑞亲王府的女主人!你们敢拦未来王妃,都不想活了!?”
侍卫们面不改色,冷冷道:“孟侍卫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府,洛小姐请回吧!”
洛千语咬了咬下唇,耐着性子道:“孟湛在何处?让他来与我说话。”
恰时,孟湛迈步从府中而出,侍卫们侧立两旁为其让道。
孟湛站在台阶之上,面容冷肃,一脸刚正,冲洛千语拱手道:“见过洛小姐。”
洛千语满眼焦急与担忧,急声道:“九郎如何了?我听闻他卧病不起,可是很严重?孟湛,你快带我去看看他!”
说着,便要提起裙摆步上台阶。
谁知,孟湛横臂一挡,拦住了洛千语的去路,淡淡道:“洛小姐请留步,王爷明令,任何人不得入府,王爷身子无碍,只需静养,不宜见客,洛小姐还是请回吧!”
洛千语差点儿压不住火气,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油盐不进?
慕燃的近身侍卫不愧是孟湛一手调教出来的,都一个德行,好话歹话都听不进去。
兰莺也替洛千语生气,冲着孟湛叫嚷道:“你这人怎地如此不知规矩!我家小姐是未来准王妃,来探望王爷是天经地义之事,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下人千阻万拦的,你等着,等王爷病愈,定会治你的罪!”
孟湛岿然如山,连眉毛都未动一下,淡淡道:“那也等洛小姐真嫁进了瑞亲王府的门再说,如今,这王府上下还是在下说了算!闺阁女子贸然往王府硬闯,便是洛氏的规矩吗?!”
慕燃曾是九皇子时,孟湛的底气就足,如今九千岁是瑞亲王了,孟湛的底气就更足了。
甭说是区区洛氏的小姐,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今日也甭想从他孟湛的跟前过!
闻言,洛千语心里不禁微微一紧,听闻慕燃病了,她是有些心急了,才会失了分寸,贸然前来。
毕竟,陛下圣旨已下,她是名正言顺的瑞亲王妃了,王爷病了,她理当来探望,侍奉榻边,喂汤喂药,也是极好的增进感情的机会。
孟湛的话虽不中听,却是事实。
只要她一日未成为真正的王府女主人,一切都有变数,如今更是要沉得住气。
洛千语深吸一口气,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关心则乱了,既然九郎卧病需静养,那我便不打扰了,还要劳烦孟侍卫,待九郎好些了,着人告知洛府一声,届时我再来探望他。”
孟湛颔首道:“有劳洛小姐,慢走,不送!”
说罢,孟湛挥了挥手,一队带刀侍卫又横站一排,筑起铜墙铁壁,死死守在王府大门前。
洛千语最后看了眼离去的孟湛,转头上了洛氏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