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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换道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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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瑾华等人并未离去,规规矩矩地候在府门口,见慕燃出来,忙齐齐行礼:“王爷。”
慕燃立于门前台阶上,平了平心绪,哑声道:“陛下既已下旨幽禁老八,本王也不好多言,还要劳烦京兆府尹安排适宜的人留下,即便是幽禁,府中也需有人照应,若有不妥,可寻内造局协同。”
京兆府尹忙拱手应道:“是,王爷放心,卑职定挑选合适的人选,留下照料八殿的日常起居,确保府中安全。”
查封府邸,府中幽禁,原府中的下人们要裁撤掉大半。
可是,八殿已然残废了,你要个残废自力更生也是太过不近人情,总要有人伺候吃喝拉撒,留下一二奴仆还是要的。
且,已查封了的府邸,不得探望,不得进出,是以,自然要安排看管之人。
这些事便落到了京兆府的头上。
洛瑾华适时上前,含笑拱手道:“微臣差事已了,候在此处等王爷,只是想同王爷道谢。小女北上一遭,幸得王爷庇佑,一路安然无虞,微臣全家对王爷感恩戴德,一直无有机会同王爷当面致谢,特此谢过。”
洛瑾华深揖到底,尽显恭敬有礼。
洛千语启程北上之时,北境正在打仗,兵荒马乱的,又是个女儿家,出门在外,家里人没有不担心的。
她能平安归来,确实得幸于慕燃的庇佑,洛千语同大军一道还朝,并未出什么大茬子,洛瑾华感谢慕燃也是理所应当,且他言辞谨慎,谦和有礼,不卑不亢,此人总是恰到好处。
慕燃勾唇一笑,淡淡道:“洛小姐同小十二一道北上,又随大军回到东都,一路平安无事,洛大人不必言谢,些许小事罢了。”
洛瑾华眼神微闪,笑意不变。
他话中有意无意地拉近洛氏同九千岁的关系,慕燃却四两拨千斤地带出了十二殿慕昕,着实是……不简单呐!
***
东都城,洛氏大宅。
入夜后,洛瑾华回到府中,用过了迟来的晚膳后,稍事休息,便迈步入了后院。
洛千语正坐于自己的小院中,摆弄着一盆虞美人。
廊下已亮了灯,院中灯幢透出柔和的光,灯下看美人,月下赏娇花,如画卷般美好。
小院中,茉莉和百合开得甚好,夜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着实是一个惬意的初夏夜晚。
洛瑾华迈步而入,看到院中的洛千语,含笑道:“千语,做什么呢?”
洛千语闻声抬头,起身行礼,笑着道:“给爹爹请安,女儿闲来无事,摆弄一下花草。”
洛瑾华眉眼慈爱,冲她摆摆手,“坐吧,嗯,夜里就不要看书习字了,容易伤眼睛,摆弄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也好。”
洛千语笑着点头,“是。”她从兰莺的手中接过茶盏,亲手奉到洛瑾华的跟前,“女儿近些时日喜欢这个茶,爹爹尝尝,可还能入口?”
洛瑾华端起茶盏,轻抚杯盖,撇去浮沫,轻啄一口,入口醇香,回味悠长。
他挑了挑眉梢,“峨眉飘雪?呵呵,为父记得,九千岁甚爱此茶?”
洛千语但笑不语,只是廊下的灯映红了她的娇颜,桃羞杏让,娇艳欲滴。
洛瑾华笑得意味深长,“先帝爱碧螺春,陛下爱天山剑豪,都是一等一的贡茶,独独这九千岁,偏爱不起眼的峨眉飘雪。”
洛千语笑着应道:“千人千味,众口难调,不管是粗茶淡饭还是珍馐美馔,只要是爱吃的便是最好的。”
洛瑾华赞同地点点头,“吾儿向来通透,那不知,吾儿可摸清了,九千岁独爱这峨眉飘雪,是否还能再爱上金贵的碧螺春呢?”
洛千语眼神微闪,遂笑了笑,“人此一生,何其漫长,口味总是会变的。女儿记得爹爹曾经很喜欢后厨的一道菜,名叫金丝如意卷,那段时日,后厨接连为爹爹做这道菜,几乎顿顿都有,不出半月,爹爹便不再爱这道菜了,至今女儿都未再见到。”
洛瑾华朗声大笑,点头道:“是啊,再好吃的美味,日日吃、顿顿吃,总是会腻的,人亦如此。”
洛千语笑眯眯道:“爱的时候,巴不得天天吃,一时吃不到便会想,不爱的时候,连见到都觉腻味,左不过人心善变罢了。”
洛瑾华笑着点头,“那若是一直不腻,可怎么办呢?”
洛千语微微垂下眼眸,唇角勾笑,摆弄着茶盏盖子,轻声道:“爹爹,若是有一日,后厨奉上的金丝如意卷脏了、馊了,爹爹还会吃吗?”
洛瑾华微蹙眉心,理所当然摇头道:“自然不会。”
“那若是那如意卷无恙,却有旁人同爹爹说它坏掉了,不能吃了,爹爹还要亲自尝一尝吗?”
洛瑾华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摇头道:“谨慎起见,不尝也罢!”
洛千语笑着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爹爹自然会命后厨撤掉这道金丝如意卷。”
洛瑾华眼中的赞赏更甚了些,笑问道:“那吾儿可有什么法子,让一道菜始终受人钟爱呢?”
洛千语歪了歪头,略带狡黠地笑道:“若即若离,回味无穷,食不过三,再不济还可变通些作法嘛!”
洛瑾华笑着指了指洛千语,眼中尽是慈爱与欣慰,点头道:“甚好!为父便等着吾儿这道菜上桌了!”
“爹爹放心,女儿不会让爹爹失望的。”
***
三日后,慕燃从行宫搬去了银楼,直接霸占了谢银楼的寝房。
谢银楼欲哭无泪,只得乖乖睡书房。
大军自北境还朝时,谢银楼和红袖也跟着慕燃一道回了东都。
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上,谢银楼不见如鱼得水,却一日日愈渐消沉,如个霜打的茄子似的,成日提不起精神,连数钱都没劲儿了。
红袖抱着钱匣子上楼,里面装着今日的流水,谢银楼连看都懒得看,冲她摆摆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红袖满眼无奈地看了眼谢银楼,叹息着摇头离开了。
慕燃抬眸看了他一眼,讥讽道:“你成日这副死德行是怎么回事?”
谢银楼气鼓鼓道:“谢某人碍着殿下的眼了?”
慕燃微蹙眉心,俊脸一沉,“有事就说,少阴阳怪气的!”
谢银楼看向慕燃,咬牙道:“这可是殿下要我说的,殿下别怪我!我想小星星了!小星星何时回来?殿下为何放她走?那步千丞靠不靠谱?他要将小星星带去圣鸣山,殿下便允了?殿下就这么放心?换作是我可不放心!万一那步千丞对小星星动了歹念呢?小星星孤零零一个人,多可怜呐!”
谢银楼和个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一通喷。
这些话他憋了多日了,自己都快生生憋出内伤了,他知晓,慕燃放南星离开必有其因,他也不愿往九千岁心口扎刀子,可今日是九千岁偏要问的,那他谢银楼也就不吐不快了。
果然,慕燃缓缓垂下眼眸,放下手中的书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自打回京,他便有意识地让自己很忙,朝中因着阉党作乱,需要他出手整治;许至安冤死狱中,需要他还以公道,一平众怒;陛下荒废朝政,需要他监督校正,让朝廷步上正轨;各部各司总有忙不完的事找上他,他统统接过来,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
他知晓,唯有忙乱,才能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可是,每每夜深人静时,思念便如滔滔江水般将他淹没,睡梦中,一次又一次地见到那抹小小的身影,萦绕清梦,挥之不去,深夜惊醒,唯余空荡荡的寝房、空荡荡的心,辗转难眠,直至天亮。
他收到过步千丞的千里传书,知晓南星并未去圣鸣山,而是回到了玉星宫。
这在慕燃的预料之内,不仅仅是他执着于父皇的死因,南星亦然。
他可回东都探查一二,南星自然也可回玉星宫查明因由。
只是不知,此番她回去,是否还会再回来?
他一直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她,今日却被谢银楼的连声质问打破了心底本就脆弱的伪装,再一次想起那双明澈透亮的眼眸。
他知谢银楼把“锅”扣在步千丞头上,只是在胡搅蛮缠,可借由“乱喷”道出的思念却是真。
看着慕燃沉默下来,谢银楼也不敢说话了,鼓着腮帮子兀自憋气。
良久,慕燃哑声道:“我知你思念她,我又何尝不是?只是……我们之间有些误会需要解决,待我查明一切,定会亲自将她接回来。”
谢银楼能感受到慕燃的无力与彷徨,他不知是怎样的误会,令原本如胶似漆的二人,竟舍得分隔千里。
但他了解慕燃,若是有把握可解决之事,九千岁不会轻易放手的,如今能放南星离开,那必是连九千岁都无可奈何的事了。
谢银楼沉叹一口气,道:“殿下恕罪,是我没规矩了,触及了殿下的伤心事,我一直相信,没什么事能难倒殿下的,谢某人便安心等着,小星星很快便会回来啦!”
慕燃勾唇一笑,满是苦涩。
没什么事能难倒他吗?若是……杀父之仇呢?又该如何解决呢?
谢银楼适时地转了话题,问道:“陛下对军中的封赏早已下了,夏氏兄弟二人和李驰准备离开东都了吧?”
慕燃打起精神,点了点头,道:“是,夏氏兄弟回北境,由哥哥夏轩文接任北境驻军总兵,弟弟夏轩武为副将辅佐。北境七郡虽已收复,但防线再建却不是一朝一夕,李成信撤军时,一手坚壁清野算是毁了北境防线多年来的基业,一切归零,需得从头再来。”
他喝了口热茶,继续道:“李驰调离历城,自愿去宁远,连同夏氏兄弟一道,重筑北境防线。”
谢银楼笑着点头道:“有如此忠臣良将驻守北境,想来不会再出一个李成信了,北狄那边可算安稳?”
慕燃斜睨着谢银楼,调侃道:“北狄的事你问我?你不是留了商队在北境吗?又何需问我?”
谢银楼缩了缩脖子,他成日消极怠工,都快把这茬给忘了。
他们离开北境时,留下了一支商队,一直由红袖负责,与东都城互通有无,想来没什么要紧的情报,否则,红袖定会给他两巴掌打醒他,不许他再消沉下去了。
谢银楼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想来,那达日阿赤已被殿下打得滚回老窝去,龟缩不敢出了,嘿嘿,殿下英明神武,天纵奇才,谢某人拜服!”
慕燃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个大白眼。
恰时,孟湛快步上楼,在门口回禀道:“王爷,宫中有谕令传出。”
慕燃懒懒地问道:“给谁的?”
“给……王爷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