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35、昊

　　内阁宣读完圣旨，礼部带着女眷离开了，京兆府维持秩序没出什么大乱子，整个八皇子府渐渐安静下来。

　　直到此时，慕燃才慢悠悠地进了府门。

　　穿过前院，走过游廊，高山流水，雕梁画栋，依旧如故。

　　这里，慕燃曾来过多次，唯有今次最是平静淡泊，心无旁骛。

　　来到后院，一眼便瞧见慕昊坐着轮椅，正在院子当中，怀里抱着那杆被京兆府摘掉的大旗，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来，看向慕燃。

　　只见，他一身月光白押银丝暗纹的广袖长袍，行止间波光粼粼，低调又高贵，玉冠束发，眉目舒朗，眼神平静而淡然。

　　慕昊一直知晓他这九弟长得好，是东都城万千少女的春闺梦里人，丰神俊朗，萧疏轩举，受尽帝王的偏心与恩宠。

　　曾经，慕昊觉得自己也不差，都是皇室血脉，谁比谁差了？

　　他八殿也一样的风流倜傥，一样的玉树临风，圣宠可以靠自己争取，权势地位他也可以慢慢筹谋，只要是他想要的，都可慢慢得来，他不差！

　　可如今看来，最让慕昊眼红的，不是老九手握重权，也不是他傲然于一众皇子的亲王之位，更不是他的长相有多么出众，而是他四肢健全，行止随心，是囫囵个儿的！

　　慕昊看着慕燃缓步而来，眼眶越来越红，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原想表现得不在意，却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翻滚的嫉妒与怨恨，这笑挂在脸上便甚是有些扭曲与邪恶。

　　“呵呵呵，老九，你来了，来看八哥我的笑话？”

　　慕燃在距离慕昊五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如此距离，慕昊不必仰头同他说话，也许在心理上会平衡一些吧！

　　慕燃将慕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尤其他那不太正常的脸色，青中透灰，灰中透白，哪里是个正常人该有的面色？

　　短短两三年，慕昊彻底变了模样，遥想当年，正值夏苗，他们陪着父皇去往皇家猎场。

　　那时慕川还在，几位殿下御马伴在圣驾两侧，有千牛卫为仪仗队，另有监门卫与锦衣卫随行，皇室出行，声势浩大，引得无数百姓夹道围观。

　　皇室子弟个个都是出众的，从各自母妃处遗传来的好样貌，又能差到哪里去？

　　慕昊也不例外，慕燃还记得，他当时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摇着把折扇，眉眼间尽是笑意，端的是个风流肆意，顾盼神飞。

　　一转眼，他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慕燃的心底唯有无奈轻叹。

　　他轻声道：“老八，你到底想要什么？”

　　闻言，慕昊轻笑出声，起先只是低声浅笑，继而便是朗声大笑，直笑得弯了腰、岔了气，呛咳连连。

　　慕燃静静地看着他笑，眼神悲悯。

　　慕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慢慢抬起通红的眼眶，道：“老九，这是你第三回问我这个问题了，我到底要什么，又要做什么？”

　　他缓了口气，倚靠进轮椅中，仰头看向怀里抱着的旗杆，喃喃道：“老九，你出身显赫，自小受尽恩宠，当然不知我心中的不平。”
　　“……”
　　“老大的亲生母妃是曾经的萧贵妃，即便一女侍二夫又如何？她依旧是父皇宠爱了二十余年的萧贵妃。老大记在李贤妃的名下，李家世代簪缨，虽是大不如前了，可家底还在、地位还在、威望还在！你看，即便是给旁人养，父皇依旧给他寻了个极为体面的母族啊！”
　　“……”
　　“而你呢？颜氏乃百年望族，在东都根深蒂固，你母妃为了家族入宫，同样受父皇宠爱，虽不及萧贵妃之圣宠，可父皇从没忘记过你母妃，更是对你偏爱有加。”
　　“……”
　　“可我呢？！我的母妃只是个内廷下等宫娥！而我，只是父皇一夜寻欢后的结果！你可知，在那会吃人的后宫中，一个出身低贱，没有家族撑腰的嫔妃，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
　　“即便生下了我，母妃依旧只是个区区美人，到死都是。呵呵，美人啊，后宫有多少美人？如过江之鲫，百花齐放，大家闺秀有之，小家碧玉有之，父皇早将她一个内廷宫娥抛之脑后了，何曾记起过我们母子？”
　　“……”
　　“记得小时候，母妃宫中的日常用度从来没有全的时候，夏季克扣冰，冬日克扣炭，不只是高位嫔妃欺负她，就连内监都敢给她脸色看。”
　　“……”
　　“夏天，我被热出一身痱子，冬天又被冻出一手的冻疮。哈哈哈，老九，你可得过痱子和冻疮啊！？你可知那有多疼多痒？！我是皇子啊！我也是父皇的亲生血脉啊！”

　　慕燃静静地看着慕昊，看着他提起幼时过往，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愤。

　　“月例银子从来都不够用，母妃只能做些绣活儿，再托小内监带出宫卖，卖得的银子他们还要扣掉一部分。本就算不得细嫩的一双手，更粗糙了，还生生熬坏了眼睛，哪个帝王会喜欢呢？”
　　“……”
　　“她出身卑贱，从未学过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平庸到近乎透明，老实巴交得连狐媚惑主那一套都学不会，除了温柔小意，乖巧懂事，她……什么都不会！”
　　“……”
　　“我还记得，有一回母妃带我去御花园玩，碰到一个当时颇为受宠的婕妤，方入宫不久，是父皇的新宠，嚣张跋扈，不可一世。见到我在摘花，上来就揪我的耳朵，母妃为了护着我，不得已顶撞了她，却被她罚跪，还当众掌掴，呵呵，母妃的脸肿了五日都未消，险些破了相。”
　　“……”
　　“我一直记得此事，十岁时，你拉着我去御膳房偷酒喝，我寻着机会往那婕妤的燕窝里下了巴豆，哈哈哈哈，谁知那贱人如此没用，竟生生拉死了！哈哈哈，死得好！痛快！”

　　慕燃微蹙眉心，眼神复杂地看着慕昊。

　　此事他记得，当时慕燃年岁小，一个不慎喝多了，挂树上下不来，还是被慕川从树上“摘”下来，拎回了宫，压根没注意当时的老八做过些什么。

　　可是，他却记得，御膳房出了纰漏，婕妤的燕窝里竟有巴豆，此事连累了多少宫人遭殃，老八不在意，他只是高兴曾经欺负过他们母子的婕妤，死了。

　　慕昊看向慕燃，笑眯眯道：“老九，你是不是想说，老六更惨，自小无人照拂，日子只会比我更苦？可你别忘了，老六的母妃虽因生下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而被打入了冷宫，可母族依然还在，虽远远比不得颜氏、李氏，毕竟也是官宦世家。只要他的母族在，只要老六平平安安长大了，没了母妃又怎样？总能保一生富贵无虞。”
　　“……”
　　“我呢？我若不争不抢，便任由人欺负了去，又有何人会为我说一句话、辩一个字！？”慕昊缓缓垂下眼眸，兀自痴笑着，“呵呵，从小我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连那些该死的阉人，我都能自降身份，不计前嫌地同他们说笑，哄得他们开心。”
　　“……”
　　“老九，你总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很简单，我想要我理该得到的一切！皇子的尊荣，崇高的地位，滔天的权势，无论是朝臣还是宫人，都该对我礼敬有加，卑躬屈膝！”
　　“……”
　　“我向父皇学习，女子不过为了传宗接代，我慕昊身为皇子，让她们生下皇室血脉就是天大的恩赐，她们就该心甘情愿地侍奉我，无怨无尤，无论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罪，都无一句怨言，就像……我母妃一样！”
　　“……”
　　“我想要什么？我是高贵的皇子，是慕氏皇族血脉，我是八殿昊，老九你可知此字之意？昊，乃擎天苍昊，有北不受，昊天罔极！我凭什么不能争、不能抢、不能有野心？！”
　　“……”
　　慕昊讥讽道：“曾经我觉得，太子的性子太过温吞仁儒，帝王怎能如此软弱无能？守成有余，魄力不足！成日里端着太子的架子，一派温润端方，清风朗月，高不可攀的德行，却因着区区一个女子便要死要活，能有什么大出息！？我就是想将他拉下来，可惜啊……呵呵，如今看来，我也没看清过咱们这位三哥，他……还是挺狠的。”

　　他抬手抚摸着旗杆，看着那面破旗子，以及旗子上的四个大字，笑得更欢了，眼眶却也更红了。

　　慕昊缓缓看向慕燃，笑着哑声道：“可是，老九，八哥从未想过害你啊！你旧疾缠身，没有大寿数，八哥害你做什么？我也没有害过老六，为何、为何偏偏是我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慕燃心底一片寒凉，慕昊所谓的“没有害过”，只是因为慕燃或是慕弘没有对他造成威胁，若是有，他依然不会手下留情，事到如今了，又何必抱着虚假的仁义维持那点儿脆弱的兄弟之情？

　　慕燃深深看了眼慕昊，什么都不想说，转身迈步离开，淡淡地留下一句：“八哥，保重！”

　　从来到走，慕燃只说了两句话，见到慕昊前，也许有许多话想问，可见到了他，听他说了那许多，慕燃便觉得什么都不必问了。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慕昊已在他自己的执念与不甘中沉沦多年，身在深渊，他却甘之如饴，旁人想要拉他一把，他也不愿伸出手。

　　听到这一声难得的“八哥”，慕昊的眼眶更红了，他杵着旗杆，倾身向前，拼尽全力地喊道：“老九，你告诉我！是谁害得我成了残废，是谁！当夜你明明在那里，为何没有救我！为何！！老九……”

　　伴着慕昊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慕燃面不改色，款步离去，再未回过头。

　　迈步出府门，慕燃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心中郁郁。

　　府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伴着“轰隆隆”的响声，如声声震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