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191、荒唐

　　在这种热闹喧腾又波诡云谲的气氛中，除夕的步伐渐近。
　　东都城中落下了几场大雪，整座皇城被雪白覆盖，犹如少女蒙上了一层面纱，更显神秘。
　　万千雪花凌空飞舞，落满朱红的宫墙、青灰的瓦当、宽阔的街道，琼楼玉宇在白雪的掩映下，更显巍峨壮丽，飞檐斗拱上堆满了蓬松的积雪，就连乾清门前的那两头石狮子也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少了几分威武霸气，多了几分憨态可掬。
　　正午时分，阳光穿透云层，辐照大地，折射着白雪耀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雪香，伴着御花园盛放的梅林，是独属于凛冬的味道。
　　过了这个年，“隆昌”年号将彻底成为历史，大赢即将迎来天和年。
　　虽然国丧的悲痛会持续三年，人们严禁欢声笑语，但朝中众臣还是隐隐暗怀期待，新年新气象，到了天和年，会有全新的政令、全新的面貌，也会形成全新的权利架构、利益格局，如何能不让人期待呢？
　　就在这份悲伤与期待交织中，比除夕更早到来的，却是北境的战报——北狄大举进犯，攻打北境七郡，开阳郡失守！
　　朝中众臣立马将前几日慕璟正式颁布的第一道圣令给抛诸脑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此事之上，吵吵嚷嚷多日，也吵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凡起战事，朝中大抵都会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
　　主战派自然主张反击，北狄都打到家门口来了，难不成要忍气吞声？
　　主和派则主张息事宁人，北境哪年不起战事？尤其入了秋冬时节，北狄青黄不接，所以屡屡进犯我朝边境，抢掠粮食，以求过冬，只不过今年不知怎地，“抢”得过分了些罢了。
　　主战派骂主和派窝囊废物，今年，大赢刚送了位公主和亲北狄，以求安定和平，才至年末，北狄就举兵进犯，这是贪得无厌，背信弃义！
　　主和派骂主战派冲动莽夫，先帝刚驾崩，大赢内政正面临改朝换代，时局不稳，若此时贸然起兵，恐生内乱，当派遣使者前去议和，这是先礼后兵，谋定后动！
　　吵呗，看谁嘴皮子更利索。
　　总归北狄还没有打到皇城根儿下，东都城就不会有兵临城下，国破家亡，火烧眉毛的危急感。
　　面对朝臣们的吵闹，慕璟只是不咸不淡地发了道谕令，命北境守军尽忠职守，莫要懈怠。
　　要问慕璟成日里在忙些什么？
　　他忙着窝在后宫中，吃喝玩乐，花天酒地，甚至为躲避如马蜂般围着他“嗡嗡嗡”的朝臣们，连乾明殿都不去了。
　　对于身份的突然转变，需要适应的不仅仅只有慕燃，慕璟也是一样的。
　　登基后的某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这天下是他的了！
　　再无人压在他的头顶上管这管那，无人敢再驳回他的意见，无人敢再斥责他一字半句。
　　以前不能做之事能做了，不能吃之物能吃了，不能去之地能去了，如今耳畔皆是阿谀奉承之声，所有人见到他都需卑躬屈膝，低眉顺眼，连直视天颜都是种罪过。
　　他说的话，就是圣旨！
　　陈皇后不在了，陈氏九族被连根拔起，没有母族的慕璟无有外戚之患，同样的，也再没有人能规训管束他。
　　你看，凡事有利就有弊，无有绝对的。
　　慕璟就如一个被压抑束缚了许久的孩子，多年来，读书习字、言行举止、温和有礼、宽仁待下，都如被人画出了条条框框，他不得踏出格子半步，方能成为父皇以及朝臣们都满意的模范储君，就像那《帝戒》上勾勒出的范本一样。
　　突然之间，那些格子以及画格子的人都没了，一朝挣脱桎梏牢笼，会迸发极大的反弹，彻底放飞最真实的本我，信马由缰，无拘无束，任凭那“马”都快脱缰了，也无人帮他拉一把了。
　　就连北境丢了一个开阳郡，慕璟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当年，莫日根使调虎离山之计，利用开阳郡，引定远侯世子率兵驰援，是因为开阳郡的地理位置，离北狄最近，离大赢最远，最为方便。
　　如今，达日阿赤掌权北狄十六部，开阳郡所处的位置又不会变，是以首当其冲受害的，还是开阳郡。
　　北狄哪年不来抢一抢？抢够了便滚回他们的草原上去了，大赢富庶辽阔，不差那一星半点儿，再说，不还有思妙在吗？
　　她是大赢的公主，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北狄侵略自己的母国？
　　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只要思妙懂事，达日阿赤很快就能沉迷温柔乡的。
　　嗯，好一招“以己度人”，如今慕璟就是沉迷温柔乡出不来了。
　　新君登基，中宫空虚，世家大族们总要瞅准时机往后宫中送自家千金，皇后之尊求不得，求个宠妃总可以吧？
　　你道是“妾不如妻”？君不见萧贵妃是如何圣宠二十年不衰？
　　宠妃自有宠妃的好处，宠妃不必如皇后般端庄贤良，统御六宫，规劝帝王，宠妃可争风吃醋，亦可狐媚惑主。
　　即便萧贵妃“病逝”了，萧氏一族也因着其追封皇贵妃之尊荣，屹立不倒，有此一女，足以光耀满门！
　　是以，后宫中新进了不少美人，环肥燕瘦，百花齐放，所以慕璟很忙。
　　登基称帝后的慕璟，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自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通体舒畅的自由。
　　南星也听闻了前朝大臣上疏谏言她挪宫之事，却迟迟等不来慕璟的旨意。
　　她琢磨了两日，便让青草前去寻刘锦，私下里提醒慕璟此事。
　　刘锦是原东宫的小内监，若诸位看官还记得，当对他有印象。
　　当年，苏含烟死后，慕璟于乾明殿同慕临渊大吵了一架，被慕临渊下令禁足东宫，陈皇后托南星前去劝慰慕璟，当时为南星引路的小内监，就是刘锦。
　　后来，慕璟消沉颓废，不理政事，闭门谢客，将一应政务都压在了慕燃的身上，累得慕燃吐了血，那回南星怒气勃发地杀去东宫，泼了慕璟一头一脸的冰水。
　　当时，面对突然“杀”来的南星，偷摸给她指路的机灵小内监，也是刘锦。
　　新君继位，改朝换代，这“一朝天子一朝臣”最直观的体现，便在新君近身之人的身上，慕璟不会继续再用付寿春了。
　　一来是因着付寿春的年岁确实已老迈，体力不支，比不得小内监们腿脚利索。
　　二来也是因着付寿春伺候了慕临渊二十余年，自然更忠心先帝，新君不需要这样的人，理所当然要组建属于自己的班底。
　　刘锦作为曾经东宫之人，又很是机灵有眼色，一举打败了其余内监，荣升慕璟的贴身内监，将来也极有可能接替付寿春，执掌司礼监。
　　刘锦见到了前来传话的青草，明白了南星的意思——公主想同太妃们一起迁往行宫，为先帝祈福。
　　是啊，先帝一走，后宫中再年轻的嫔妃们，都变成了太妃，十七八岁就成了太妃之人比比皆是，有皇子公主做倚靠的还好些，那些无有所出的太妃们，大半人生都要在孤苦寂寥中度过了。
　　刘锦笑着应承下，许诺寻机会禀告陛下，请公主放心。
　　可是，南星又等了两日，始终等不来慕璟的示下。
　　一股邪火拱了上来，南星冷着眉眼，问道：“陛下在何处？”
　　***
　　南星最终是在观澜台找到慕璟的。
　　再来观澜台，她不禁想起，就在今年年初，慕临渊还曾在这里举行过万寿节大礼，欢欢喜喜地度过了他的五十岁大寿。
　　寿桃、赐婚、兽戏表演、歌舞升平，当日一切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南星慢慢垂下眼眸，掩住心中涌起的阵阵感伤，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眸中已是清冷一片。
　　还未入观澜台，便能听闻其间传扬出阵阵丝竹管乐之声，偶尔伴有女子娇笑连连，南星的眼中越来越冷，提起裙摆便上了观澜台。
　　守在门口的小内监看到南星，忙上前行礼问安：“奴才给公主请安。”
　　“陛下在里面吗？纱织求见！”南星敛了敛广袖，挺直腰杆立在观澜台门口，大有今日不见到慕璟便誓不罢休的气势。
　　小内监见状，眼珠子一转，忙笑意盈盈道：“公主请稍候，容奴才去通禀一声。”
　　南星点点头，“有劳了。”
　　如今慕璟已是大赢皇帝陛下，不再是东宫太子了。
　　自始至终南星都清楚自己的身份，这里是皇宫大内，容不得她再如以往般冒失地“杀”进东宫，她也不可能再甩慕璟一个嘴巴子了。
　　寒冬腊月里，观澜台地势高，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不消片刻便能吹透厚厚的棉衣大氅，任凭穿得再厚实也无用。
　　南星就那般纹丝不动地站在观澜台上，躲都不躲一下，有小内监上前邀她去廊下避避风，也被她笑着谢绝了。
　　好在慕璟没让她等太久，须臾，入内传话的小内监便小跑着出来，笑眯眯地躬身道：“陛下请公主入内觐见。”
　　南星点点头，迈步入了观澜台。
　　观澜台内温暖如春，不知点了多少炭盆子，烧得内殿都有些憋闷。
　　胭脂水粉的香气伴着殿内熏香、酒气还有菜肴的味道，混杂成一片，甚是有些令人窒息。
　　南星不适地蹙了蹙眉心，遂面不改色地迈步上前，抬眸便见慕璟歪在龙椅中，他身着一身常服，金冠束发，许是喝了许多酒，已有些酒意上头，眼角眉梢都泛着红，如上了层胭脂一般。
　　此刻，他正醉眼迷离地看着南星，唇边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殿中还有不少女眷在席，因着南星这个不速之客，方才的歌舞停了下来，舞乐司的舞姬们纷纷退到了一侧，满殿众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南星的身上。
　　南星微微垂下眼眸，屈膝行礼，恭敬道：“臣女给陛下请安，恭请陛下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