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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第一道圣旨 ...


  •   还不待他说完,怀宁猛地扑上来,哭喊道:“允知!”
      奈何,一团魂灵,无形无实,看得见摸不到,怀宁扑了个空,整个人扑倒在地。
      相远臻下意识地想要接住她,双手却穿透了她的胳膊,看着扑倒在自己面前的怀宁,他的眼中浮起了深深的哀痛。
      一旁的慕燃看得也不好受,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是触手不可及,生离死别,天人永隔,最痛莫过于此。
      怀宁趴伏在地上,仰着头哭喊着:“允知!允知你回来了吗?”
      相远臻缓缓蹲下身,就蹲在怀宁的跟前,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想要碰触却是碰不到,他垂下眼眸,柔声道:“是,我回来看你了,怀宁,这些年你可好?”
      怀宁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道:“我不好!没有你我该如何才能好?你告诉我啊!允知、允知……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相远臻看着她哭了良久,好似看到了自己战死沙场的那一日。
      他记忆中的最后一幕,便是自己的魂灵被鬼差带走时,怀宁正抱着他的尸身撕心裂肺的哭喊,尸山血海之上,他一身银白色的战甲已被鲜血染透,直到咽气的最后一刻,都未弯下男儿的脊梁。
      曾经所属他麾下的北境驻军们纷纷摘下了兜帽,沉痛默哀。
      战魂不朽,天地同悲!
      良久,相远臻轻声说道:“怀宁,死前未来得及同你说一句话,是我唯一的遗憾。这些年,我知你一直在奉养我的父母双亲,我内心感激你,却也想你能过得好些!”
      他看了眼跪在一旁的骆轩,意有所指道:“怀宁,莫要将自己困于执念之中,放下仇恨,方能见晴空万里,你的余生还很长,学着怜惜眼前人吧!”
      相远臻看着怀宁,抬起手来想要抚摸一下她那被泪水浸湿的脸颊,却又顿住了,缓缓攥紧了拳,眼中似有水汽氤氲,更显那眸光柔情似水,“怀宁,我一生征战沙场,报效朝廷,无怨无悔!疆场男儿,马革裹尸,以身殉国,死得其所,死而无憾!我此生不负天地,不负君恩,不负百姓,却独独负了你……”
      他又何曾想要先走一步,留她独自一人承受噬心刻骨的痛呢?
      可天意终难违啊!
      “忘了我,好好活着……”
      相远臻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一道无形的拉扯感,他明白,鹰煞将他“偷”出冥府是冒着风险的,自然也有时间限制,容不得他们叙旧良多。
      说完那些话,相远臻缓缓起身,走到鹰煞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多谢大人,我想,现在我可渡忘川、入轮回了。”
      鹰煞忍不住轻叹,此人尘缘未了,余念未消,一直渡不了忘川,许是就在等今日,等着见妻子最后一面,将未尽之言说出口,也了却了尘缘。
      欲渡己,先渡人。
      相远臻最后看了眼瘫坐在地,哭到气堵声噎的怀宁,终带着深深的眷恋与不舍,消失在了凛冬的天光下。
      怀宁悲怆的哭声响彻小小的清泉庵,声嘶力竭,惊天动地,那哭声好似要传去冥府,伴他的夫君渡过忘川,留下不灭的印迹,结下一世的情缘……
      ***
      不知过了多久,慕燃轻步上前,蹲下来扶了把瘫坐在地的怀宁,柔声道:“怀宁,地上太凉,先起来吧!”
      怀宁缓缓抬起头,一张苍白的脸已被泪水浸透,她红肿着一双眼,看向慕燃,眼中已是清明了不少,半晌,她哽咽道:“父皇他……真的驾崩了吗?”
      慕燃咬了咬牙,点点头。
      怀宁深深阖上眼眸,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扑到慕燃的怀里,拼命地哭喊着:“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他误了我一生,还未同我说一句抱歉呢!他怎么能死了呢!”
      哭着喊着,她握紧了拳头,一拳拳捶打在慕燃的身上。
      慕燃抱紧她,任由她发泄,印象中,这个姐姐一向端庄识大体,是为皇室公主之表率,可她毕竟也是个女子,有女子的软弱和无助,悲哀和心痛。
      她口口声声怨怪父皇,可那毕竟还是父亲,当父亲还在时,她可以吵、可以闹,甚至可以挥剑相向。
      可当这世上再无父亲了,她连怨恨之人都没了,只余下满心凄凉与哀伤。
      回想小时候,父皇也曾将她抱在怀里,喂她吃糕饼;也曾拉着她的小手逛御花园,摘春日里的桃花;也曾说过“待怀宁长大,父皇定为怀宁选一个最好的驸马”!
      父母之恩,云何可报,慈如河海,孝若涓尘。
      这一日,整座清泉庵都回荡着怀宁爱恨交织的哭声,她好似要流尽一生的眼泪,方可平息这悲痛交加。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普度众生,悲悯天下。
      ***
      停灵满一月后,慕临渊的灵柩要被送入皇陵安葬了。
      慕燃身为寿康永瑞亲王,同太子慕璟一道,为慕临渊扶灵。
      这一日,东都街头被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喧哗,人人皆掩面低泣,热泪盈眶,目送这位大赢隆昌帝,最后一程。
      相比一道送行的满朝文武,朝中重臣,百姓们的悲痛倒显得更真切了一些。
      三日后,在山呼万岁声中,慕璟登基称帝,定年号为“天和”。
      慕燃同众臣一道,跪拜新君。
      他跪得坦然,跪得干脆,面色不喜不悲,坦坦荡荡。
      慕璟身着龙袍,站于乾清门的御路石之上,俯瞰众人,好似在俯瞰已属于他的大赢江山。
      视线缓缓落于慕燃的脸上,这一跪便是一生低人一等,俯首称臣了,他却无一丝一毫的不甘,是当真甘愿认输呢?还是装得好呢?
      这“儿臣”和“臣弟”之间的区别,就太大了!
      慕璟的眼神藏在冕旒之后,玉珠折射着天光,令人瞧不真切,他的唇角始终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能屈能伸是为大丈夫,可太过能屈能伸之人,不免让帝王忌惮。
      新君登基,诸事繁杂,六部九卿、十三科道都纷纷呈上了待办事宜,无论是不是急事,都要表现自己尽忠职守,勤勉笃行,给新君留下好印象不是?
      草草翻阅一众奏疏,旁的倒没什么,倒是有一事引起了慕璟的注意——如今,他已登基,后宫嫔妃会迁出宫闱,送去行宫安养,东宫女眷会逐步迁入后宫,成为新一代的后宫之主,新的故事也即将上演。
      可是,慕燃一直安居上阳宫,虽说上阳宫远离后宫的范围,但毕竟也在宫闱之内。
      以前,慕临渊还在时,上阳宫是他对慕燃的疼爱与偏心,慕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如今改朝换代,慕璟成为大赢之主,慕燃再住着那上阳宫,就有些让他心里不舒坦了。
      新君不舒坦了,那便让亲王搬家呗!
      于是,慕璟下令工部着手修建瑞亲王府。
      而对于朝臣们所提的另一件事——纱织公主久居逍遥台,略有不妥。
      对此,慕璟却视若无睹,权当没看到。
      按理来说,纱织公主作为西州送来和亲的公主,早该被指婚,无论指给了谁,这大婚之礼也早该办了。
      可慕临渊拖拖拉拉,一直拖到如今才将将赐了婚,还未来得及办大婚,就遇上了国丧。
      这就有些尴尬了,相比慕燃的上阳宫,南星如今住的逍遥台可是实打实的位居后宫之中。
      她并非慕璟的妹妹,严格来讲,该是弟妹才对,如此身份住在慕璟的后宫之中,怎么看都是别扭的。
      可是,让她还未过大婚之礼便住到上阳宫去,也是于礼不合啊!
      是以,朝臣们上疏奏明此事,请新君示下,并谏言可将纱织公主暂时迁到行宫去,同先帝嫔妃们一道,待三年国丧后,再行大婚之礼。
      没想到,这份奏疏却石沉大海,慕璟看到了也似没看到一般。
      还不待朝臣们继续掰扯此事,慕璟便当众扔出了自己第一道正儿八经的圣旨,炸得朝堂地动山摇,沸反盈天。
      新君登基后的第一次乾清门大朝会,面对满朝文武,慕璟的第一道圣旨不是大赦天下,不是论功行赏,更不是缅怀先帝,而是给苏氏满门平反,废除苏氏女眷贱籍身份,追封苏含烟为孝贞端慧皇后!
      整个朝堂都沸腾了!
      可不是心潮澎湃的“沸腾”,而是怒不可遏的“沸腾”!
      遗诏上刚说了慕璟“仁孝兼备,宽和有礼”,他就闹出这么一出,实在不能不令众朝臣震惊不解。
      俗话说,子不言父过。即便如今已入了天和年间,新君也不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推翻先帝金口判决的陈年旧案,更遑论如今还是隆昌二十七年,新君竟连等都不愿多等几个月,就在先帝刚刚下葬后,下了这样一道圣旨,这同指着慕临渊的鼻子骂有何区别?!
      这是枉顾人伦,忤逆不孝啊!
      朝中不乏伺候了先帝一辈子的老臣,本就固执守旧,一听这道圣旨,当即跪地不起,失声痛呼,请新君收回成命。
      当年苏太傅一案是否蒙冤,如今已无人真的在意,可是苏含烟确确实实是入了贱籍的,一入贱籍,终身不得脱籍,这是祖上就留下来的规矩。
      一个贱籍女子,如何忝居大赢皇后之尊啊?!就是追封都无有资格,这简直就是无视礼教规矩,滑天下之大稽!
      追封尊位,当入宗庙,受皇室宗亲香火祭拜,难不成,往后每逢大节庆,还要后宫主位们前去祭拜一个贱籍女子?
      新君总有册立中宫的一日,必是出身世家大族的贵女,难道也让中宫皇后,大赢国母去祭拜一个追封为皇后的贱籍女子吗?
      这如何使得!?
      面对众朝臣们的请愿,慕璟充耳不闻,挥一挥衣袖便退朝了,徒留老臣们在乾清门前哭天抢地。
      此事如一颗惊雷,炸得朝堂摇摇欲坠,多日来,朝臣们都在谈论此事。
      更有甚者,守在乾明殿前,求见慕璟,想要当面谏言。
      奈何,慕璟谁也不见,就躲在后宫中,闭目塞听。
      朝臣们无路可走,甚至有人求上了慕燃,想请他出面,劝劝陛下,莫要感情用事,将来史书上留下一笔,便是不敬先帝,忤逆不孝的大罪过。
      可是令人意外的,此番慕燃却沉默了。
      一来,慕燃心里明白,苏含烟是慕璟心底的执念,未见得是“非卿不可”的深情,却是青梅竹马,相伴长大,无可取代的厚谊。
      苏含烟身怀六甲死于荒野,死在了最好的年华,也死在了慕璟最爱她的时候。
      有的人,因为逝去,所以永恒。
      她成为了慕璟心目中永恒的存在,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趋渐完美。
      这个“永恒”始终是最为娇美的模样,永远温柔体贴,永远笑颜如花,本就是倾城绝色的美人儿,会因着慕璟对她的怀念,自然地镀上一层圣光。
      她不会因着年华老去,无有机会同慕璟拌嘴吵架,更不会同后宫众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当慕璟看向旁人时,会不自觉地与她相比较。
      不得不说,对于曾经的东宫女眷,以及即将入宫为妃为嫔的女子而言,这是极其残忍和不公的。
      毕竟,活人永远不可能争得过死人啊!
      二来,慕燃的身份有些敏感尴尬,如今是兄长称帝,不再是父亲了,他需得及时调整自己的心态,不能再像以往面对慕临渊时一般肆意随性,乾明殿说去就去、说闹就闹,连圣旨都敢拦下。
      如今,他是臣,也只是臣了,一言不当,轻则是僭越失礼,重则便是欺君罔上!
      慕璟想要册封何人为皇后,说到底是皇帝的家务事,虽说帝王无私事,可也只是说说而已。
      慕燃一个做弟弟的,难不成还要管到帝王床笫之上去吗?!
      是以,他沉默了。
      瑞亲王的沉默令朝臣们更是急火攻心,一道道奏疏如雪花般飘入乾明殿,慕璟却一言不发,奏疏都当成了柴火,扔进了炭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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