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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再见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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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了一处宫中甬道,又走过了一道小宫门,兰莺道:“咱们回京后,奴婢也打听到不少事,据说自打纱织公主来了东都后,曹月容就没少找她麻烦,也不知是为何看那纱织公主不顺眼,言语上总有失礼冲撞,但并未听说纱织公主与其正面起过什么冲突。”
洛千语目露无奈地摇摇头,“曹月容一向眼高于顶,又何曾看谁顺眼过呢?”
曾经的曹月容仗着镇国公曹靖,又仗着郡主的荣封,自认凌驾于东都贵女之上,确实是该骄傲的。
可是,那又如何呢?
还不是落得惨死的下场,就连曹氏,如今也完了啊!
兰莺点点头,道:“后来,曹月容伙同思妙公主一道揭发纱织公主身份存疑,不知怎么地,先帝发了好大一通火,还惩戒了思妙公主,纱织公主却全身而退,还颇得先帝喜爱。”
洛千语笑了笑,道:“思妙自小娇蛮任性,因着年岁小,被惯坏了,卿卿乖巧可人,温顺懂事,换作是我,我也喜欢啊!”
兰莺掩唇一笑,继续道:“曹月容算计了许家小姐,致使其失了名节,身败名裂,许家小姐自刎于苍兰河畔,不久,曹月容便遭遇了静月潭失火,据说被烧得面目全非,没撑几天便咽气了,奴婢觉得……太巧了些。”
洛千语以丝帕掩了掩口鼻,眼眸中闪烁不定,良久,叹息道:“嘉柔也是个苦命人啊!”
兰莺继续道:“最近的事儿便是八殿断腿了,就在九千岁远征平乱之前,八殿夜遇猛兽袭击,所有随行之人都命丧猛兽之口,八殿没了条右腿,堪堪保住一条性命。据说当夜是孟湛将八殿送回的府,事后九千岁对此事未置一词,却即刻领兵平乱去了,奴婢觉得九千岁怕是在保什么人。”
兰莺的意有所指已是再明白不过,洛千语眼眸含笑,抬眸望了眼那绿瓦红墙,淡笑道:“没有证据的事,不可妄言。”
兰莺轻声道:“是,奴婢失言,自打纱织公主入东州,大赢总是大大小小风波不断,可无论是何风波,她总能不沾染分毫,奴婢只是觉得事有蹊跷。”
洛千语笑了笑,蹙眉道:“八殿是个什么性子,咱们都清楚,沈梨入了那八皇子府后院,想来这大半年的日子不好过呢!”
她长舒一口气,笑着道:“呵,想拿我洛千语做刀,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我不是说了吗?咱们且行且看吧!国丧三年啊,一切都会变的!”
国丧耽误的可不仅仅只有她洛千语,慕燃的婚事不也跟着耽误下来了吗?
***
怀宁在谋反当夜便被送至三十里外的清泉镇上,幽禁于清泉庵中。
不过两日,便听闻了隆昌帝驾崩的消息,怀宁愣怔了大半天,遂又哭又笑,状若疯癫,吓坏了清泉庵众人。
她在清泉庵中来回疯跑,一会儿惊声尖叫,一会儿捶胸顿足,形若疯妇,骆轩都抓不住她。
看着如今的怀宁,骆轩犹如心口在滴血。
怀宁谋划此次谋反已不是一日两日了,起先,骆轩也觉得太过冒险了些,可唯命是从的忠心还是让他一句劝阻的话都说不出口。
可看着怀宁一步步走到现在,一朝跌入万丈深渊,骆轩看在眼里,疼在心头,这还不如直接拿刀砍他来得痛快呢!
这样的折磨噬心刻骨,日夜不停。
她被幽禁于清泉庵中,他一个男子,不便入庵堂,只能在清泉庵外搭了个茅草屋,远远地守着她,即便见不到,也知她就在那里,在那清泉庵的阵阵焚香之中。
怀宁“疯癫”后,哭闹得清泉庵不得安宁,住持没办法,才请了骆轩前来,奈何骆轩也控制不住她,又不敢太过僭越失礼,手脚总觉束缚着,手足无措。
怀宁哭着喊着要见慕璟,奈何大行皇帝新丧,宫中忙得团团转,无人顾得上一个被皇室放弃了的公主是死是活、是疯是癫。
此事传到了慕燃的耳中,他沉默良久,终是在某一日抽了空,策马直奔清泉镇。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再见到怀宁时,慕燃还是有些意外。
她呆坐在清泉庵的小院中,寒冬腊月里,只穿着身单薄的衣裙,长发未束,凌乱地披散着,长长地垂挂腰间。
她把玩着一缕头发,口中哼着不知哪里的小调儿,兀自傻乐着,一双脚还一搭一搭地打着节拍,好似回到了小女儿家的年岁。
慕燃心口发堵,站在清泉庵门口看了她良久,遂迈步而入,慢慢走到怀宁跟前,缓缓蹲下身,将她的一双手拢于自己掌心,如他所料,触手冰凉,都不知她在这里冻了多久。
他抬起头,看向怀宁,柔声道:“怀宁,天气这样冷,为何坐在这里?”
怀宁的眼中有些混沌,似是不认得眼前人,歪头好生地瞧,喃喃道:“我在等允知回来。”
定远侯世子,名相远臻,字允知。
慕燃心里闷得难受,柔声哄道:“等允知也可在房中等,外面太冷了。”
怀宁愣愣地看着慕燃,倏然笑了,笑得春光灿烂,如花似锦,猛地扑到慕燃的怀里,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脖颈,欢喜道:“允知,你回来啦!”
慕燃压下心头的悲痛,深吸一口气,直接将怀宁抱了起来,迈步入了她所居的厢房。
清泉庵虽为方外之地,到底也是皇家所属,条件不算艰苦,住持为怀宁安排的住处已是清泉庵中最好的房子了。
小是小了点儿,但该有的物什并不缺,自然不可同公主府相提并论,但相比其余清修之人而言,怀宁的居住条件并不差。
慕燃将怀宁轻轻放到软榻边缘坐好,便见骆轩快步赶来,见到慕燃,忙拱手行礼道:“属下骆轩,拜见王爷。”
慕燃打量了一眼面前容貌端正,挺拔如松的汉子,点头道:“本王听说过你,你曾是世子麾下一员猛将,后便侍奉在怀宁身侧,已有多年了。”
骆轩颔首道:“正是属下,属下知晓此乃庵堂,属下不便入内,奈何这几日公主闹得凶,住持也是愁得不行,若不是情非得已,属下也不愿叨扰王爷,属下知晓此时该是王爷最忙的时候。”
“情非得已……”慕燃咀嚼着骆轩的话,淡淡一笑,道:“无妨,本王也想见见怀宁。”
两人说话的工夫,怀宁一直拉着慕燃的手,歪着头摆弄他的手指头,就如一个失了心智的孩童一般。
慕燃看着她直叹气,拧眉道:“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骆轩的眼中浮起悲痛,哑声道:“公主一直有心结未解,世子之死成了她多年心底的殇,经年日久,越结越深,兵败后被送到这里时,公主尚且安分,只是时常发呆罢了,乍然听闻先帝驾崩,属下想,公主也是伤心的,就变成了这样。”
骆轩的话说得保守,也是为了彼此的颜面,慕燃却是明白了。
一直以来,怀宁都将相远臻的死怪在慕临渊的头上,这份恨暗自持续了多年,旁人不可知,她表面维持着皇家公主的仪态,背地里不知独自咽下了多少苦和泪。
谋划多年想要报仇,却功败垂成,是可惜的,可最终逼疯了怀宁的,却是慕临渊的死。
大仇还未得报,她还未听到慕临渊亲口承认自己的过错,他却撒手人寰了,死人落得清净,徒留活人继续承受人生八苦,怀宁满心的怨恨再也寻不到可恨可怨之人,生生逼疯了自己。
慕燃看了她良久,终迈步出了此处厢房,寻了住持来,借了一处清净的房间,点燃了鬼香。
幽绿色的香烟阵阵燃起,不消片刻,鹰煞的身影便显现房中。
他坐于香案之上,略带调侃地看着慕燃,讥讽道:“怎么?瑞亲王殿下什么时候对尼姑庵感兴趣了?”
此时的慕燃可没心思同他玩笑,拱手行礼,作揖到底,恭敬道:“叨扰大人,劳烦大人帮我看看相远臻的魂灵是否已入轮回。”
鹰煞冷着张俊脸,只想踹慕燃两脚,还真当他是他的下属小厮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顺便还能查查冥府命簿,通晓两界,可真是方便得很了!
迟迟听不到鹰煞的动静,慕燃也不敢抬头,始终维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想了想,道:“我知此乃不情之请,偏劳大人了,待我回去,定为大人备下几坛子上好的贡酒,管够!”
“嘁!谁稀罕!”鹰煞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懒懒伸出一根手指头,于虚空中拨弄了两下。
一卷金灿灿的卷轴缓缓展开,鹰煞微眯眼眸,看着其上如鬼画符一般的文字,淡淡道:“相远臻死了多年,奈何尘缘未了,余念未消,迟迟渡不了忘川。”
慕燃眼眸一亮,忙问道:“那大人可能让他见见红尘之人?许是这便是症结所在了!”
鹰煞冷冷道:“你先让本官见见。”
“是!”慕燃忙整肃仪容,带着鹰煞去了怀宁的房间。
骆轩看不到鹰煞,却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略带戒备地看向慕燃,也瞧不出什么不妥。
鹰煞立于门口,倚靠着门框,歪头打量着怀宁,良久,才淡淡道:“她没疯,只是稍有失智,三魂中的幽精不稳,才会如此。”
慕燃稍稍放下心来,在外人面前不便直接回应鹰煞的话,只径直走向怀宁,躬身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怀宁,我让你见见允知,可好?”
闻言,不只是怀宁,就连一旁的骆轩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怀宁猛地抬起头,看向慕燃,喃喃道:“允知?允知在哪里?他回来了吗?”
慕燃回头看向鹰煞,便见他伸出煞白的手指,于虚空中招了招,又默念了一串什么符咒。
不消片刻,房中渐渐显出了一团凝白色的人影,如雾似云,飘忽不定。
慕燃看到相远臻身着一身甲胄,还是边境守将的打扮,只是身上无血无伤,除了整个人有些虚无缥缈外,犹似从前一般意气风发,眼神坚毅。
慕燃曾经并未见过相远臻,毕竟定远侯世子驻守疆界,多年未曾回京,可看着眼前的魂灵,慕燃可想象,这位大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北境总兵,生前该是怎样的醉卧沙场,豪情万丈,仗剑策马,红尘天涯!
如今看来,怀宁多年对他念念不忘,也是可以理解的。
相远臻看向慕燃,拱手道:“末将相远臻,拜见九千岁。”
他依旧自称“末将”而非“微臣”,是只当自己是大赢的将军,而非公主的驸马。
慕燃敛衽为礼,回敬道:“将军有礼了!”
这一礼,敬的是以身殉国的将士,敬的是万千血染沙场的儿郎!
一旁的骆轩早已呆愣住了,堂堂七尺男儿,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关忍住泪意,“噗通”一声,双腿跪地,哽咽道:“属下……见过将军!”
相远臻看了眼骆轩,含笑点头,遂看向有些懵懂的怀宁,眼眸逐渐沁满了柔情,温声道:“怀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