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鹤》扮猫吃虎

2、卑劣行为

　　“我的喉咙好像有一只小鸟，我不敢张口，只能闭着嘴在你脸上轻轻一碰，害怕那只鸟儿飞出，啄你的脸，把你吵醒。
　　我知道我的行为卑劣，可是，神明啊，原谅我这一次吧。”
　　——闻鹤《心事》

　　闻鹤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特别的人，不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没有惊人的天赋，也没有讨喜的性格。
　　所以她说文君来为她而来，其实有自作多情之嫌。那日，他不过是刚好站在走廊，刚好看到她，或许还刚好心血来潮所以才跑下楼。
　　换句话说，如果那天他看到的是其他人，可能也会下去接……又或者假设，如果是特定的某一个人，他肯定会下去，不是刚好站在走廊，不是刚好看见，更不是刚好心血来潮，是特意等待，是特意寻找，是特意蓄谋。
　　由此可见，他只是无心之举，偏偏被她赋予特殊含义。她觉得他待她不同，不过是因为她待他不同。
　　从她喜欢文君来那一刻起，她就偷偷把他放心里。她不会被不许早恋的规则束缚，之所以偷偷藏匿，仅仅是因为没想过主动坦诚。毕竟一开始，她甚至没想过，有一天和文君来不仅仅只是同班同学。
　　学生最重要的固然是学习，然而学习用的是脑子，她喜欢文君来是用心，那是她的心事。心和脑互不干涉，起码到目前为止，她没让自己这份喜欢影响学习，因为没有影响脑子，只是影响心情，那句“为她而来”，是自作多情，但足以让她心情愉悦。
　　有自作多情的小惊喜就心情愉悦，没有就心平气和。心情愉悦是意外之喜，心情平淡才是常态。
　　可是常态下，或许有不少暗流汹涌。

　　——

　　秦柳上午开车送闻鹤去学校，后者在车里慢条斯理细嚼慢咽把早餐吃完，到达目的地下车时还不忘把垃圾带上。
　　照常叮嘱她好好吃饭按时吃饭，多吃点肉，青菜也要记得吃，荤素搭配，不要在小卖部买点吃的就凑合。
　　闻鹤点头答应，她又说晚上还是在校门口等她。
　　“好的，妈妈，我知道了，我进去了，拜拜。”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对于闻鹤的成绩，秦柳并不操心，这方面闻鹤也从未让她失望。她希望闻鹤认真对待学习，考上一所好大学，有个好文凭，然后有一份好工作，有傍身的本领，有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但她不会要求闻鹤必须第一。
　　看到闻鹤走进校门，秦柳才开车前往单位。
　　闻鹤走到操场时，早操已经结束。走读生不用做早操，只需要做课间操。一群人乌泱泱散开，有去食堂的，有去小卖部的，有回教室的。她随着人潮往二教走，走到银杏树下时忽然停住脚步抬头往上看，二楼的走廊，那里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
　　没有文君来。
　　没有那声“妹妹”。
　　没有从高处而下脚踩水泥地板的声音。
　　——这才是常态。
　　闻鹤收回视线，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到一楼，踩着楼梯走到二楼，从教室后门走到自己的座位。夏絮还没来，这会儿在四人群里哭嚎。
　　王母娘娘在立夏絮絮叨叨：【啊啊啊啊啊我有预感我要迟到了！车堵路上一动不动快十分钟了！！！】
　　二中位于老城区，市政交通陈旧，已经承载不了当下的车流量，但因历史遗留问题，道路升级改造没有发挥空间，只能无关痛痒地修修补补，交通部门年年被骂年年被投诉年年虚心接受民众意见建议，但这么多年毫无改进。百姓骂骂咧咧哀声怨道，政府唉声叹气无计可施。
　　二郎神君来打球：【你现在在哪里】
　　夏絮说了个位置，准备冲进校门的文君来一脚猛踩刹车，掉了个头。
　　门卫从值班室冲出来，朝着文君来的背影喊道：“准备上课了，学生你要去哪里？”
　　文君来头也没回，自行车灵巧穿过红绿灯，那句“我去接个人”就这样飘散在空气中。
　　夏絮在出租车里焦头烂额，手上劈里啪啦打字——
　　【闻闻，要是早读课上课了我还没到，老师问起你就说我拉肚子】
　　比起睡过头还遇上堵车而迟到，因为拉肚子而不在座位上才是务实借口。
　　“师傅，还要堵多久啊？”
　　司机师傅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后视镜，“不晓得。平常这条路这时候是不堵的，估计前头出什么事了。”
　　“那怎么办？”
　　“要么继续等，要么你下去骑车走咯。”前后都堵，车想开出去走另一条路都不行。
　　夏絮看了眼导航，步行要将近二十分钟，可她又不会骑自行车。
　　天要亡她！
　　现在请假说自己生病了还来得及吗？
　　这垃圾交通！！
　　正当夏絮在“继续等待”和“跑去学校”中摇摆不定时，文君来给她打来电话问她在哪辆车上。她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车牌号和颜色告诉他了。
　　没过一会儿，有人敲车窗，夏絮抬头一看，眼里差点要流出来——
　　文君来虽然平时在群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型，但遇事人还是靠谱的，她当即看他像是看到天神降临，一身金光闪闪。
　　他说前面出了车祸，交警正在处理。
　　难怪平时不堵就今天堵。不过这么久都处理不好，交通部门估计又得被投诉了。
　　群里闻鹤在关心——
　　三圣母闻鹤鸣九皋：【阿絮，现在还在堵车吗？】
　　她查看了地图，走过来要二十分钟，骑车花的时间少，可阿絮不会骑车，但是在车上等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实在不行，只能走过来了。
　　或者——
　　三圣母闻鹤鸣九皋：【阿絮，你要不要看看周围有没有骑自行车或者电动车的人，问一下和你是不是一个方向，是的话看能不能捎你一程。】
　　三太子周周行大运：【我觉得闻鹤说的方法可行。】
　　过了几分钟，夏絮终于在群里冒头。
　　王母娘娘在立夏絮絮叨叨：【不用担心，我文哥载着我呢】
　　文哥脚踏车蹬得飞起，虽然还是迟到了，但已经比夏絮预想的好得多。好在早读课没老师来，夏絮从后门摸进去，直到坐到自己座位上，那颗有余悸的心才堪堪落地。
　　“我下次再不敢睡过头了，太心惊肉跳了。想我一生遵纪守法，无冕优秀三好学生，差点就栽跟头了。”
　　闻鹤：“……”
　　诚然前一句话听着是悔过之言，却没什么可信度。夏絮一个月内睡过头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每次都嘴上说着下次不敢实则下次还敢，就如她这会儿因为文君来救她于危难之中而叫他一声文哥，转眼就又继续叫他文君来和他互呛。
　　闻鹤抬头看向文君来。十月份的天气，气温有些尴尬，班里穿短袖穿外套的都有，文君来上身只穿着夏季校服，一边朗读文言文，一边拿练习册给自己扇风。
　　那阵风好像也吹到了她身上，钻进校服外套里，倏地变成暖阳，烘得她心腔发烫。

　　——

　　二中规定高三星期六也要上课，对高一、高二没这个要求。
　　高二实验班的学生并不是天天只知道埋头苦读做题，当然确实有几个卷王从周一卷到周日，从白天卷到黑夜，不仅自己卷还妄图带动周围人卷，但大部分还是奉行劳逸结合，紧中有弛，那种“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今天多学一刻钟，明天就上985”的觉悟还是等到高三再说。
　　周六那天刚好是文君来生日，班里一群人寻得由头就嚷嚷着要一起出去玩。
　　地点约在哪里是个问题，于是班群里叽叽喳喳热闹得不行。
　　——我投KTV一票！
　　——KTV是晚间保留项目，现在在说白天去哪！
　　——我现在连夜学歌背歌词还有救吗==
　　——欢迎加入我们气氛组！
　　……
　　群里七嘴八舌吵吵嚷嚷，话题已经从KTV一路狂奔到手游，班长章晔蹙着眉把这群脱缰野马拉回来。
　　——去商场吧，我惦记那台抓娃娃机很久了，兄弟姐妹们，助我一臂之力一雪前耻吧！
　　——搞点室外的活动吧，老陈说了，年轻人天天待室内，一点都不阳光！
　　——不然去游乐园好了
　　——我觉得可以，投赞同票
　　——+1
　　——白天在游乐园嚎，晚上哪还有嗓子唱歌！
　　……
　　——周六那天有阳光有微风，去公园露营放风筝多好！
　　——诶，这个可以
　　——我也觉得行
　　……
　　群里跟墙头草似的，倒完这边倒那边。刷屏刷得眼花缭乱，半天也没讨论出个结果，临时拉了个表格统计，去公园露营放风筝以一票险胜。
　　——东东，咱下次再组织去商场给你报仇哈
　　——那游乐园就下下次
　　……
　　还挺雨露均沾。都不白提。

　　文君来生日那天，闻鹤特意穿了件米黄色连帽卫衣，下面搭一条修身牛仔裤。她身高一六五，比例好，双腿笔直匀称，整个人高挑又纤细。
　　她在煲仔饭店旁边的水果店买了些水果，麻烦老板切好装盒。虽说文君来在群里说他会准备水果，可她怎么好意思空手去。
　　夏絮打了车，先接上闻鹤再一起去公园。班群里定的是在公园门口集合。
　　车上，夏絮把她丸子头拆了，拿条丝带给她编了个侧编发。
　　夏絮包里都是吃的喝的，她手上给闻鹤编发，嘴里不停说自己准备了什么什么，整个人兴奋得像去秋游的小朋友。
　　司机听她们要去公园露营，特别是听夏絮兴奋激动的语气，陡然间心中升起一股参与感，很自然地唠起来。
　　等车开到公园门口停下时，夏絮已经和四十几岁的司机称兄道妹，下车前还要给司机留几包零食和几瓶饮料，两人你推我搡的，跟过年收红包似的。
　　文君来大跨步走过来，从闻鹤手里接过装水果的塑料袋，放进露营车里。
　　司机早就听夏絮说今天来公园是给同学过生，刚才夏絮还指给他看今天的寿星，是以司机从车里探出头来，朗声道：“帅哥，生日快乐哈。”
　　文君来冲他友好一笑，“谢谢您的祝福。”说着从露营车里拿出两个火龙果递给司机，“祝您生意红红火火，好事成双。”
　　司机脸笑得跟花似的，看起来憨憨的，心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懂礼貌会说话。
　　文君来今天穿了一身黑，还戴了个帽子，一八五的个子，盘正条顺。
　　夏絮上下打量他一番，“哎呦，寿星今天有点酷哟。”
　　文君来露出一双小虎牙，“你也不赖。”
　　说着又看向闻鹤，“妹妹这一身真好看。”像是夸小朋友的语气。
　　“谢谢，你这一身很帅气。”
　　夏絮：“……”
　　怎么听着像商业互捧。
　　周行叫了个跑腿跑了几家奶茶店和咖啡店，以及麦当劳。这会儿正和章晔在跑腿小哥那里对单子。小哥一早接了个大单，临走前笑脸盈盈喜气洋洋和他们说了句“周末愉快！”
　　大概过了五分钟，人终于到齐。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公园里走，个个青春靓丽，一句话就能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今天阳光好，拖家带口来公园露营的人不少，好不容易在草地上找到处不错的位置作为大本营，那里靠着一棵树，对着环湖路。
　　铺开桌垫后，炸鸡薯条零食水果瓶装饮料都往上面放，奶茶咖啡就自己拿着。
　　一群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微风拂过，把笑声带去好远好远。
　　章晔：“吃也吃饱了，喝也喝足了，歇也歇够了，我们来玩游戏吧。呃，因为道具不足条件有限，就玩真心话大冒险吧，行不行？”
　　有人扼腕叹息：“光拿吃的喝的，忘记带麻将来了。”
　　章晔：“先逢七过，出错的人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少年人总想从真心话中窥得少女少男心事，满足八卦之欲，事不关己所以喜闻乐见。
　　提问者提无关痛痒的问题，提别有用心的问题，提昭然若揭的问题。
　　回答者坦诚、躲避。
　　或许想要通过真心话达到什么目的。
　　有心者揣摩答案，揣摩言外之意。
　　但对于大部分参与者来说，不过是闹哄哄地开始，闹哄哄地进行，再闹哄哄地结束。
　　风渐渐变大，玩真心话大冒险已尽兴的人抓起风筝就跑，中途有几个跑去租自行车环湖蹬。
　　总有人守在大本营，其他人来来往往。
　　闻鹤坐在桌垫边沿，双脚踩在草地上，阵阵凉风吹来，把她额间碎发带到眼前。
　　阳光没法穿过密密麻麻的树缝，而文君来出现在她面前。
　　“这里我来看着，妹妹你去玩吧。夏絮就在前面不远处放风筝。”
　　闻鹤却是摇摇头，“不了，这里的风很舒服，我想坐在这里。”
　　“还没和你说生日快乐呢。”
　　文君来笑一声，他其实觉得生日过不过都无所谓，也没收生日礼物的习惯，但他身边总有人要给他张罗，寻一个由头狂欢，正好他喜欢热闹，这么多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没把生日当作多特殊的日子，所以不在乎有没有对他说生日快乐。
　　可他这时意识到，她好像在意。
　　闻鹤笑了笑，“文君来，生日快乐。”
　　虽然祝你身体健康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听起来很俗气，但我确实希望如此。
　　文君来说了声“谢谢”，躺她身后，没过一会儿就惬意地睡着。
　　闻鹤转过头，再看了看周围，发现只要把伞打开放在特定位置，就能挡住投过来的视线。
　　她把伞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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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鹤转一圈回来时，文君来已经醒过来，正和已经回来的人闲聊。
　　夏絮看过来，“咦”了一声，“闻闻，你怎么把辫子拆开了？”
　　闻鹤现在是披发，还把卫衣帽子戴上了。
　　又有风吹来，她说：“不小心弄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