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鹤》扮猫吃虎

1、为她而来

　　溪川的小雨淅淅沥沥从上午落到下午。
　　溪川二中建校已有些年头，位于老城区，本来占地面积不算大，后来学校附近拆迁，空出来的一部分地划给了二中。
　　坑洼不平的地面积水不深，像一面面未抛光打磨的不规则镜子。闻鹤撑伞小心避开水坑，往二教走去。
　　二中共三栋教学楼，高一、高二、高三各一栋，名字就分别叫一教、二教、三教，清晰简单明了。三栋楼长得一模一样，就名字不一样，曾有学生吐槽，既然长得都一样，那直接一栋楼从高一坐到高三不就好了，搬来搬去的多麻烦，还得花时间适应。
　　有人说是因为三教离食堂最近，能给高三学生争取更多的学习时间，又有人说某年在三教的高三实验班出了个全省理科状元，风水好，因此就把教学楼这么定下来了，为的是沾沾喜气再战辉煌。
　　闻鹤所在的高二理科（一）班在二楼。二中不像一中，没有从建校初始给班级排号的传统，历届都是根据成绩好坏以高×文/理科（×）班命名，理科一班不言而喻就是整个年级理科班中最好的一个班，也称理科实验班，理科二班、三班是重点班，其他的是普通班。文科班比理科班少，只一个实验班，其他都是普通班。合理分配人数能正好把整栋楼坐满。
　　每栋教学楼面前都种有银杏，闻鹤正走到银杏树下，就听见一声“妹妹”从头顶落下来，同一时间一片银杏叶飘到她脚边。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但撑着伞，就没抬头看。
　　楼梯在教学楼两端，理科一班靠左，闻鹤往左边走，站檐下正收着伞，就听到从高处而下脚踩水泥地板的声音，跟篮球场上跳起又落下时球鞋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挺像，她以为那人忙着跑去小卖部，没循着声音去看。
　　须臾，脚步声停下。
　　“妹妹。”
　　闻鹤已经收好伞放塑料袋里，闻言手一顿，抬眼一看，有些意外，文君来正朝她而来，走近后停下，自然接过她手中的塑料袋，又把她背上的书包卸下挎自己右肩上，站她右边和她一起上楼。
　　书包里放了本书和几个笔记本，不重。
　　“还难受吗？头还疼不疼？”
　　“没事了。”
　　上午，闻鹤有点头疼，没起来，妈妈给她请了假，也想给自己请个假留家里照顾她，她没让。文君来几个看她没来，纷纷在群里问发生了什么事，她说头有点疼，睡一觉就好。
　　妈妈本来要她在家休息一天，但闻鹤吃了颗止疼药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时已经没什么问题，就收拾收拾换上校服出门，在小区外不远处的饭馆吃好午饭才打车来学校。
　　看闻鹤面色如往常一样，文君来点点头，又问：“中午吃了什么？”
　　“排骨煲仔饭。”
　　那家店，她和妈妈去吃的次数不少，旁边有家水果店，妈妈买完水果也会和老板唠几句，所以老板认得她和妈妈，知道她因为不舒服上午没去上课，排骨给了很多，又心疼地劝：“娃娃哟，学习重要，但身体更重要，不能只顾着学习不顾身体。” 老板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大才导致身体不舒服。闻鹤没反驳，朝她笑了笑，“知道了。”
　　文君来知道那家店，几个人在那里吃过几次，味道很不错。他终于放下心来，先前担心她没胃口吃饭，或者赶着来学校没吃饭，给她备了点吃的放她抽屉。
　　说话间就到了教室前门，闻鹤位置靠后，而文君来位置靠前，两人都没停步，直接往后门走。
　　有几个男生就坐后门边上吹牛，看两人进来，“哟”了一声：“文哥送妹妹上学呢。”
　　闻鹤和文君来当然没什么血缘关系，只是作为独生子的文君来从小就想有个妹妹，是以当初抽签换座位坐闻鹤前座，觉得自己和她的姓同音是种缘分，当场厚脸皮替自己认了个妹妹，夏絮闻言嗤他：“别一上来就喊妹妹，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天地良心，就一个。”
　　他人缘好，爽朗仗义又开得起玩笑，每天妹妹长妹妹短的，班里人听得多了，也跟着他喊闻鹤“妹妹”，还有喊“闻妹妹”的。
　　这会儿听他们这么调侃，笑骂了声，一群人忙给人让开位置。
　　文君来把书包放她桌上，和她说完抽屉有吃的，就拿着她的保温杯到外面接水。直饮水机在每层楼中间，分凉水和开水，文君来各接了一半。拧上盖子正要走，遇到别班出来接水的男生，就站那儿和人聊起来。

　　早在一群人调侃文君来时，周行就知道闻鹤来了，只不过他当时正和一男生讨论数学竞赛题，不好直接走人，等把思路缕清才匆匆说句：“你先算着，等下节课下课再讨论。”
　　他走过去，坐闻鹤前面，问了和文君来一样的问题，闻鹤亦回答了同样的话。
　　刚想再说什么，就听前门传来很大一声——
　　“闻闻！”
　　女生飞奔过来，正是她的同桌夏絮，她坐到自己位置上，双手捧住闻鹤的脸，“闻闻，还难受吗？头还疼不疼？中午吃了什么？”
　　闻鹤几乎是脱口而出：“没事了，吃了排骨煲仔饭。”
　　三人的问题如出一辙。
　　闻鹤都有点条件反射了。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夏絮摘下闻鹤绑高马尾的头绳，用手当梳子给她顺了顺头发，开始编起辫子。
　　闻鹤头发黑又密，夏絮喜欢给她弄各种发型，曾开玩笑：“要是我考不上大学，我就到天桥下支个摊给人编辫子。”那时文君来搭腔：“阿行可以在你旁边支个摊算命，拿概率论忽悠人。”夏絮问他：“那你呢，你能干啥？”“我？我上大学啊。”
　　今天编的是蝎子辫，夏絮边弄边说：“上午老陈讲了新章节，讲挺多，晚自习得写不少习题，估计这一晚上就净做数学题了。”
　　在二中，学生可以选择走读或者住校，走读的学生晚上九点，即第两节晚自习结束后就可以离校回家，住校的学生第三节晚自习结束后回宿舍。
　　闻鹤四人都是走读。
　　“不过还好，语文课没留作业。体育课热身运动做完再跑了几圈就让自由活动了。”
　　夏絮话已经讲完，但辫子还没编好，手上动作熟练，只是个半成品就已经很满意，“啧”了一声，喜滋滋的。
　　“文君来怎么接个水接那么久，掉饮水机里了。”她看闻鹤桌上少了个杯子，再看周行在这儿，就知道是文君来接水去了，只是接了这么老半天怎么还没回来？
　　说曹操曹操到，文君来穿过后门，停下和后门那几个聊了会儿才过来。
　　“你再不回来，我司马絮就要去砸饮水机了。”
　　文君来半天才反应过来，颇有点无语。
　　闻鹤无声笑起来，杏子眼弯成了月牙，小梨涡清晰可见。
　　周行也笑，“已知教室后门距离饮水机大约十二米，文君来同学往返花了十分钟，求文君来同学走路的速度。”
　　文君来同学：“……”

　　——

　　下午三节课，加一次眼保健操。
　　闻鹤和夏絮都有假性近视，眼保健操做得很认真，有时课间还要到走廊眺望远方看点绿色。
　　第一节课还没结束，淅淅沥沥的小雨终于停了。第二节课下课后课间，夏絮站闻鹤旁边，趴在走廊栏杆上，放眼去看那几棵银杏。文君来和周行去小卖部给自己加餐，按夏絮的话——这个年纪的男生，一天能吃八顿。
　　八顿虽说有点夸张，但文君来和周行确实吃得挺多，尤其文君来，人高马大，每天打球运动量大，又在长身体。
　　人高马大、在长身体的文君来和周行正从小卖部回来，手里各拎着一袋吃的，路上遇到熟人，停下来和人聊天，文君来随手拿出饮料就递过去。
　　“放学打不打球？”
　　“打！”
　　“行，老地方。我们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正好占场地了。”
　　老地方是指与足球场隔着一条大道的、露天的、篮球架后边有棵大榕树的篮球场。
　　二中的运动场地分为露天的和室内的。室内体育馆是前几年优秀校友捐钱建的，里面有篮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场。
　　文君来那一群人一般都在露天篮球场打球，除非下雨。
　　夏絮盯着楼下的身影，“我猜他们约好放学后去打球。啧，上午体育课都打一节课了，怎么放学后还要打。”
　　不是很懂他们的运动量。
　　“那看来他俩不和咱们一起去吃饭了。闻闻，你想在食堂吃，还是到外面吃？”
　　闻鹤看着那两人走向教学楼直至身影消失，反问：“你呢，你想在哪里吃？”
　　“我都行，看你。”
　　“那就食堂吧，今天有小炒黄牛肉。”
　　二中食堂每周日下午都会把下一周菜谱贴食堂一楼门口，学生们好决定在不在食堂吃。
　　“好啊。”
　　夏絮话音刚落，文君来和周行正好从楼梯上来，看她俩站在走廊，直接走过去把零食袋放栏杆上，意思是让她们随便挑。
　　文君来补了句：“果切给你俩买的。”
　　夏絮手还没伸进袋子里，几个从文君来和周行出现在楼下就引颈而望翘首以盼嗷嗷待哺的男生就眼冒精光凑过来。他们先前在群里圈这两人，要帮忙从小卖部带点吃的，这会儿正从袋子里找自己那份，又觉得别人买的比较好吃，和旁边人商量等会儿尝一口，或者直接互相交换。
　　文君来赶紧拿出那份果切放到闻鹤面前，“你病刚好，吃点水果补维生素。”
　　又说：“放学后我和阿行去打球，就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闻鹤忙问：“那你们吃什么？”
　　周行回她：“打完球发消息给潘哥，让他准备炒饭送到学校门口。”
　　潘哥是学校附近一家饭馆的老板，他在这里开店已经快十年，口碑很好，回头客多，有些毕业生放假回来还会特地到这里吃一顿。他女儿就在二中读书，也是高二，文科实验班，叫潘悦。四人去的次数多，有时会看到潘悦在店里帮忙，混了脸熟，在学校见面会点头打招呼。
　　夏絮挑半天没什么想吃的，闻鹤也没有，就拿了份果切。
　　教室里还有几个嗷嗷待哺的，眼看自己的口粮就在外面，走几步路过去拿就行，偏心里着急但屁股还粘座位上，等文君来拎进去才嘴里嗷嗷地扑过来。
　　周行留在走廊，站闻鹤边上，一问一答说着话。夏絮后背靠着栏杆，看班里那群男生扑向文君来，准确说是扑向文君来手中零食袋的画面，噗呲一声，扭头笑道：“他们好像饿狼扑食啊。”
　　等“饿狼”们平息下来，上课铃声也响了。
　　最后一节课是化学课。文君来在没有老师的班群里吼放学有没有人一起去打球，响应的还是那几个最积极的。
　　下课后，一行人叽叽喳喳打打闹闹往楼下走，有几个不好好走路，楼梯两三台阶并作一阶往下蹦，蹦到一楼就站那儿等着，其他人到了才继续往前，之后在某处分开，文君来他们去篮球场，闻鹤和夏絮去食堂。
　　吃完饭，两人走到篮球场看他们打球，就坐大榕树下。那树比二中年纪还大，树干粗大，枝繁叶茂。
　　闻鹤的目光一直随着文君来移动。
　　他球技很好，头发上的汗珠随着他的奔跑而簌簌落下。投篮入筐时，露出的小虎牙格外惹眼。身姿挺拔，手臂肌肉线条优美，匀称有力。
　　初中时，闻鹤班上有个女生特别喜欢看小说，正好和她同桌，有时会听她描述书中阳光帅气男主角的外貌。
　　她主观上认为可以把七成套在文君来身上。
　　球场上，文君来喊了一声：“阿行！”
　　“这里。”周行接收到信号，整个人做好接球准备。下一秒，篮球果然朝他飞过去，再下一秒他稳稳接住，过了几个人后，先是一个假动作迷惑对手，转眼就把球传给文君来。
　　砰——
　　配合默契，中投得分。
　　闻鹤笑着鼓掌，掌声混在场上场下的欢呼声中。
　　夏絮转头看她，调侃道：“文君来同学投中，你这么高兴呢。”
　　闻鹤笑而不语。她暗恋文君来，夏絮是知道的。不是她主动说的，是夏絮自己发现的。

　　没等打球结束，闻鹤和夏絮就回教室了。
　　文君来和周行是在半个小时后到的教室，已经吃过饭，也借男生宿舍冲了个澡。
　　夏絮把果切盒扔两人位置中间的垃圾袋里，下午那盒果切分了一半，她和闻鹤吃了一半。
　　“这两人是真牛，回回都踩点到。”
　　闻鹤把英语课本摊开，接了句：“习惯成自然嘛。”

　　晚读课后是自习课，自习课有时会有老师来，如果老师不来，纪律委员就负责维持班级纪律。
　　夏絮说得没错，两节晚自习全用来写数学习题了。下课铃声响起时，闻鹤刚好把错题集整理好，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四人走出校门时，闻鹤的妈妈秦柳已经等在那里。
　　闻鹤上小学时，秦柳早上踩着自行车送她去学校，下午因工作没法脱身，就拜托邻居去接闻鹤回家。闻鹤上初中时，秦柳早上骑着电动车载她去学校，因为走读不用上晚自习，所以放学后闻鹤自己坐公交回家。而闻鹤上高中后，秦柳几乎每天都会接送她。
　　夏絮和她同路，秦柳先把夏絮送到小区门口，再载着闻鹤回家。
　　回到家已经九点半，闻鹤洗好澡回房间，从书包拿出化学竞赛题，设好闹钟再答题，一个小时。
　　她的作息很规律，晚上十一点睡觉，早上六点起，因此会把每天的学习计划制定好，留有一定余地，尽量保证计划能百分百完成。今天因为身体不适，计划砍了一半，只能把未完成的那一半匀到明天和后天。
　　今日计划的完成情况她并不满意，唯一值得慰藉的是，下午到校时，文君来特意下楼接她。他是为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