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皮笔记》寻找脑子

5、杜丽娘（五）

　　瀛吉岛别墅区，上午九点。细蒙蒙的春雨像块剧场里老旧的纱幕布，笼罩着天地。别墅区原本按照北欧风格设计的所有明亮颜色、清晰线条，大红色的磨坊风车、青绿绵密的草坪、钛白的木栅栏、柠檬黄的郁金香，都被模糊成不伦不类的灰调平面风景画。

　　三辆警车没有打警笛，只在车顶上放了红蓝警示灯，缓慢地开进了别墅区。这里就是杨真的父亲杨联佐常年居住的房产。警车在路边停稳，郑秋学、林山、柯桃、兰泠和杨真从第一辆警车上下来，后面的两辆警车上载的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其他人。第二辆车上下来的领头人是市局痕检科科长，秦胥业。秦胥业穿着防护服，他身后的痕检人员都是一溜的白色防护服。郑秋学走过来，搂过秦胥业的肩：“秦哥，辛苦你。”

　　“唉，不辛苦，命苦。”郑秋学和秦胥业搭档多年，从在警局的资历来说，甚至秦胥业比郑秋学还要久。本来秦胥业在这个月月初就要休假，好不容易他手上的工作交割完毕，这一耽搁就到了月底，结果立马就出了这么一个舆情严重的案子，现在秦胥业作为市局痕检一把手，首当其冲地失去了他的假期。

　　“兰泠女士，你坚持让杨真回到这座房子，可以，但是要等我们检查过后，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杨真才能重新回到这里，还请你配合我们工作。”郑秋学对兰泠郑重地说。柯桃已经带着人把这座别墅暂时用警戒线封了起来。兰泠看着面前的情景，这栋她也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房子，如今看起来竟然有几分陌生。她脸上未施粉黛，这些天她虽然不能回复舆情，但她并非生活在真空当中，舆论的压力仍然透过空气无形地传导到了她身上。她一只手扶着杨真，另一只手提着杨真的行李。那行李很少，看起来不超过五千克。杨真看着自己眼前的别墅，他对这座自己居住了十几年的房屋感到陌生，林山甚至从他脸上看出了几分迷茫。

　　兰泠、杨真和郑秋学一行人是在半路上遇见的。可能是出于对一个半大孩子的怜悯，兰泠一大早就去医院看望杨真。在医院执勤的警员打电话给郑秋学，说兰泠来看杨真，想要把杨真带出去散散心的时候，郑秋学根本没想到兰泠所说的带杨真散心的地点是这栋别墅。因此郑秋学在咨询过刘镜仙，确认可以之后，叫了两个警员跟着兰泠二人。谁料到两方人在半路上遇见，郑秋学不可能让兰泠和杨真破坏别墅的现场情况，因此兰泠和杨真也只能等警方勘察结束之后再做打算。

　　兰泠看着郑秋学点头：“我都明白。”她转头看向杨真：“小真，你也想回家看看吧？再等一等，马上就好了，啊？”

　　杨真迷茫地看着兰泠，似乎不太能理解她说的话。但是他还是低下头，将自己的前额与兰泠的额头相贴。杨真身上几乎没有任何脂肪，称得上是形销骨立，然而骨骼却还是在他的皮肉之下疯狂抽条，他现在还是比兰泠高半个头。兰泠的面容很年轻，二人站在一起，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姐弟而非名义上的母子。

　　林山在旁边，默然地看着兰泠和杨真。他心里有些疑惑，正在他准备把兰泠拉到一旁单独说几句话时，杨真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的眼神直直看向杨家别墅前院小花园中的一个方向，奋力挣开了兰泠的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了被警戒线挡在后面的一丛杜鹃花。

　　杨真像条脱缰的疯狗，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脚下一绊，以脸抢地地摔倒在了杜鹃花丛里。在警戒线内的痕检人员连忙把他扶起来，杨真却用枯瘦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杜鹃花扎在土里的茎干。他现在满脸是土，活像是从土里爬出来的尸体。

　　兰泠忙向着警戒线冲过去，被郑秋学一把拦住：“不要破坏现场！”杨真的举动几乎没人能预料，本来可能存在在杜鹃花丛中的痕迹已经可能被杨真破坏了。郑秋学额头上青筋直跳，他就不应该一时心软让兰泠带着杨真过来，如果杨真刚才毁掉的确实是关键证据，那他这个支队长也可以休假——休常年假了。

　　兰泠死命地想要甩开郑秋学的手，奈何力量悬殊，她只能怒视着郑秋学：“小真是病人！”

　　郑秋学简直被气笑了：“这是可能的案发现场！破坏了现场痕迹，案子破不了，你们家小真负责吗？！”

　　郑秋学这边拉住兰泠，那边迅速让人穿好防护服进去帮痕检压住杨真，在尽量不再造成现场破坏的情况下把人抬出来。柯桃上来把兰泠拉走，坐到距离现场最远的车上，自己和另一个警员一左一右，把兰泠和被抬出来的杨真夹在警车后排。

　　秦胥业的脸上戴着防护面具，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但他平时没什么活的时候就是一副死人脸，现在更是双倍死人脸，要是被他的学生看到，就知道现在要像老鼠一样蹑手蹑脚地经过他，最好连呼吸声都不要发出。当然，作为他学生的其他痕检人员面色也很差。这种现场有个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人破坏了现场的情况，他们遇到的也不多。

　　秦胥业自己只好首先开始勘察这丛杜鹃花，几个痕检人员都围绕这丛杜鹃花开始了工作。郑秋学嘱咐林山：“你去看看杨真的情况。”他说完就转身套上鞋套、戴上手套，走进了别墅。

　　这栋别墅的装潢很符合杨联佐的影片风格。杨联佐的成名作是《博济利家族》，讲述中世纪欧洲半岛上的博济利家族兴衰史。作为一个东方导演，他的风格比西方导演更加考究，在布景、打光和人物服化道上都做到了极致。加上细致打磨过的剧本，《博济利家族》在上映的当年，狂扫了一系列的国际大奖，某顶尖国际奖项颁给《博济利家族》时，在颁奖词中这样写道：“杨联佐导演作为东方人的细腻，结合中世纪厚重的历史感，为我们展现出了一副华丽颓靡、厚重柔和的历史画卷。”

　　在郑秋学进入到这栋别墅时，第一时间感觉自己似乎进入了某座18世纪的欧洲贵族宅邸。高，这是这“座”建筑给郑秋学的第一印象。别墅的层高原本就要比普通楼房都高一些，而这栋别墅更是把二三层的一部分地板换成了钢化玻璃，站在一楼的地板上仰头看去，三层楼中间地板全部打通，超过10米的高度让人恍惚，顶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发出的灯光，经过反射之后，彻底扰乱了观察者的视线。而屋顶上，绘着一副巨大的油画。郑秋学不确定这幅画的绘画风格和流派能否称之为油画，但从这幅画的用色和风格来看，大多数人第一时间应该都会把它归类为油画。郑秋学对于绘画并不是很了解，他只能看个热闹。

　　这幅画百分之七八十的内容都集中在了一个头戴冠冕、身骑白马的骑士身上。创作者似乎对于这位骑士具备极其充沛的个人情感，笔触细腻、用色柔和，连骑士的头发丝都能看得根根分明。骑士在马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弓箭，站在云端，似乎地上的全部土地都应当归他征服；骑士的脸上光线很充足，他背后的天幕也被光线照得通透。然而如果说这幅画的上半部分是一派安宁祥和，下半部分描绘的情景就可以说是人间炼狱。

　　在上半部分的白马骑士弓箭所指之处，另有一骑士骑着红马，他手握一把欧洲刀，刀头十分宽大，郑秋学觉得这东西可能叫长型斧头更合适。在红马骑士的长刀下，遍地都是一边倒的胜利，也遍地都是分离的肢体、飞舞的血肉；在红马骑士西边，一个骑黑马的骑士从容地昂首行进，他的手中提着一杆天秤，一边称量的是死去的婴儿，另一边作为砝码的却是少得可怜的麦穗。最西边是一个骑绿马的骑士，他是唯一一个画面中四个主要人物中没有戴头盔的，他手上托着一顶王冠，从马上俯身下去，仿佛在和匍匐在他马前的村民交流，骑士十分亲切。然而和他说话的村民，脸上一半的血肉已经腐烂。

　　郑秋学在别墅大厅中一边抬头看，一边小心翼翼地走。他走到了大厅最西边，秦胥业的首席弟子尹聿宸过来叫他：“郑队，林教授那边叫你过去。”

　　郑秋学回过神来，他揉着仰头仰得有些酸的脖颈：“你师父那边有什么发现？”

　　尹聿宸神采奕奕，和他随时都要苦大仇深的师父完全不同：“师父那边在杜鹃花从里发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看摄像头的方向，是对着别墅的。”

　　郑秋学之前的怀疑被这个摄像头落了地，他一直怀疑杨真的情况可能存在犯罪，如果这个摄像头的安装时间是在杨真成年之前，那么在有其他证据证明杨真需要这样的监视之外，应该至少能够证明，杨真的行动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比一般的儿童、青少年更加严格的限制。

　　“这个摄像头是新的还是旧的？”

　　“从上面的泥土痕迹来看，不是很新。师父也说需要回去查一下这个摄像头的型号，看看是哪一年的市场畅销型号。”

　　尹聿宸精神头十足。而郑秋学知道这背后至少是全队人一整天的努力，心里暗自叹气。他拍拍尹聿宸的肩膀：“好样的，去和你师父继续干活，我去看看林教授和杨真那边怎么样了。”

　　郑秋学打算自己去杨真在的警车上查看情况，他走到警戒线旁边，就看到林山已经套好了鞋套，他干脆就掀起警戒线让林山进来，两人站在一个已经被勘察过的干净角落。

　　“林教授，杨真那边现在怎么样？”

　　“他现在冷静下来了。”林山不明显地叹了口气。郑秋学也叹气：“是我的责任，我不该让他们来的。”

　　“谁也不知道杨真的惊恐症触发点不只有那一个，这里也是一处。这不是你的问题。”

　　林山的语气十分笃定。郑秋学知道林山说的是对的，在林山没说之前，他也明白是这个道理，但也许是林山身上的人民教师光辉，使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格外有说服力，郑秋学把他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几转，得到一种大暑天吃冰淇淋的爽快感。林山继续说下去：“杨真刚才出现了剧烈的惊恐发作症状，足以说明，他曾经在那丛杜鹃花旁边经历了能够使他产生惊恐的事件。至于具体是什么，还需要你们进行侦查。”

　　“刚才老秦在那丛花里面找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很可能我们所需要的证据就在这个摄像头中。你先来看看这个。”郑秋学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林山，让他能够更好地看清头顶彩绘的全貌：“这幅画我看不太懂。”

　　林山抬头向上看去，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郑秋学见他的神色，拉住路过的尹聿宸：“这个，你拍一下。”

　　尹聿宸虽然不明白缘由，还是照做。他拍下这幅绘画之后，也不由自主地仔细观察起来。林山若有所思，见尹聿宸也觉得奇怪，作为青年教师的那种好为人师的劲儿上来。他看看尹聿宸，又看看郑秋学，发现他们两个人都等着自己揭晓答案，不由得露出一点微笑：“我认为，你们缺少的只是很小一部分的知识，这幅画确实有一些问题，你们应该都看出来了吧？”

　　尹聿宸作为刚刚进入职场的年轻人，对这种场景很熟悉，当即便道：“林老师，我觉得这幅画的构图不太好。”

　　林山含笑对尹聿宸点头，又看了一眼郑秋学：“是的，这是第一个问题。一般来说，绘画都会大致遵循黄金分割比例，也就是如果是上下构图，那么上方画面和下方画面的占比大致在6:4左右；最多也不会超过7:3，甚至于达到7:3都很少。事实上，这种构图并不是只有专业人员能够注意到，这几乎是一种人类的审美本能，因为不遵循这个比例的绘画或者画面，一般人看了就会觉得不舒服。”

　　“还有吗？”尹聿宸挠头，尴尬地笑笑。林山转头看着郑秋学：“郑队，你有什么看法？”

　　郑秋学看了尹聿宸一眼，尹聿宸直摇头：“我是真不会了。”郑秋学看着林山：“那我也说一下我的看法，我觉得还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林山微微歪头看着郑秋学。“这幅画的打光很怪。”郑秋学再次抬头去看那副画，林山和尹聿宸也都抬起头来再次审视它。郑秋学指着占画面面积最大的白马骑士：“你们看，这个人的脸是亮的。”

　　“他是主角，当然要把脸画得亮一点。”尹聿宸理所当然。

　　“不对，”郑秋学摇头，“如果他面向观众的这边是亮的，说明画这幅画的人所设计的光源和观看的人是一个方向，那么在主角背后，一定会有光线被主角遮挡之后形成的影子。但是你们看天空，除了云，什么都没有画，连那些主角踩着的白云上，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阴影。这是一幅西式的画，很显然，不是因为画家写意，所以省掉了影子。难道西方画中，也有人能画影子、鬼不能画的说法吗？林教授？”

　　林山笑着摇头：“这当然不是。西方画派注重写实，即便是要暗示画中人物的命运或者结局，也不会用这种方式。他们更习惯用若隐若现的骷髅，或者其他方式，来暗示画中人物的生死。事实上，你们都说的很对，这都是这幅画存在的问题。”林山看着二人：“你们听说过《启示录》吗？”

　　两人都摇头。“《启示录》是西方宗教典籍中记录他们传说中的末日情景的篇章，其中就有‘天启四骑士’的说法。当末日来临，第一个来的是骑白马的征服骑士，第二个是骑红马的战争骑士，第三个是骑黑马的饥荒骑士，最后一个是骑绿马的瘟疫骑士。也有的人认为绿马是翻译错误，最后一个人骑的是灰白色马。”

　　“也就是说，你认为这幅画的内容是天启四骑士？”郑秋学道。

　　“是的，但是这幅画和其他描绘四骑士的绘画相比，还有两个不同。第一个不同，也是最大的不同在于，其他普通的描绘末日景象的画，往往不把征服骑士作为主体。一般来说，天启四骑士围绕在吹号角的审判天使身边，而画面的主体也是审判天使。”林山说着，拿出手机搜出了描绘《启示录》情景的宗教绘画。郑秋学和尹聿凑过来看，果然如林山所说。

　　“而这幅画将征服骑士作为主体，可能是因为，典籍当中除了明确地说明最后一个骑士是瘟疫骑士之外，其他三个骑士的名称和权能都没有写明白；而典籍当中专门提到征服骑士头戴冠冕，而这个描述和西方宗教典籍当中关于在人间死去又复活的神之子的装束很像，所以，也有人认为征服骑士就是这位复活之后回到天堂的神之子。神之子的地位显然比审判天使更高，如果有神之子在，那当然没有审判天使的存在空间。”

　　郑秋学的手指在林山的手机屏幕上划着：“但是，好像采取这种说法的画作很少？”

　　“没错，因为这并不是主流的观点。”林山从郑秋学手中接过手机：“我也是第一次见以这种小众理论创作的《启示录》壁画。”

　　三人一同仰头看着这幅画，像是三条从水下探出头来呼吸空气的鱼。“不过，如果从我的专业角度来说，这幅画还有其他能够分析的地方。”

　　不等郑秋学二人追问，林山便道：“杨联佐作为导演，对于画面构图和打光是十分敏锐的。他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幅普通人都能看出问题的画作？还有一点，”林山环视四周，“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栋别墅的结构和古罗马的斗兽场、古希腊的剧院很像？”

　　由于第二层、第三层的中间地板都被替换成玻璃地板，站在第二层、第三层边上没有被替换的水泥走廊上向中间看，中间所人、物、事都一览无余；并且上面两层楼中间玻璃地板部分原本有的房间，仅仅在承重墙位置保留了几根承重柱，其他结构都被刻意清理干净。

　　三人正在环顾四周时，秦胥业从二楼的一个房间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上叫郑秋学：“老郑！快上来！这里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