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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杜丽娘(六) ...

  •   郑秋学一行人立马上了二楼。还没走到秦胥业所在的那个房间,郑秋学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臭味。他伸手拦住林山:“你先去穿防护服。”尹聿宸被包裹在防护面罩下的脸上也是神色一凛。他虽然年轻,但是也已经跟过几场大案要案,他完全知道这味道意味着什么。

      一般来说,这是生肉腐烂的味道。

      林山回去穿防护服。郑秋学、尹聿宸二人来到秦胥业身边,探头向里看。这应该是一间卧室,看里面摆放的单人床,应该不是杨联佐兰泠夫妇的卧室,可能是杨真或者家里其他人的卧室。这间卧室延续了别墅其他地方奢华的装修风格,床铜艺雕花,床架子上的花纹是卷曲的水草,从屋顶向下垂着白色亚麻布的帐子。白色大理石的地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郑秋学注意到,地毯的主要图案是一个倒立的十字架,而那架单人床就放在倒十字的横竖交叉处。

      郑秋学对于宗教不像林山那么了解,但是他也具备一定的常识,至少柯桃在半夜加班的时候外放的无限流小说他还是跟着听过,一般来说没有哪个正常的教徒会喜欢故意把这种有浓厚象征意味的东西故意倒置。而结合杨联佐的知识背景,郑秋学又想到了他在楼下看到的大厅顶部的那幅画。他心里逐渐产生怀疑。

      而这间屋子里最惹人注目的并不是作为最主要家具的床以及奇怪的地毯,而是衣柜。这间屋子里的家具为了匹配房屋的整体调性,个头都很大,要不是考虑到杨联佐的体型,他加上苗条的兰泠应该也没法在这张床上睡,秦胥业不会认为这间房间是单人卧室。即便是单人卧室,床也宽得吓人,根据郑秋学目测,大约有1.5米宽,足够躺下两个身材正常的女人或是身材瘦小的男人。而床正对着的衣柜,比床还要宽。衣柜是桃花心木的实木衣柜,两扇衣柜门上并排各用一幅椭圆形的彩绘珐琅装饰,珐琅用鎏金铜线包边,画面内容大概是西方油画,郑秋学看不太懂。

      不过现在,这衣柜引人注目的不再是它本身的奢华,而是它打开之后,露出的一个大洞。

      阵阵不明显的腐臭味正从那个大洞中散溢而出。

      大洞里面的情况已经由秦胥业带着人看过一遍,里面灯火通明,痕检科的人都站在那条细长的走廊里,走廊上圆下方,整体是一个拱形门洞,每隔几步,顶部就有一盏节能吸顶灯。暖色的灯光顺着圆滑的走廊墙壁倾泻下来,照得里面穿着防护服的痕检人员像是误入中世纪的怪人。走廊的宽度足够容纳四个成年男子并排行走,在痕检人员的旁边,挂着很多油画。以郑秋学的水平只能看出这些画的风格是在模仿欧洲18世纪左右的宗教画,如果林山在的话,他应该能分析出更多。

      但是,郑秋学一眼就看出了林山未必能看出来的问题。这些画的画布上,有很多不自然的褐色斑块。

      他转头看向秦胥业:“......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秦胥业在工作时没有一刻不疲惫,但是里面的情况让他在疲惫的同时愁眉紧锁。他拍了拍郑秋学的肩膀:“去看看。”

      秦胥业这么说,就代表他已经带着痕检把现场整理过一遍,可以让郑秋学这样的“粗人”进去看了——当然郑秋学如果特别激动地把画撕了,那也不行。郑秋学深吸一口气,想呼呼不出来,喉头仿佛有一团棉花堵得严严实实。他不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案子,但是每次接触,都让他感到不适。

      他转身看着尹聿宸:“你下去看看,林教授换好衣服没,这里的画需要他来分析。”

      尹聿宸的脸色同样凝重,他答应了一声转身下楼。郑秋学走进走廊,小心翼翼地伸手摘下第一幅画。

      第一幅画在郑秋学的印象中,好像在大学的通识课上见到过,可能叫《阿诺瓦尔的婚礼》。画面中一个中世纪打扮的男性商人牵着他新婚妻子的手,站在一间房间里,似乎正在说婚礼誓言。而他的新婚妻子腹部隆起,穿着一身绿色婚纱,半低着头羞怯地站在旁边。在新娘鲜嫩的绿色婚纱上,隐约透出一种不和谐的褐色,好像是这条绿裙子变质发霉的颜色。

      郑秋学知道,这不是画布发霉了。

      画框被揭下,郑秋学不能将它放在地上,免得破坏尚未发现的线索。秦胥业走进来帮他一起托着画框。画框背后,在走廊的墙上挖出了一个和画框面积等大的洞,洞中蜷缩着一具女尸。女尸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人处理过,她□□地坐在这个黑暗的洞窟当中,双腿屈膝,半低着头,腹部隆起,好像她就是那个即将要进入婚姻的新娘。

      郑秋学沉默地打量着尸体,没有明显的伤口,可能不是因为遭受外部暴力致死。

      “这是《未知纯洁的新娘》。”林山的声音像一道清泉,骤然劈开了这浑浊的空气。郑秋学转头,发现林山已经穿好了全套防护服,包括防护面罩,正站在走廊入口处。尹聿宸很有眼力见地一见有尸体,立马又下楼去叫人上来搬运。林山的面部只有一半被走廊内部的灯光照亮,剩下一半隐藏在走廊和衣柜交界处的阴影中。“我可以进来吗?”

      郑秋学摇头:“你站在那里,我们把所有画抬出来给你看。”

      林山乖乖站着不动了。郑秋学招呼痕检人员把画小心翼翼地抬到了单人卧室之外的二楼走廊上。走廊里一共有八张画,都是模仿世界名画创作的。尹聿宸带着第二批人往上赶的时候,抬头向上看了一眼,还真如林山所说,现在画一摆上,整座别墅更像是一座专供别人观赏的展览馆了。

      不管是展览别墅本身还是别墅内部的东西,这种强调观看与被观看的感觉越发强烈。

      八幅画每一幅画背后都有一具尸体。然而,除了第一幅画背后的女尸外,其余尸体都有外伤,可以基本确定,其他七具尸体的大致死因都和这些外伤有关。除此之外,这些受害人都是女性,她们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物品。郑秋学看着被搬空的走廊,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这根烟被郑秋学细致地从烟头到烟屁股撕成八份。郑秋学小心地将卷烟纸、烟草重新收回口袋。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走廊内部走去。

      “郑队,”柯桃在他身后叫住他。郑秋学转头,林山也站在柯桃身边,“这里面的情况尚不明朗,我们一起吧。”

      根据警队的相关规定,犯罪现场的初步勘察需要至少两名以上的警员共同进行。之前秦胥业已经带着痕检人员勘察过了,现在郑秋学再次勘察,严格来说不算是初步勘察。但是柯桃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出现场被吓得做噩梦的时候,郑秋学和她说,下次要想着自己不是一个人,就不会害怕。

      柯桃那时候就认定了郑秋学这个大哥。她不知道郑大哥会不会害怕,但她还是觉得这种人间惨剧,没有人应该独自面对。

      三个人继续向走廊里行进。走廊的底部是一副仿作,仿的是《最后的晚餐》。尹聿宸带着人进来把画作搬开,背后又是一个空洞,但好在里面空空如也。尹聿宸立马拿出工具检查,检查完毕之后松了一口气:“郑队,这个洞目前来看,没有存放过尸体的迹象。”

      郑秋学道:“那就好。”《最后的晚餐》旁边就是走廊的拐角处,拐过去之后豁然开朗,众人眼前出现了一个面积巨大的厅堂,大概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但是最让众人惊讶的并不是面积,事实上,由于厅堂的使用方式,众人甚至于第一时间无法感知到这个厅堂的大小。因为首先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间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卧室。这间卧室的大小大致有四十平方米,虽然不算很大,但是里面五脏俱全,甚至于第一时间让尹聿宸发出疑问:“难道,这里面都是那些死者生前被囚禁的地方吗?”

      他发出这样的疑问,是因为这间卧室确实有生活痕迹。卧室中的家具并没有什么灰尘,衣柜中的衣服虽然款式老旧,但是衣服下面甚至放着一包刚打开不久的卫生巾,卫生巾的包装封口处还有黏性。显然,这间屋子至少在一周内还有人居住。

      郑秋学干脆带着人把这件屋子也做了勘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柯桃看着衣柜里的衣服,那些都是旗袍和一些款式简单的晚礼裙,她突然道:“这些衣服......”

      她一说话,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郑秋学道:“桃子,你有什么发现?”

      “你们不觉得,这些衣服的尺码很眼熟吗?”柯桃用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丈量了一下衣服的三围,抬头看着周围的人。周围的一群大老爷们儿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茫然地看着她。

      柯桃恨铁不成钢地叹气:“首先,这些衣服的剪裁非常好,非常精致,一般市面上的成衣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剪裁。如果是我,不论面料,这个做工就抵得上一件衣服3000块。”

      尹聿宸惊呼:“3000块!我一个月工资才能做两件这样的衣服,还抵不上!”

      “......我说的是A国货币。”这下尹聿宸哑火了。柯桃继续道:“除了做工,第二点,就是尺寸问题。”柯桃说着,拿起一件刚刚被尹聿宸检查过的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下:“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桃姐,你这也穿不上啊。”尹聿宸不服输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没错,这回你说对了。这个尺寸对于大多数女性来说都太极限了,这腰围,也就比我的头围大一点。而且,据我观察,刚才那些受害人中,他们的尸体基本都经过最简单的防腐处理,即便是现在,和刚刚死去的时候区别并不大,这里的环境并不支持尸体产生巨人观之类的变化。而尸体经过类似干尸处理之后,一般来说,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吸水涨大。甚至于,尸体的重量由于脱水,还会减轻。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网上鼓吹的减肥教程,一顿操作猛如虎、一上体重秤,就掉了二百五的重量——减下来的重量很可能只是水分的重量,并不是脂肪的重量。但即便是经过干燥处理的尸体,经我目测,我认为那些受害人,也没有一个人能穿得上这里所有的衣服。”

      柯桃信誓旦旦,但却没人反驳。柯桃之前在海外学的是艺术专业里的服装设计,按照她自己的话来说,她对于男人的尺码很敏感,对于女人尺码的敏感度更是一绝。

      郑秋学看着柯桃手中的衣服,突然道:“有没有可能,这件衣服不是死人的,而是活人的?”

      刚才他们都被柯桃的话带偏了,确实,这只是一件衣服而已,就算是它距离犯罪现场比较近,也有可能并不是那些受害人的衣服。

      柯桃若有所思:“如果是活人的,那我们的防线就可以缩小很多。能穿得下这些衣服的活的、女人,那可不多见,多半要从超模或者女明星里面找。”

      所有人陷入了沉默。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和本案关系莫大的女明星兰泠。而柯桃盯着手里的衣服,心里暗自和兰泠的尺码做对比,她冷汗下来了。

      “先拿一件带走,回去看看能不能验出DNA,我们这边也回去从货源追溯,看看能查到什么。”郑秋学带着所有人出了卧室,继续向前走。刚出卧室,前面又是一间房间,几人鱼贯而入,发现里面是一间模仿教堂风格建的小屋,小屋中间有一座尖细的木亭子,木亭子四周用木板封死,中间被隔成两半,前后开门,中间的隔板上开了一扇小窗。

      这造型太经典,是教堂中的忏悔室。林山和郑秋学一人一边拉开了忏悔室的门,柯桃在忏悔室背后发现了奇怪的灯,她一按开关,浓烈得如同蜂蜜的暖色灯光从林山这一边,透过中间的窗户照到另一边的郑秋学脸上。两人的影子落在中间用窗纱糊的小窗上,竟然颇有几分莫名的韵味。

      尹聿宸不解风情,被灯光照得吱哇乱叫:“这灯也太热了!桃姐,求你收了神通吧!”

      忏悔室里的林山和郑秋学两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灯光照得一愣。郑秋学看着林山落在纱窗上的侧脸剪影,有某种不合时宜的情绪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很快,柯桃“啪”地一声关掉了灯:“这灯好奇怪,平时怎么用来照亮啊?才开一会儿就热得不行。”

      林山率先离开了忏悔室背面那个简单的木质高脚凳。他走出忏悔室,走到柯桃那边,抬起头仔细地看那几个半挂在天花板上的灯:“这灯有点像舞台上用来打光的灯,应该不是普通的照明灯。”

      郑秋学从忏悔室中出来,他看了这灯一眼,招呼尹聿宸和他一起把这间屋子的勘察做完。他们还是没有什么太大发现,只好围绕着这盏灯做文章。

      一行人从忏悔室中出来,林山看着下一间屋子,突然道:“你们都别动。”其他人不明所以,但是出于对他的信任以及对郑秋学的信任,都在原地站定。林山掏出手机,把众人的站位拍下来,递给他们:“你们看,这是不是很完美?”

      众人一头雾水。下一个房间布置得和林山的举动一样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一间布置得有些简陋的屋子,内部几乎没有任何装潢,天花板处加了一层茅草,似乎在刻意模仿某种原始感。屋内没有任何玻璃、塑料、钢铁材质的家具,只在正中央有一个仿真的火塘,旁边简单地摆放着几件木质的锅碗瓢盆,屋子最深处铺着一张草席。

      这间屋子简直像是得了白化病的熊猫,在这栋浴室排水口都要鎏金的别墅里面,没有一个人会不注意这间屋子。而郑秋学看着林山手机里的照片,又看看这间屋子,似乎咂摸出了一点隐含的意思来:“这间屋子不重要。”

      “啊?”“郑队,你在说什么?”

      柯桃和尹聿宸两个人都不明白郑秋学和林山在打什么哑谜。

      郑秋学把手机递给柯桃,抬头,和林山一样环视四周:“这间屋子并没有那么重要,即便它处在这栋房子里,显得很异常。重要的是,林教授刚才的行为。”

      “什么行为?”

      “拍照、拍摄,或者说,观看。”郑秋学伸手抚摸着这间朴素的屋子的墙壁:“这整栋别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被人看见来设计的。”

      柯桃和尹聿宸凑过来,看林山拍的照片。刚才他们三个人的站位刚好把屋子里的仿真火塘围起来,整个画面的视觉中心自然地集中在了火塘的方向。加上非常微妙的打光,他们三个人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成为三道漆黑的斜线,指向火塘背后那块草席。

      柯桃逐渐回过味来,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猛地从自己的位置上挪开,打量着自己四周的环境。

      她感觉自己现在是一只供人观赏的猴子,四周的一切都似乎饱含着某种恶意,沉默地嘲讽着每一个踏入此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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