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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一念恶(二) 为何“善恶 ...

  •   那日后又是七日,叶瑞安虽偶尔还是带着伤回来,但忧愁过后,见到谢瑾瑢时又会燃起希望。

      苏盈或许是怕为叶瑞安惹来更多闲言碎语,只在清晨行人稀少时悄悄来为谢瑾瑢换过两次药。苏盈从叶瑞安处知道了谢瑾瑢的计划,虽也十分欢喜,但偶尔会满面愁容地出神,像是还有顾虑。叶瑞安似乎有所察觉,询问过几次,却都被搪塞过去。

      谢瑾瑢最后一次见苏盈时,她临走前道:“我知道姑娘是知恩图报之人,瑞安到底只有十三岁,从未离开怡芳镇,等他将来去别处定居后,还望姑娘能看到他安定下来再离开。”

      这要求并不过分,谢瑾瑢没多想便应下来。可等苏盈走后,她回想时隐隐觉得苏盈这番话过于郑重,像是刻意嘱托。但愿只是自己多心。

      当日深夜,叶瑞安过了亥时还没回来。谢瑾瑢觉得不大对劲,叶瑞安虽然时常早出晚归,但从没这么晚过。

      谢瑾瑢听着附近林中的鸦啼声,终是坐不住了,起身换上件暗色衣服,趁着夜色悄悄前往怡芳镇。

      谢瑾瑢还未进镇门,便听到阵阵熟悉却撕心裂肺的声音:“救命!有没有人!谁来救救我娘!!”

      是叶瑞安!声音是从镇外那条河上传来的!

      谢瑾瑢连忙转身奔向河岸边,昏暗月色下,河的正中央,瘦弱的少年正吃力托着一人,挣扎游向岸边,他离河岸尚有数丈远,看着已然要没了力气,开始呛水。

      谢瑾瑢不顾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扎下水去,忍着伤口崩裂又被冰冷河水浸透的刺骨痛楚,快速游向少年,将他和他托着的人拉上岸来。

      借着稀薄的月色,谢瑾瑢看着随叶瑞安一同被救上来的女子,她衣裙颜色鲜亮,面上红妆早被河水泡花,是苏盈。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比熟睡还要安静。

      “娘!!你醒醒!!你醒醒!!”叶瑞安刚上岸,不顾自己呛的水还没咳干净,他疯了一般用尽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施救,想让苏盈把水咳出来,却始终没敢去探一探她的脉搏与鼻息。

      谢瑾瑢脑中一阵嗡鸣,她指尖微颤去探苏盈的脉象与鼻息,指下却只触及河水的冰冷,没有一丝余温。

      谢瑾瑢心中只剩下不真实的茫然,明明只要再过几日他们便能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可苏盈的生命却如此突兀地结束了。

      叶瑞安仍在坚持做着不可能成功的施救,谢瑾瑢声音很轻,可她不得不说的话连自己都觉得残忍,“我知道你难过,但她身上的衣服都被河水浸湿了,你也不想她走后一直这么冷,对吗?”

      叶瑞安恍然中身躯一震,他怔怔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苏盈,逐渐泪眼滂沱,他哭得涕泗横流,扑在母亲身上,一遍遍大声唤着“娘”,可今夜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回应他。

      谢瑾瑢眼眶温热,只能无声抬眸望着冰冷的残月,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忍着伤口的疼痛,就这么静静等着叶瑞安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叶瑞安几乎哭得脱力,他强撑着站起身,将苏盈背起来,一边走一边轻声道:“娘,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我以为等我考中功名,就可以带你离开,你从我九岁等到十三岁,我还是考不中。你一定是怪我让你等太久了是不是?可是绫君姐姐都答应带我们走了,你为什么要想不开?”

      谢瑾瑢一路无言,跟着叶瑞安回到木屋中,他把苏盈放在木床上,用布巾和热水把苏盈的面容清理干净。

      叶瑞安口中仍在絮叨着:“娘,从你嫁给那个畜生后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因为怕我挨他毒打,更是不敢对他说半个不字。就算你不提我也知道,你当年被他胁迫卖身,是因为他用我要挟你,是不是?否则你本可以跑的……”

      叶瑞安说着,已然泣不成声,“你应该跑的!我身上流着那畜生的血,是生是死都是我的命,你管我这个累赘做什么!如今好不容易要离开这吃人的地方,你又为什么要寻短见!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谢瑾瑢重新包扎完伤口走出来,听到的便是这番话,她心中一震,苏盈竟是自绝而亡?可究竟是为什么?

      谢瑾瑢听出叶瑞安有轻生之意,她额头发烫,努力维持着昏沉的意识道:“我生母不似我养母出身尊贵,她这一生从出生、出嫁、生子到死亡,没有一件事如意,甚至那些人要她死也只是因为一个极可笑的原因,我猜她死前对这人世的愤恨与失望一定不比苏娘子少。可即便如此,她临终前仍对这世间留有寄望,她只希望我和我弟弟一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我想天下爱子女的父母,大抵都是一样的,你莫让苏娘子最后的愿望落空。”

      叶瑞安无神的眸光轻微闪烁,他咬紧下唇,将脸埋入双掌之中,身躯止不住的颤动,喉头几经翻滚,终是爆发出痛苦的呜咽。

      谢瑾瑢没再说多余的话,回到床上躺下,因为伤口崩裂浸水,早已额头发烫头重脚轻。

      迷蒙间,谢瑾瑢眼前又浮现萧城的脸,有长安闹市的爽朗笑容,也有赤雍关前的严厉决绝。师父,我又失败了,我又没能救下想救的人。如今落到这个境地,当年答应你的事恐怕也无望完成,我真是个废物……

      谢瑾瑢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她醒来时天已大亮,起身后却发现叶瑞安不在,苏盈的遗体也不知所踪,难道他去安葬苏盈了?谢瑾瑢瞥一眼屋中钱罐,还在昨日的位置,没有动过的痕迹。叶瑞安没拿钱?

      谢瑾瑢正疑惑,回忆起近几日的情形,忽然察觉不对,这几日叶瑞安都没从钱罐中取过钱。她打开钱罐,发现里面只剩下三枚铜板。

      谢瑾瑢蹙眉,叶瑞安带走苏盈的遗体,但他身无分文,要如何安葬苏盈?

      谢瑾瑢心知搜查她下落的杀手或许还在怡芳镇徘徊,可叶瑞安的状况实在让人担心,谢瑾瑢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将脸涂黑,戴上斗笠,赶往怡芳镇义庄。

      义庄的守庄人说确实有个少年清早送来一具女子遗体,可义庄近来得到的乡绅捐赠早已见底,没有余钱安葬逝者。少年没钱买棺木下葬,只能将遗体暂存,自己去镇上筹钱。

      筹钱?谢瑾瑢的首饰还在木屋中原封未动,叶瑞安手中也没什么值钱物件,他要如何筹钱?

      谢瑾瑢向守庄人匆忙道谢,焦急赶往怡芳镇。

      寻找叶瑞安根本不需花功夫,怡芳镇本就不大,一桩热闹不出一柱香便能吸引半个镇子的人去围观。

      喧闹人群的包围中,伴着一阵嚣张至极的嗤笑,王奕将跪伏在地的叶瑞安一脚踹翻,“也就这点骨气,让你跪下求我就当真跪下了?真以为我能让你卖身到我王家?真收了你这样出身的人,岂不是脏污了我怡芳镇首富家的门楣?”

      叶瑞安忍着翻腾的屈辱与愤怒,没再搭理王奕的刁难,伏身对围观人群拜道:“叶瑞安急需三贯钱安葬亡母,卖身或做工皆可,若得相助,永记大恩。”

      三贯钱不是小数,叶瑞安母子在镇上的名声也早被近日的流言败尽,一时之间众人你瞧我我瞧你,没有一人出声。

      王奕碰了个软钉子,本就憋着气,见状心中得意,忙不迭添上一把火,“依我看,你那不知廉耻的母亲也不必买棺木,丢到乱葬岗了事也罢,真葬进你叶家祖坟里,你也不嫌后世子孙心中埋怨?”

      “王奕!!”叶瑞安心中的怒火被这番话彻底引爆,他疯了一般冲向王奕,将他打倒在地,一拳一拳裹着恨意砸在王奕身上,他双目猩红,像是要与王奕同归于尽。

      王奕的家丁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狠震住片刻,待王奕惨叫数声后,才如梦方醒地上前去拉叶瑞安,却不知这瘦弱少年哪来的力气,二人合力都一时没能将他拉住。叶瑞安拳脚交加,眼见要被家丁拉开,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口咬下,堪堪咬住王奕的耳垂,竟生扯下一块肉来。

      王奕捂着鲜血横流的耳朵,哭叫道:“给我打!打死这个小畜生!!”

      人群中的谢瑾瑢正欲出手,却见人群另一边,几个佩剑的壮汉手中拿着她的画像,正对着路人一一询问。那些爪牙果然还未离开。

      眼见一群家丁正对叶瑞安动手,谢瑾瑢捡起一枚石子弹向王奕,捂着耳朵哀嚎的王奕只觉得脑袋一痛,头晕目眩地失去了意识。

      “少爷!”家丁们慌了神,若是这位二世祖有个好歹,他们都要吃苦头,一时再顾不得叶瑞安,忙七手八脚抬起王奕去医馆。

      追踪谢瑾瑢的人察觉这边异常的骚乱,向人群中心挤过来。

      谢瑾瑢不便现身,传音至叶瑞安耳畔:“跑!镇外义庄见。”

      叶瑞安一怔,听出这是谢瑾瑢的声音,忙趁着王奕的家丁乱作一团时迅速离开。几名追踪者的注意被叶瑞安吸引,并未察觉身后他们寻找之人悄然隐入窄巷,不见踪影。

      追踪谢瑾瑢的人不止一队,她避开这些人花了些功夫,赶到义庄时,叶瑞安正目光空洞地倚坐在树下。

      谢瑾瑢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没钱为何不同我说?你明知镇上流言纷纷,能有谁愿意一下拿出三贯钱给你?”

      叶瑞安低声道:“我知道姐姐也没钱,只有那些名贵的首饰和宝石,追杀你的人还没离开,你昨夜为了救我又伤情加重,贸然变卖那些东西只会让你陷入危险。”

      叶瑞安没说错,即便让谢瑾瑢想办法,曾经运筹帷幄的摄政长公主,落到这步田地,除了做贼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谢瑾瑢脑中冒出这个念头后,觉得这一切荒唐得让人发笑,可她笑不出来。

      漫长的沉默后,叶瑞安忽然道:“我想了一夜也没想通我娘为什么要自尽,明明她也一直想离开怡芳镇,眼见要守得云开,为什么要求死?我今早去镇上问与我娘交好的兰姨,才知道……”

      叶瑞安啜泣着几乎要说不出话,“……我才知道,原来我娘……染了病。兰姨说,那种病一生无法根治,去医馆求医都会被人嫌弃,我娘早有轻生之意,是为了我才撑到今天。兰姨说……我娘不想余生都成为我的拖累,才会决绝求死。可明明从一开始就是我拖累了她!我才是她的拖累!!”

      谢瑾瑢看着泣不成声的叶瑞安,想起心善温婉的苏盈,苦涩浸透心肺,梗在喉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不知如何安慰叶瑞安,因为她也想不通,为何“善恶有报”这句话,到头来都是笑话——善人不得善终,恶人未得恶报。

      “王——奕——”叶瑞安忽而止住了哭泣,抬起被恨意侵染的双眸,索命一般念着那个名字,“都是他!如果不是他在镇上和书院中散布我娘的流言,害我们被欺辱,也不会将她逼上绝路!我要杀了他!”

      谢瑾瑢忙将人按住,叶瑞安不断挣扎大吼,几乎丧失心智,“放开我!!让我杀了他!!”

      谢瑾瑢沉声道:“你连王奕身边的家丁都打不过,今日才伤了他耳朵,你以为你还有机会近他的身?”

      “那我还能做什么!!我没钱安葬我娘!想为她报仇又什么都做不到!我还能做什么?!我真是个废物!废物!!”叶瑞安吼得声嘶力竭,痛苦地用头去撞树。

      叶瑞安句句都刺在谢瑾瑢心上,她又何尝不是个什么都没能做到的废物?

      谢瑾瑢封住叶瑞安的穴道,防止他再自残,“你冷静些,你娘曾嘱托我要看到你离开怡芳镇后安定下来再离开,怪我那时没察觉她已无生念。你要好好活着,莫让她最后的心愿落空。你放心,今日入夜后我会给你个交代,你娘我也会帮你安葬。”

      叶瑞安动不得也说不出话,只能闭上眼无声流泪。

      天色暗后,叶瑞安不知他的穴道何时解开,也不知谢瑾瑢何时去而复返。她再出现时,什么也没解释,只道:“跟我来。”

      叶瑞安跟上谢瑾瑢,路却越走越荒凉,越走越阴森,腐朽泥土的气味与死物的异臭扑面而来。

      “到了。”

      叶瑞安抬眸四顾,是乱葬岗。

      叶瑞安停下脚步,只见不远处的树旁有个黑影在凌空挣动,不断发出哀嚎。仔细分辨后,竟是个倒吊着的人,他被蒙住双眼,口中塞着一团布,左耳缠着纱布,因身形浑圆,像个挂起来的葫芦。

      谢瑾瑢道:“人我给你带来了,要如何处置都随你,此事你知我知,今夜过后你离开怡芳镇,我来善后,便当做报答救命之恩。”

      王奕惊恐地扭动着身体,涕泪倒流,再看不出今日前呼后拥的威风。

      叶瑞安看到这张脸,无边恨意便在胸中爆开,唇角发颤,气血上涌,随着一声怒吼,叶瑞安搬起脚边的大石向王奕砸去。

      谢瑾瑢看着这一幕,血脉不安地搏动,心跳越来越快,一直被她压在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如果真的动手他便再不能回头了”。谢瑾瑢想要阻止叶瑞安,可已然来不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一念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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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 ̄︶ ̄)最近整理了一下心态:第一篇数据不好,没事我还在进步;古言权谋好冷门,没事我好好把故事写完。现在主打一个love and peace,完结就是我胜利,耶!(^-^)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