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一念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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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瑞安面上一阵难堪，那些羞辱谩骂现在还回荡在他耳边。
“娼妓生的小杂种，你也配读圣贤书？”
“亲娘在那种地方，你只怕借着便利也没少光顾吧？”
“我娘平日在家中都教导我要读书明理，你娘素日里都教你些什么？哈哈哈！”
谢瑾瑢没说错，叶瑞安曾有一瞬险些被杀心填满，他破罐破摔道：“是！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恨不得他们都去死！”
叶瑞安捏着桌沿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控制着胸中快要迸发的黑暗，仰起头长舒一口气，缓缓道：“可是他们虽然可恶，却罪不至死。我知道姐姐取他们的性命或许易如反掌，可我若真借你的手杀了他们，一来让不相干者替我背上命债，二来这与他们倚强凌弱欺软怕硬的行径又有何分别？”
“而且我救姐姐也不是为了谋求这样的回报。”叶瑞安低声说完，转身去简陋的隔间清理身上的污迹。
那日二人的交谈仿佛痴人酒醉后的混语，谁都没再提起，默契地将一切当做没发生过。
谢瑾瑢与叶瑞安的母亲苏盈仅见过三次，那时谢瑾瑢还不明白，为何这母子二人明明同处一镇，却并不住在一起。叶瑞安过得清苦，苏盈却衣裳钗环样样不缺，可她并非不关心自己的儿子，每次来看叶瑞安都会带些米粮，或是送些衣物，也总是关心他的功课，与寻常母亲并无不同。
苏盈小心替谢瑾瑢背后的伤口上过药，重新包扎，柔声道：“姑娘身上旁的伤都无碍，只有背后这道伤口自左肩贯穿右腰，初时深可见骨，姑娘自己不便上药，安儿也不好帮忙，姑娘行动时更要小心伤口。”
苏盈对待谢瑾瑢时亦如母亲般温柔，已故的太后，曾经的皇后，与谢瑾瑢自小便不亲厚，饶是谢瑾瑢性情再冷，面对苏盈也不自觉轻声细语，“多谢苏娘子提醒，我会当心。”
苏盈笑着点头，埋头收拾伤药与纱布。
谢瑾瑢忍不住默默打量她，苏盈性情温柔，容貌也生得温婉，像是画中走出来的江南佳人，只是眉间总隐隐夹着忧愁。她面上并未用多少妆粉，身边却总缠绕着杂乱的脂粉香气，像是从别处沾染的。
苏盈离开前忽而想起什么，从袖袋中摸出个长条形的木匣递给谢瑾瑢，“险些忘了将此物交还给姑娘。”
谢瑾瑢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支以黑檀木为身，用砗磲与月光石团成白梅珠花的发簪，谢瑾瑢怔怔拿起簪子轻抚着，“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我还以为它早丢了或是摔坏了，没想到……”
苏盈笑道：“看来此物确实对姑娘很重要，姑娘旁的首饰都比这发簪贵重许多，昏迷时却独独将它收在怀中。先前这白梅珠花的一角仍是磕坏了，正巧我有个姐妹会修，便请她帮忙修好，才好还给姑娘。”
谢瑾瑢一揖，“深谢苏娘子。不知修补发簪所费几何？我现在身上没有太多银钱，若是不够，我日后再补上。”
苏盈摇头道：“我那姐妹说只用了些从前做钗环剩下的余料，不值什么钱，而且所用材料也远不如发簪上原本的材料名贵，我观姑娘昏迷时的装束，应是出身富贵，这点粗笨手艺，还望姑娘别嫌弃才好。”
谢瑾瑢忙道：“岂敢，我心中只有感激。”
谢瑾瑢听苏盈提起她从前的衣装，不放心地叮嘱道：“苏娘子，令郎聪慧，已猜到近来怡芳镇上那伙外来人是来寻我的。我原来的衣物与首饰何在？以免为二位招来祸事，那些物件务必尽快焚毁。待我能行动如常便会离开，为二位的安危计，也绝不可对旁人提起我。”
“我看安儿这木屋很安全，姑娘孤身一人，又重伤未愈，不必急着走。安儿早叮嘱过我不可对旁人提起姑娘，请人修发簪时，我也只说是自己的东西。姑娘从前的衣裳首饰我一会儿便拿给你。”苏盈不解道，“只是那身衣裳布满血迹与破口，烧了也罢。那些首饰却十分名贵，姑娘如今又短缺银钱，毁了岂不可惜？”
谢瑾瑢毫不犹豫道：“我身上那些首饰天下再无相同的第二件，一旦被认出，只会招致祸端，还请娘子千万别心存侥幸。”
苏盈一怔，“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未等谢瑾瑢想好如何解释，木屋的门被推开，叶瑞安放下书篓，惊喜道：“娘！是你来看我了吗？我见着门口的米袋了。”
苏盈笑着迎上去，“安儿！今日学堂散学这么早？往常你都要过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叶瑞安一顿，一边应着，一边悄悄把地上的书篓往身后踢，“对……对。今日散学早。”
苏盈并未看漏他的小动作，垂眸只见书篓中的几本书被人拆散了装线，书页破损，上面布满墨迹与鞋印，已毁去大半。
苏盈的笑凝在脸上，盯着那几本残破的书。书价昂贵，平民读书不易，这些书钱够母子二人在怡芳镇生活一年，但为了换叶瑞安一个前程，也换他们母子一个重生的机会，苏盈不曾有半分吝惜。
可书篓里那些残破的书似乎在嘲笑她的痴望，她的人生早已如一摊烂泥，那些奢望早如同这些书一般，被撕得七零八落，她却还自欺欺人，不愿梦醒。
苏盈知道叶瑞安不想让她知晓，怕她忧心难过，可她眼眶仍是难以控制地泛起薄红，泪珠争抢着连连滚落。
叶瑞安手足无措地安慰母亲，委屈与心痛交织，眼泪不受控地掉下来，“娘！娘你别难过，这些书我都能背下了，毁了也不打紧！”
“安儿，都是娘拖累了你。”苏盈抬手掩面，却仍时不时漏出声声啜泣，“你早该同我断绝关系，都是我拖累了你，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叶瑞安攥紧苏盈的衣袖，慌乱地连连摇头，“娘！你在说什么！你别不要我，我只有你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待我考中，便以官身接你离开这里。我读书很用功，最多只要两年……不！一年！只要你再等我一年！”
苏盈垂泪不语，叶瑞安哭求许久，苏盈才答应不再提断绝关系。
天色将晚，叶瑞安想送苏盈回怡芳镇，却被她断然拒绝，她极少这样坚决，只怕是不愿怡芳镇上的人再看到他们母子在一处。苏盈生怕叶瑞安非要跟上来，厉声喝止他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叶瑞安失魂落魄地进门，沉默着从书篓中拿出残破的书，一张张翻找是否还有能用的书页，手上虽动着，心却不知飘去了何处。
“既然这么想离开怡芳镇，为何非要等考上功名再走？你可知多少自诩天资不凡的人考十年都未必能中？更何况做了官也并非无所不能。”
叶瑞安惊讶抬头，望向自卧房中走出的谢瑾瑢，“姐姐怎么起来了？重伤在身，该多休养才是。”
“我心中有数，伤势无碍。”谢瑾瑢道，“我说过，救命之恩必定报答。你若信我，不妨同我说说，是什么将你和你娘困在了怡芳镇？或许我能帮你。”
叶瑞安呆望着沉静自若的谢瑾瑢，她不像是说大话。叶瑞安虽觉得他的境遇即便讲给旁人听，也多半不会有人愿意相助，可他与母亲如今已要走入绝境，即便是渺茫的希望，他也想抓住。
贪婪冷血的生父，柔弱无助的母亲，谢瑾瑢听完叶瑞安的遭遇，才知这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背负多少常人难承之重才走到今日。她虽见过不少人的贪婪残忍，但能将屠刀举向家人的畜生也算世所罕见了。
叶瑞安眼中没有光亮，低声道：“我曾经尝试带我娘逃走，可我们没有银钱没有快马，没跑多远就被青楼的打手们抓了回去，他们为了让我娘不敢再逃，险些废了我的右手让我再不能拿笔。我娘的身契在青楼老板手中，即便告到官府也没用，我实在不知我还能怎么救我娘。”
依叶瑞安所言，近日有同窗开始拿他娘身在青楼的事大做文章，在书院对他百般排挤欺凌。前几日一群书生当街对叶瑞安口出污言，此事在镇上已然传开，闲言碎语已传进苏盈耳中，且说得越来越难听。只怕这事再拖下去，这母子二人迟早要承受不住。
若只是对付几个打手，待谢瑾瑢伤好了自然不是难事，可问题的症结在苏盈的身契。谢瑾瑢暗叹，从前不爱花钱时没缺过银钱，没想到偏偏是在她落魄之后需要大把银子。
可短时间内又该去何处筹钱？谢瑾瑢到底还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还未毁掉的首饰，只是这些首饰皆是依长公主的用度规格打造，随便撬下一颗宝石，其成色在怡芳镇这样的地方也十分罕见。叶瑞安母子这样需要钱，也没在她昏迷时打这些首饰的主意，她不会帮错人。
谢瑾瑢撬下一颗镶在发冠一角的红玛瑙，“卖了这颗玛瑙，赎回苏娘子的身契绰绰有余。只是那些搜寻我下落的鹰犬多半还未离开，这颗玛瑙若此刻出现，他们立时会闻着味追过来。我重伤未愈，自保都难，你们母子只会更危险。所以你要有些耐心，安抚好你娘，半个月后，等那些人走，我带你们离开。”
叶瑞安眼窝中的泪还未干，如看神明那样看着谢瑾瑢，兴奋地连连点头，“好！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谢瑾瑢又垂眸去看那些华丽的首饰，沉默半晌，认真反省她好像是不该这么浪费。谢瑾瑢动手将上面镶的宝石都拆了下来，心里盘算着不如将金银钗环找个地方熔成金锭银锭，缺钱的感觉确实不太好。
叶瑞安欢跃的声音打断谢瑾瑢的思绪，“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受你这么大恩惠，我总不能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谢瑾瑢手掌不自觉摩挲着手中的白梅簪子，“绫君。”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一念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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