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策》曦羽喵

43、影中刺 叶绫君叹道

　　叶瑞安看她的眼神陌生，从前他的目光也总是敬重，可从未像这样混着疏离与敬畏，“殿下，你不该对我这么好。”

　　叶绫君瞳孔微张，难掩惊诧。叶瑞安是从何处得知她的身份？

　　夜鹫首领徐夫人今日才认出她，而威胁瑞安改口的人，必然需要时间事先计划如何混入京兆府地牢，还要找到机会与叶瑞安独处。将她的身份透露给叶瑞安的人，不大可能是在几个时辰内从徐夫人口中得知这一消息。那么还能有谁？

　　叶绫君本以为自己一直端坐于幕后，却不知何时早已有人识破她的身份，自她背后结下一张网，将手伸向了叶瑞安。

　　叶绫君收回纷乱思绪，将叶瑞安的无措自责全然映入眼中，她覆上叶瑞安的手背，轻声道：“瑞安，不论我是谁，我都是你阿姐。”

　　叶瑞安哽咽着低下头，“不，我总在拖累你。如果不是我要你陪我来长安，如果不是因为我卷进这案子，你根本不会被他们发现。如果没有你，两年前我就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连累你。殿下，你走吧！”

　　“瑞安，抬起头看着我。”叶绫君目光沉静，逐渐抚平叶瑞安眸中的狼狈慌乱，“来长安这件事是我自己的决定，即便没有你上京赴考，我也迟早会回来。你或许认为两年前是我救了你，可如果两年前没有你，或许我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你对我来说从来不是拖累。”

　　叶瑞安怔然看她，泪珠无声划过侧脸，“阿姐……可你如今的处境太危险了，你本就污名未雪，若不与我撇清关系，他们还会以我为人质胁迫你。两年前初见你时，你身负重伤险些丧命，我如今才明白你究竟经历了多少凶险才活下来，我不能再让你落入那样危险的境地。”

　　叶绫君摇头道：“瑞安，关心则乱。我不知道威胁你的人究竟属于何方势力，但他们若真要凭那些罪名钳制我，根本不需要从你下手，只需向朝廷告发，我便会被捉拿下狱。即便是要用你来要挟我，他们也该找我谈条件，而不是让你顶罪。你素来聪慧，仔细想想就该明白我的意思。”

　　叶瑞安经此提醒，愈发冷静，再回忆起那人劝他认罪时言辞中的古怪，恍然悟道：“难道是为了魏斌案？阿姐，你们是不是查出了什么？”

　　叶绫君笑着摸摸他的头，“总算想到关窍了。他们此举的真正目的，恐怕是要诓你冒认罪名，让魏斌案草草了结，以掩盖这案子的内情。他们向你言明我的身份以作威胁，或许也是想借你之口警告我别再深挖此案，只可惜我向来不吃这套。”

　　叶瑞安想通原委，才明白自己险些中计，泄气道：“我盲目以为自己揽下所有罪名你便能安然无恙，却完全是在坏事。阿姐，我好像总在给你添麻烦。”

　　叶绫君眸光一黯，不知想到什么，“有时亲近之人的情感反而会被人利用，即便再充足的信任，也未必能完全抵挡。这件事中你的选择虽错，但你将我看得重逾性命，这样的真心弥足珍贵，我怎会将这些视作麻烦？”

　　叶绫君的话语温暖如泉，淌入叶瑞安心中。可自从他得知叶绫君的身份，忽然就明白为何从前总觉得自己其实离她很远，就连此时的这份温暖，都有几分不真实。那些关于她的传闻，多数都憎恶分明，褒贬立见，可那些又有多少是真呢？

　　叶绫君打断叶瑞安的神游道：“瑞安，究竟是何人威胁你顶罪？”

　　叶瑞安回忆起事情始末，若明确那人说话的目的，再将事情翻转过来看，他竟然只差一步就要被诱入万丈深渊，他背后不禁流下冷汗，“阿姐，这件事的经过并非你推测的那样，那人并未威胁我。但如果背后心怀鬼胎之人目的在于魏斌案，而不是你，那么你这次的对手恐怕十分难对付。”

　　叶绫君闻言眉头轻蹙，“此言何意？”

　　叶瑞安凝重道：“你听完事情始末便明白了。我也不知诱我顶罪的人究竟是谁，昨日夜里，与我一墙之隔的牢房那边突然有人同我说话，向我言明你的身份，自称是你从前在军中的旧部。”

　　叶瑞安乍听叶绫君的身份，从前许多关于叶绫君的疑问都有了解答，即便未见实证，他也隐隐察觉这个看似荒诞的结论正是真相。他初遇叶绫君时，即便她有意隐藏，可不经意的矜贵举止仍无法掩盖，她的身手见识也远超常人。两年间她之所以时刻隐匿行藏，是因为这张寻找元熙长公主的天罗地网遍及整个大齐。

　　即便在震惊中，叶瑞安也没有轻信这个来历不明之人，“我与阿姐自小一同长大，她怎么可能是你口中的殿下？捏造谎言也不该如此荒唐。”

　　男人不慌不乱，“你又何必试探？两年前殿下在临安附近遇刺，她失踪前身穿绣着缠枝宝相祥纹的石榴裙，臂绕描花浅金帔，发间插着衔珠凤簪，耳上坠着一副点翠明月珰，我说的可对？而你家原本不过是怡芳镇的一户佃农，你怎可能与殿下一同长大？”

　　男人所述叶绫君当年的衣着细节竟完全对得上，且对叶瑞安的出身也一清二楚。叶瑞安强压心惊，他仍无法信任这个目的不明的陌生人，坚持道：“你认错人了。”

　　男人急切道：“殿下如今处境危险，唯有你能救她！你若还不信我，不如看看这个！”

　　男人站在墙角暗处，叶瑞安看不见他的面容，他一手穿过牢栅，递来一片染血的衣角，熟悉的绣纹，还有一处缝补痕迹，叶瑞安越看越心惊，那道破口是他亲手替叶绫君补的。

　　叶瑞安的惊慌终于冲垮理智，“怎么回事？！我阿姐呢？！她怎样了？！”

　　男人安抚着他，言辞切切道：“殿下前日因为这案子被杀手刺杀，受了伤，暂时无碍性命，她怕你担心，定然不会对你提起。可她如今处境危险至极，因为你这案子，京中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察觉她的身份，正试图捏造证据栽赃于她。殿下本就背负着谋反罪名，若是再因这事被捕，只怕旁人更难相信她的清白。”

　　叶瑞安焦急道：“既是捏造，必有破绽！你既然知道他们的谋划，应当提前设法揭穿他们的诡计，也要提醒阿姐多加当心！”

　　男人为难道：“殿下那边我自当设法提醒，至于其他，我人微言轻，恐怕拼尽全力也无法扭转局面。你在牢中，不知近况，这案子目前毫无进展，再拖下去，到时他们准备万全，将罪名扣在殿下头上，她的身份也一定瞒不住。我听说江湖黑市中一直有追杀殿下的悬赏令，到时不论殿下是被擒还是逃亡，恐怕都十分凶险。”

　　叶瑞安心乱如麻，但已隐约猜到了男人的来意，“那你来找我……是为了……？”

　　男人沉默半晌，似乎做出了十分艰难的决定，“你本就是此案嫌疑人，若是你肯认罪，这案子能顺利结案，他们便没有了发难的由头，殿下便有机会改变局面，我们这些旧部也会全力支持她。而且……莫怪我说话难听，你一介书生，无法自保，若是跟在殿下身边，迟早也会成为她的软肋。”

　　比起“软肋”，也许他更想说的是“累赘”吧？叶瑞安心头堵着一口气，可面对这样的评判，他却无力反驳。难道他不是累赘吗？

　　叶瑞安魂不守舍，提出心中最后一点疑虑，“若真如你所说，他们要对付阿……对付殿下，即便没有这案子，他们也可以凭借谋反的罪名发难，你无法自圆其说。”

　　男人轻叹一声道：“你还真是对殿下一无所知。当年先帝崩逝，凌王闻氏一族、安王世子与景安公之子，仗着手中兵权，险些架空当今陛下和有摄政之权的殿下，可你看看如今这天下，笑到最后的是谁？能从那样的绝境中拼出一条血路，你以为殿下只有你面前温婉的那一面吗？”

　　血路拼杀？叶瑞安怔然，他确实无从想象那样的叶绫君。

　　男人接着道：“敢撩虎须，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陛下这些年对殿下的态度人人看在眼里，反与不反，若是陛下不认，证据不足之下，谁又有把握真能制住殿下？御史中丞魏鸿当年带头弹劾殿下谋反，若是能将杀他儿子的罪名扣在殿下身上，岂不像是不打自招？到时有天下悠悠众口评说，他们的胜算自然多一分。”

　　叶瑞安怔忡着跌坐在草席上，一言不发。

　　“我知道这于你而言是个艰难的决定，是否认罪你要尽快做出抉择。最迟一两日，他们便会行动。言尽于此，殿下的安危，尽系你手。”男人丢下这句话，彻底隐入黑暗中不见踪影。

　　叶绫君听罢事情始末，不由揪心。所以叶瑞安在认为自己是拖累的自责中度过了一夜，第二日就决定认下他没犯过的死罪，来保她平安？这究竟是谁拖累了谁？若不是她，这样的阴谋根本不会落在叶瑞安身上。

　　叶绫君叹道：“好密的心计，那人装作我的亲随，用带血的衣角令你方寸大乱，再利用你不知案情进展，加以半真半假的消息，让你觉得我随时会有危险，而他是为了我的安危。其实你只要与我当面互通消息便能发现破绽，但他让你觉得我即便有危险也不会让你知晓，所以你才会在慌乱中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确实是因为那片带血的衣角，我才逐渐相信了他的说辞。阿姐，你真的遇到刺杀了吗？”叶瑞安忧心道。

　　叶绫君思索片刻，一味的隐瞒反而会让他人有隙可乘，或许越是坦诚才越能令叶瑞安安心，“我前两日确实遭遇一场围杀，不过我只受了内伤，眼下已然痊愈。当时穿的也不是那件你补过的衣裙，那上面的血不是我的。那次危险之后我便离开小院，暂住在师玄邵家中，只不过走时并未将行李全部带走，那人或许是从小院中找到那件衣服，故意裁下衣角来诈你。”

　　叶瑞安愁容不展，“看来那人说的也并非全是假话，你的处境确实很危险。阿姐，你真有把握应对吗？”

　　叶绫君自然知道敌暗我明之下，情况不容乐观，可此时唯有冷静，才能挡得住不知会从何处射来的暗箭，“他说有人察觉我的身份不假，想要对付我也是真，但从此人的行事看来，他或者他们，如今更害怕的是魏斌案背后的内情被翻出来。不论是因为忌惮我，还是因为自顾不暇，恐怕他们暂时还顾不得对付我。”

　　“阿姐，你要早做打算。我答应你，绝不再乱来了。”

　　叶绫君看他认错态度诚恳，淡淡笑笑，“好。遇事与我商量，师玄邵也可以信任，如果我与他都不在，还可去成国公府求瑶光郡主庇护。记下了吗？”

　　叶瑞安点头，“记住了。阿姐，你要走了吗？”

　　叶绫君点点头，“何捕头让你我单独叙话已是通融，我不便多留。你且安心，姜公子已经醒来，我们也查到了真凶的线索。我会将昨日夜里有人潜入牢中的事告知何捕头，请他加强夜间巡卫。”

　　叶瑞安欣喜道：“姜兄平安真是太好了。”

　　叶绫君摸摸他的头，正欲离开，却听叶瑞安犹犹豫豫问道：“阿姐，你和师将军发生什么事了吗？方才我总觉得你看他的神情不太对，好像……有些难过。”

　　叶绫君一顿，道：“没什么大事，你放宽心。”

　　全然的坦诚果然不是件易事，叶绫君叹息般如是想着，走出了审问堂。

　　三丈之外，师玄邵静静立着，仍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