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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柳想 “柳树的柳 ...

  •   “吏部”两个字一出来,李云祁的大脑空白了一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伽渊。

      不仅李云祁,连闵碧诗也神色一滞,不禁睁大眼睛,好似惊呆了般。

      “柳……柳想……”

      李云祁嘴唇干裂,渗出血痕,下唇无意识地哆嗦着,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入京以来见过的每一个人走马灯似的全部过了一遍。

      在翻到其中某一个场景时,他突然顿住,抬头,再次看向伽渊,妄想从那张立体硬挺的脸上找到一丝与那人吻合的地方。

      但遗憾的是,没有。

      柳想是柳想,伽渊是伽渊,他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李云祁记得那个吏部的小小主事。

      定和六年三月,刚开春。

      彼时,李云祁才进御史台,诸事不熟,诸君且疏。

      御史台这个地方,每日忙得出奇,上值时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李云祁刚进去,谁都可以使唤他。看不完的文书、考不完的课都一股脑推给他,这是官场新人必过的一道坎。

      他可以不理,但若今日不理,日后升官发财的机会也不会理他了。

      即使李云祁干了所有的活,还是得不到同僚们的好脸色。

      因为活是干不完的,大家都很忙,没心情应付一个刚进京的“编外郎”。

      调任御史台的委任文书等了快半个月,才在某一日的清晨匆匆送来。

      李云祁对这个柳想有些印象,为什么呢?

      因为柳想是为数不多、第一次见他就肯对他笑的人。

      看惯了京都的捧高踩低,人情淡薄,李云祁把这个笑记了好一阵,最后想忘也不容易。

      柳想一个九品小官,兼代理六品员外郎,干的活多了,俸禄却一点没加,他看起来没有抱怨,连送文书跑腿这种活也做得认真。

      他甚至亲手给李云祁挂上竹符,又一丝不苟地帮他正冠,最后乐呵呵地道了声“恭喜”。

      李云祁心里感动,临走时多嘴问了句,您贵姓?

      风吹过,花坛里那棵老柿子树落下最后一片枯叶,宣告阳寿已尽,而廊檐洞窗后的柳枝随风轻摆,春意盎然。

      他转过身,平淡的面庞露出笑:“在下柳想,柳树的柳,想念的想。”

      他那时也是这样介绍自己,但那个柳想和眼前的伽渊看起来没有半点干系,不说别的,单说眼睛,瞳孔颜色就不对。

      “我那时易容了,瞳膜也换了颜色,”伽渊平和地看着他,不像撒谎的样子,“李大人认不出我,很正常。”

      闵碧诗静静地看着他们,把心里那点震惊不动声色地压下去。

      难怪通缉令每隔三日发一道,连发近两个月,三司加刑、兵两部轮番出动都搜不到人,原来伽渊一早就混入朝堂,在吏部当上了官。

      暗桩能做到他这个地步,也算史无前例了。

      偏偏他进的还是吏部。

      吏部四司,从官员选拔、考课任免,再到各大爵位世袭封勋,一个不落,全权参与,可以说是官小权大,更重要的是,他可以随意调取任何他想看的人员档案。

      毫不夸张地说,整个大梁在吏部这里没有秘密。

      所有人的任免过往全部被记录进文书,再存放进兰库,就是赫连袭想看,都得另辟蹊径。

      闵碧诗感到有些站立不稳,他强撑着走到椅子前,缓缓坐下去。

      伽渊转过头看他:“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是如何进的吏部?”

      闵碧诗没有说话。

      屋里的血腥味久散不去,俘虏的尸身扭曲地趴伏在地上,他的眼皮堪堪露出一条缝,森冷地注视着前方。

      “说起来,我运气还算好,我入京那年,正赶上梁国皇帝颁布制举,考试院由原来的三年一考改为两年两考,分设春、秋二闱,其中春闱又新添一门明算科,中榜可直接入仕。”

      伽渊就是在那时明算科及第,后来分进吏部任主事。

      九品上,这个品阶对于明算科出身的人来说不算低。

      伽渊后来一度代职司勋员外郎,他的能力显然超过所有人想象。

      员外郎,六品官,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坐到的位置,却被一个初入京都的敌国暗桩做到了,不知该说是讽刺还是悲哀。

      闵碧诗垂着眼没看他,一副疲惫至极的样子。

      事实上,他没看任何人,也不想看任何人。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从最初的坚定决绝到后来的摇摇欲坠,再到如今只剩身心俱疲。

      他只想早日完成任务,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实在不行,以身殉道也可以。

      结束。

      他只想要结束,结束比完成更让人好受。

      闵碧诗头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只是这场宏大游戏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他之于朝堂博弈甚至不及蚂蚁之于象。

      即使他哪天身首异处,也不会有人知晓他的名字、遭遇,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他得接受。

      在这种时刻,他又不可抑制地想起赫连袭,心脏像被人狠狠搓揉碾压,疼痛得无法言说。

      “怎么了?”

      伽渊走过来,俯身观察他的脸色,看了一会,突然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手下们扛着尸体、押着李云祁和邱十六,以最快的速度全部撤离现场,没一会,屋里就只剩他们两人。

      “生气了?”

      伽渊拍拍他的后背,触之才感觉那里瘦骨嶙峋,支棱出来的骨头冷硬扎手。

      他又抚了抚,温和道:“我没想瞒着你,别生气,你我兄弟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吗?”

      闵碧诗一把拍掉他的手,站起身朝外走,寒声道:“要杀要剐随你,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都随你,你……你高兴便好。”

      伽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的某个地方也瞬间一沉。

      这不是他的本意。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挡在他身前,面对十几个彪形体壮的突厥人也毫无惧色的少年。

      那时,他也是这样冷冰冰的,从不露笑,但那种冷酷与现在的冷漠不同,现在的他更像一具空剩皮囊的行尸走肉。

      伽渊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护骨纥过来问道:“老板,现在怎么办?”

      伽渊沉吟片刻,说:“看住他,不要让他单独去任何地方,还有。”他看向护骨纥,慢慢道,“不要再惹事,激怒他对你没有好处。”

      护骨纥突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紧接着就想反驳:“老板,我没……”

      话说一半,又硬生生让他吞回去,最后只得梗着脖子应下来。

      *
      那夜,谢桢在锡林台找到赫青川后,就赶去和城外的闵兵汇合,那领头的闵兵旅帅还不想走。

      他们偷潜进伽渊的据点,本想把里面的俘虏全带走,结果伽渊的人去而复返,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最后他们只杀了几个铁勒人,连房子都没来得及烧。

      这会,旅帅正带人藏在沙丘后,把地上当沙盘,戳戳画画,准备反攻回去,接着就被匆匆赶来的赫青川一把按住。

      这旅帅本名叫“马七八”,是七月初八那天生的,他不喜欢这个名,觉得太草率,入伍后就想给自己改个霸气侧漏的名,于是叫“马野”。

      马野此人,人如其名,野得没边,刚参军时干了不少蠢事。

      那时候铁勒人不安分,常年骚扰边境,河西又缺人,只能把他们这些新兵蛋子填上去。

      结果有次半夜搞偷袭,马野跑错营地,把自家扎帐当成铁勒贼的,一把火全烧了。

      这闯得可是捅破天的祸,要是被人打成通敌,诛九族都不为过。

      最后还是闵金台出面,以新兵还需历练,且无人伤亡为由,饶了他一命。

      马野知道后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硬要跟着闵金台改姓,说以后要叫“闵野”。

      闵金台的副将觉得这名有些怪,闵野闵野,听着怎么那么像闵爷,他想当谁的爷呢?

      再说,闵氏可不敢收这么尊大佛,日后再闯出大祸,名字上顶了个“闵”字,那还了得。

      副将不敢上报给闵金台,过后狠狠训了马野一顿,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命是留下来了,代价是马野在军营的十年里都没升过衔,一直是个小兵。

      后来他是怎么当上旅帅的?

      原因无他,年前河西战役伤亡惨重,上至将军、副将,下至都尉、校尉全阵亡了,连马野他们团的队正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现在的闵兵就是残兵剩将,当然,“将”是没有的。

      作为军营里现存资历最久、辈分最长、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老兵,马野就这么被推举为旅帅。

      非官方的,因为官方都死完了。

      马野有时候感叹,还是老话说得对,老骥伏枥,志在千里。[1]只要人活得够久,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但他一抬头,看见满目疮痍的雍州城,倒宁愿自己当一辈子的小兵。

      这马野是个驴脾气,犯起倔来九头牛拉不住,他非认为这次机会难得,既然已经杀到犁谷,就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伽渊的据点全掀了。

      赫青川一听就气笑了,反问他,要不要现在直接攻入犁谷王廷,杀了铁勒新王一雪前耻?

      还一鼓作气,要把伽渊据点全掀了,他当小孩玩过家家呢。

      偏马野是个直肠子,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之意,听完一脸惊诧地问,可以这样吗?

      赫青川懒得跟他废话,召来自己的人押了他就走。

      当着底下那么多小兵的面,就这么被赫青川一个小孩给搂走了,马野觉得这姓赫的很不尊重长辈,也不给他留面子,回了雍州后一直没和赫青川说过话。

      赫连袭到雍州后,听玉樵说了这些事,但他没空管他们这些过节,铁勒已经压境瓜州,过不了几日就会再次发起进攻,他们得行动起来。

      赫连袭进京时只带了虎杖一个人,为着行动方便,也为着快去快回,这事只有玉樵知道。

      苏叶在赫连袭走的第二日才发现他人不见了,逮着玉樵问了好歹,想追是不可能了,最后只能把玉樵训一顿,警告他如果二爷出事,他就是罪魁祸首。

      玉樵心里冤枉,但也没敢吱声,只是发觉赫青川瞧赫连袭的眼神不太对。

      自从赫连袭到雍州后,既不找赫青川问近况,也不责难他私自离开辽东,兄弟俩甚至连饭都没一起吃过。

      赫连袭不找赫青川,赫青川也不主动找他哥。

      但赫连袭偶尔经过院里,或校场时,赫青川会一个劲地盯着他哥看。

      而且还是时不时地瞥一眼,眼神发冷又有些鬼祟。

      谢桢起先一直想问,你赫老三到底要偷啥。发现他是在瞟赫连袭以后,又问,你是不是欠你哥钱了?不然你眼睛一天到晚地贴你哥身上,又不去找他说话,整得跟欠债的怕见债主一样。

      赫青川听谢桢这样说,也不搭话,他嘴唇抿得很紧,一副肃穆又谨慎的样子,谢桢也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五六日,第七日时,赫青川一早就等在谢桢门口,见他出来,问他二哥这几日有没有找过他。

      谢桢觉得好笑,心道你小子终于憋不住了,于是故意问道:“你说你二哥找过谁?找你?还是找我?”

      赫青川就又不说话了。

      谢桢说,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你哥去,亲兄弟哪有隔夜仇。

      赫青川踌躇半晌,最后说算了。

      正转身要走,谢桢在后面叫住他,说,瓜州没了,赫凌安一回来就调动人手,一方面巡查雍州边防,一方面准备筹措去瓜州探探情况,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没工夫管他赫老三那点小心思。

      谢桢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二哥比你想象中大度得多,更不可能跟你半大个孩子置气,你过去问问,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赫青川把这话听进去了,下午就过去找赫连袭。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哥俩自当日京都一别,已有十年未见。

      虽然京里每年都会差人给辽东送去赫连袭的画像,但纸卷终归不是真人,这么一年一年的,画里的少年逐渐长成青年,身量日渐高大,眉目愈加英挺,疏离也愈渐明显。

      永宜每次看完总要偷偷抹眼泪,赫青川也想见到自己的二哥,他总幻想着见到二哥那天是个什么场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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