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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暗算1 “请晒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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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思来想去却抵不过老天随意一笔,那封从京都传来的密信把他推往战火连天的边境,在动荡不安的西北,他重新见到了他二哥。
赫连袭和谢桢描述的一样,忙得跟陀螺似的,走路带风脚打后脑勺。
赫连袭刚进院就见到等候已久的赫青川,见赫青川要上来说话,他先打了个制止的手势,接着朝虎杖挥手,自己则进了书房。
虎杖上前道:“三公子,将军要先回急报,可能还要一会,您请卧房这边等。”
话音一落,赫连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就让他在院里等,我马上就完,今儿天好,大小伙子就该多晒太阳,成天闷屋里像什么样?”
虎杖一顿,转身让人搬来躺椅,抱拳道:“请三公子晒太阳。”
赫青川抬头看虎杖一眼,心道他怎么还是这么刻板。
赫青川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虎杖,他从没当虎杖是下人或者近卫,虎杖于他而言更像哥哥。
只是这哥哥年纪虽轻,说话做事却像个老头,一板一眼,不苟言笑,对主子的话更是言听计从。
想来赫青川是不知道当初虎杖把闵碧诗推给邱十六换回玉樵的事,否则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赫青川道声“谢谢杖哥。”
赫连袭立马在里面喊:“坐什么躺椅,惯得他!”
虎杖动作一顿,没敢答话,看向赫青川的脸上分明无奈地写着“你哥让你站着晒太阳”。
赫青川本来也没打算坐,书房门没关,他就靠到门口去听他哥说话。
瓜州一丢,河西形势急转直下。
留在雍州的临时都护使一收到信就上报朝廷,但京里现在一团乱,宫变才毕,江山易主,宫内现在连“家事”都没搞明白,朝廷也顾头不顾腚,一时半会是顾不上河西了。
赫连袭当即书信云中,请他们速派援兵,但云中才死了苏频陀,不知他们还肯不肯听朝廷号令。
外援赶不来,他们河西就得早做打算,赫连袭压着边防图,一直跟苏叶商议。
瓜州失守,铁勒战线必定要朝南推进,下一步就是沙洲或者石门。
石门是要塞,攻打有一定难度,但路程短,最能节省人物力。
沙洲就不一样了,那里两面环山,两面临戈壁,环境恶劣而地势险要,想从沙洲杀来雍州,铁勒自己就得先折掉半条命。
赫连袭在沙洲西部插上一支小旗。
“元德年,河西西北部有完备的烽燧道,但是年前铁勒一来,直接攻到雍州府,沿线烽燧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苏叶说:“后来侯爷受命收回西河,铁勒贼走后,西线恢复了大部烽燧,瞭台都尚在服役,五十里设一守捉,人数不多,只有二百人左右,都是咱们赫氏和闵氏留下的亲兵。”
守捉,边境的巡防线,战区的守卫兵,通常由多个军团组成,人数从上百到上千不等,其规模可达到乡、镇,甚至是县。
赫连袭手腕一顿,难怪泰帝如此忌惮云中和辽东,甚至不惜背上屠戮功臣的骂名。
军防要塞全是指挥使的亲兵,起兵谋逆简直易如反掌。
苏叶见赫连袭不说话,于是道:“这没办法,朝廷派来的援兵挡不住铁勒贼的攻势,能死的都死完了,云中和赫氏来了以后才算扭转局势,由咱们派兵驻守,也是情理之中。”
大敌当头,赫连袭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绕过这个话题,看向瓜州以南。
“不管他们下一步打算去哪,最终目的都会指向雍州。”
因为雍州是河西的心脏。
“从瓜州到河西有两条线,”赫连袭的手指沿着图向下,“走西南,经过沙洲、肃北,最后绕道雍州。还有一条,走东北,途径石门,直抵雍州,苏叶,你觉得有可能是哪一条?”
“沙洲到肃北的西面全是戈壁,”苏叶说,“向西有祁连山,向东有阿尔金山,首先,翻过这些山就不容易,肃北东南有座牛脊山,上面有大片冰川,眼下虽已开春,但温度还没升起来,要等冰川融化就得到五月以后。”
但铁勒等不了那么久。
“走石门倒是轻松些,”苏叶指向图的另一边,“但石门和雍州间隔着嘉陵关,这个隘口极窄,他们想要过来,得费点心思。”
赫连袭用指关节敲着桌面,沉吟一阵问:“有没有可能绕过嘉陵关?”
苏叶一愣,嘉陵关三面环山,一面临着戈壁沙漠,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
怎么绕?根本绕不过去。
赫连袭指向东面那一小撮绿——绿洲。
那里有一小片绿洲,但已属云中地界,也就是说,如果想从东面进来,就得过界云中,云中不似河西,那里烽燧完整,瞭台多如累卵,守捉更是河西的一倍之多。
此行虽险,但确是条捷径。
苏叶脸色迅速一沉,如果铁勒真打算从云中绕道,只怕现在已经出发了。
赫连袭思索一阵,又摇摇头:“这样太费功夫,他们未必肯损兵折将,石门是大头,咱们得看稳了。”
兵贵神速,事不宜迟。
赫连袭当即道:“把三卫兵分三路,一队去沙洲,一队去石门,还有一队去嘉陵关。”
苏叶应声,接着就要出门去。
“等等,”赫连袭道,“闵兵还剩多少?”
苏叶想了想:“算上分布在边防的,差不多有一千人,勉强能凑出五个团。”
“留守边防的不动,其他人全部召回。”赫连袭说,“三百人一团,至少凑出两个团,一团去沙洲,一团去石门。苏叶,石门的兵由你领,虎杖做你的副手。玉樵留守雍州。”
苏叶问:“沙洲呢?”
“老三,”赫连袭招手叫赫青川进来,“你现在带兵去沙洲,去了不要动,等信。”
赫青川过来是想找赫连袭说说话的,结果见了面先让他站着晒太阳,又不许他坐,一句话没唠着,现在就甩手给他派活。
赫青川一句话没说,只点头领命。
苏叶神色一顿,问:“二爷,那谁领嘉陵关?”
“我。”赫连袭起身,“尔杲邻已经同意将我纳入计划,铁勒那边有消息他会给我传信。”
他抬起头,冷峻地看着苏叶和赫青川。
“将士在前方卖命,我们在后面也得拼命,打仗不分贵贱,战场没有明暗,无名无姓的也甘愿卧底多年,他们都是英雄,我们多拖延一刻,就可能让他们陷于更危险的地步,现在就备军整装,今夜出发。”
苏叶马上领命出门安排。
赫青川看着赫连袭犹豫一阵,似乎有话要说又觉得不合时宜,最后踯躅片刻,也离开了。
*
雍州到嘉陵关只有四十余里地,赫连袭在马上颠簸了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城楼上的守捉看见下面亮牌,是京里来的禁军,还以为是朝廷派的援军到了。
等把赫连袭一行人迎进城,那守捉郎定睛一看那虎符,心里咯噔道,这他妈不是前阵子才叛逃出京的南衙三卫吗?!
赫连袭见他们愣在原地,挑眉问:“怎么?”
守捉郎为难又尴尬,但现在要把人轰出城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僵着脸问:“你……你们不是援兵啊?”
“是。”赫连袭晃晃手里的牌,一口道,“看不见吗,南衙禁军,怎么不是援兵?”
守捉郎磕巴得更厉害了:“可可可可……可你们……”
赫连袭抬眸看着他,一言不发。
“——叛逃……”守捉郎费劲吧啦终于吐出这两个字,又小声补充:“京里说你们三卫叛逃出来,通缉布告都发过来了……”
赫连袭温和一笑,问:“布告在哪呢?我看看。”
守捉郎让人去取,没一会就呈到赫连袭面前。
赫连袭就看了个抬头,紧接着把那张布告三折两折,撕了。
手捉郎大惊,指着赫连袭:“你你你你你……”
“小误会。”赫连袭把碎纸递给手下,“本来我想着有机会去找圣上解释清楚,但,机会没了,境王弑君篡位,眼下我们是彻底回不了京了。”
后面的守捉连带守捉郎哗然一片。
“你们还不知道?”赫连袭杵着枪,神色似狼,“京中现在只顾内斗,哪有空管河西死活,整个西线连援兵的影儿都没见着,这群庙堂臣可以不管,但河西自己不能不管,瓜州已丢,下面的沙洲、石门不能再丢。”
赫连袭一字一顿:“三卫是不是叛逃,还重要吗?”
守捉郎怔愣在原地,心里飞快打着算盘。
这姓赫的说得没错,瓜州一丢,谁都害怕成为下一个,京里那些达官哪能知道他们边军的苦,朝廷的援兵到现在还没有音讯。
可朝廷援兵不来,当日叛逃出京的三卫却来了,这就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嘉陵关没有理由拒绝。
守捉郎咬咬牙,带着一众人跪下,道:“嘉陵关全体守捉在此,听凭将军差遣!”
大部队被留下驻守嘉陵关,赫连袭带着剩余部分继续向北。
跟随他走的这部分兵成分有些复杂,有从原先的南衙三卫、自愿追随赫连袭出京的不良人,还有临别雍州前,替换三卫前来的闵氏牙兵。
——这群闵兵说自己更熟悉河西地形,有他们在也好指路。
赫连袭觉得这话没毛病,直接就应允了,他们人数不多,半个团不到百人。
这其中就有马野他们团。
总而言之,这支队伍里没有善茬,看似各路掺杂,实则这些人都是刀尖舔血过来的。
论杀人砍马,边军闵兵当仁不让,论游击抓贼,不良人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论叛逆反骨,三卫更是首席代表。
这么一群人混在一起,难免会有互相看不上的情况出现,若是拧成一股绳那还好说,若是起内讧,那这仗就没法打了。
所以出发前赫连袭就下过死令,惹事生非不听军令者,遣回原籍,屡教不改者直接处死。
这令一出来,一些蠢蠢欲动之辈总算安生了。
嘉陵关南临祁连山,北靠黑山,两山相夹,留出一条狭长的咽喉要道,钥关险塞,浑然天成。
出了这条咽喉,外面就是黑山。
赫连袭只率五百人轻装上阵,快人快马,星夜兼程,一路赶到断山口。
那会已经是后半夜了。
赫连袭命人扎营,今夜先休整,天亮再走。
马野临行前喝了两壶马□□,才开封的好酒,清澈醇厚,喝完后又连跑带颠了半个晚上,夜里那点寒气早吹没了。
他身上出了汗,把两只马靴全扒了,这会正靠着沙丘,一边搓脚一边指挥小兵搭帐。
夜里轮值,赫连袭天不亮就起来了,在原地驻留三百人,带着其余二百人又出发了。
这次的目的是打探而非作战,人一多反而会变成累赘。
而且嘉陵关往北一直到云中地界,中间有大片戈壁,他们带的补给不够,只能把大部分人留在靠近本营的地方,一方面能最大限度保留体力,另一方面也能灵活撤退。
走之前,赫连袭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异常严肃地问了一个问题:“如果遇上铁勒贼,该怎么办?”
马野的酒气还没散去,这会正上头呢,当即大喊:“干他娘的!”
赫连袭人堆里找了好一阵,才锁定住一个粗壮黝黑跟地缸似的男人。
他看着马野,又问:“怎么干?”
这次马野没吭声了,因为他瞧着赫连袭脸色不太对,反倒是一旁的闵兵高喝:“杀他!弄他!吊起来……”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赫连袭甩过来的马鞭抽中头盔。
——“嗡!”一声。
头盔带起金属共振,那闵兵一下懵了,在耳膜轰鸣中,他听见赫连袭威严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说:“干你妈的头!咱们是来侦察的,不是来干仗的,见到敌军就立马报信,不要恋战。记住,打不过就跑,都他妈的给老子活下来!”
三卫加闵兵也才两万余人,他们人数太有限了,且不可再生,眼下这个节骨眼也没法募兵去。
这支队伍经受不住任何损失,对赫连袭来说,每个人都跟他自己的命一样重要,他要他们活。
底下再没人吭声。
马野愣住了,在他以往的作战经验里就没有逃跑这么一说,甚至在河西一役中存活下来都是耻辱。
——他本该和其他弟兄们一样,英勇战死沙场的。
可阎王不收他马野,大概也唾弃他是个孬种。
马野面上没表露,低下头暗骂,这姓赫的就是个花架子,长得好看有屁用,怂包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