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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内应 “你也得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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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功夫,你不如查查他哪来的烟叶。”闵碧诗转过头,看看地上半死不活的俘虏,又看看李云祁,道:“他身上搜了吗?”
话音刚落,后面一个手下就在伽渊的示意下上前搜李云祁的身。
这半个多月来,李云祁被搜了十几回身,连衣服都是从里到外换过的,他在解批柔那就已经被扒得精光,文牒文书什么都收得一点不剩。
后来,好不容易从闵碧诗那要来一把菜刀防身,转眼伽渊就带人攻进来,又把他连人带刀一起扣了。
他妈的,他现在怀疑这姓闵的就是故意的,故意要公报私仇找他茬!
手下果然在他腰间摸出几根烟叶卷成的丝,呈到伽渊面前。
李云祁被气得嗓音发颤。
“这……这烟叶是你们发的啊,我们每个被扣押在这的俘虏都有这东西,当初发的时候那守卫还说,冬日短粮,没那么多吃食分给俘虏,我们要是饿了就嚼嚼烟叶,能顶则顶,不信你们搜搜其他俘虏,他们身上也有烟叶!”
后勤这些事伽渊管得少,他抬起眼皮,问护骨纥:“有这事?”
护骨纥点点头,眼神不经意瞥到闵碧诗,露出副意味不明的表情。
伽渊把那带血的字条按在桌上,目光在面前跪着的二人身上挨个扫过,最后又落在闵碧诗身上。
“下午阿纥念传来的急报时,屋子里除了烛龙,就只有你我,这字条上的消息一字不差。”伽渊用指尖点点桌面,“阿诗,给我个解释吧,狡辩也行。”他都接受。
闵碧诗脸色一沉,目光突然变得森冷起来,他说:“没错,是我把消息告诉他的。”
伽渊动作一顿,静静地看着他,只见闵碧诗双眼隐隐布上红丝,声音冷得掉冰碴。
“烛龙屋前的看守不会少于三人,外面巡卫来来往往,但凡经过屋前都有听见的可能,若你真想查,定能查得出来,但你若真想给我定罪,那么结果如你所愿。”
闵碧诗看向伽渊,带着鼻音一字一顿:“——就是我传的。”
伽渊似乎迟疑了一下,他一拍桌角轻“啧”道:“这倒是提醒了我。”他坐正身,吩咐旁边的一个手下:“去把人都带上来,烛龙的看守和下午的巡卫挨个去查查。”
不一会,屋里又多了两个人,是邱十六和王善财,他们弟兄二人不明所以、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所有梁人都在这了,”伽渊拔出小腿外侧的短刀“咣当”掷在地上,“你们没人过去刺他两刀,他在你们谁的手里咽了气,谁就是同伙。”
跪着的三人都震惊地抬起头,面色说不出地难受诡异,却无人敢反驳。
这话的戏谑意味太明显了,意思也很明确。
这传信俘虏就是梁国的探子,与他接应的只能是梁人,伽渊让他们刺他,不禁是在挑战同胞相残的伦理心,也是在明晃晃地试探他们。
——内应一定不希望自己被供出来,而要彻底封住俘虏的口,就只能杀了他。
所以,谁想置俘虏于死地,谁就是内应。
这不光是挑衅人性了,还在干碰运气。
伽渊一一略过他们惊惶无措的脸,转头看向闵碧诗,温和道:“阿诗,你也得刺。”
他压低嗓子,却用周围人都可以听见的声音说:“你也算半个梁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不刺,我难以服众啊。”
闵碧诗脸上的讥诮不言而喻,他冷冰冰地看着他——伽渊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服众,这就是托辞。
“你们谁先来?”伽渊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的笑意更深,“不如李主簿先来,李主簿是梁国的父母官,父母官就该有父母官的样子,来吧。”
恐惧到了一定程度,李云祁反而镇定下来,他可以确定伽渊暂时不会杀他,但却有些摸不准闵碧诗的态度。
尔杲邻派他出来时,只告诉他想办法找到闵碧诗和他接头,万事多帮衬着,但对于闵碧诗要执行什么计划,与哪些人来往,他却一概不知,尔杲邻也没和他说过。
眼前这个被打得血淋淋的俘虏到底是敌是友,还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李云祁也不清楚。
他狠狠搓了把脸,扶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来,在一圈守卫的注视下缓缓捡起刀,下定决心似的蓦一转头,朝着那俘虏的小腹猛刺两刀!
“噗呲,噗呲”的细小声传来,伴随着俘虏压抑痛苦的低哼,破败的旧衣裳迅速透湿,晕染出一片深色痕迹。
手下扳过俘虏的脑袋,试探鼻息,对伽渊道:“老板,还有气。”
伽渊笑笑,抬脚踢掉李云祁手里的刀,“咣当!”脆响,染血的白刃落地。
“继续,”伽渊朝邱十六和王善财挥手,“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善财就没李云祁那么淡定了,他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几乎跪不稳,见刀掉在地上,赶紧扑过去一把握在手里,生怕别人抢似的。
“哥……”王善财手指痉挛着给邱十六递刀,“你先来。”边说边不安地看了闵碧诗一样。
大家都以为他是怕邱十六跟他抢,原来他是怕闵碧诗跟邱十六抢。
邱十六喉头滚动,定定地看了会王善财,接过他手里的刀,支着地半弯身子走到那俘虏面前。
又是两声刀锋穿透血肉的声音,俘虏蜷缩得形似熟虾,嘴里和着血沫“嚯嚯”地呛咳声,他的脸上除了血污已看不出人色,血滴到地上,迅速渗进木地板,只留下湿漉漉的污浊痕迹。
“哎——”伽渊声调微扬,语气轻和,“刺腿不算,胸腹才算。”他隔空点点手指,在那俘虏身前大致画出个范围。
邱十六举着短刀愣在原地。
这俘虏本来就被打得快死了,方才腹部又扎了两刀,他再扎两刀,那就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若是扎前面,只会加速出血,若是扎侧面,很可能会捅破肝脏流血更多,若是扎后面……那俘虏的姿势是侧躺的,要扎后面还得把他翻过来。
正犹豫不决时,邱十六一抬头就看见护骨纥那张过度放大的脸,吓得他一下坐在地上。
“想什么呢?”护骨纥眯着眼看他,“想串供?还是传信?周围这么多双眼睛,你以为你能混得过去?”
邱十六陡然一愣,嘴巴张合,脸憋得青紫,最后磕巴道:“……我、我传信?”
话音刚落,他猝然转身,对着那俘虏的肚子就连捅两刀!
他甚至没看清自己捅得具体是哪个位置。
邱十六神经质般,一直重复着:“……我传信?我……我他妈的传信?”
俘虏发出濒死的低低哀嚎声,音调拉得很长,扭曲而怪异,像地狱传出的厉鬼啸鸣,在耳边萦绕久久不散。
短刀最后落进王善财手里。
他踩在满地血污上,黏腻的触感让他抖得更厉害,握刀的手指节发白,嘴唇白得像鬼,死死盯着地上。
那俘虏好像已经没有进的气了,胸前的起伏微不可见。
王善财弯腰站在这里,竟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他仔细看着这俘虏,觉得他不像铁勒人,也不太像梁人,他的鼻梁挺高,眼窝因为削瘦深陷,身量挺拔粗犷,气质却内敛,如果硬要形容的话,这人有些像北方戎狄和中原雅正的“混种”。
这也正好符合他常年卧底铁勒的身份,也许,他真是个梁人。
王善财这边正胡思乱想,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突然感觉手里一空。
只见闵碧诗夺过他手里的刀,移步绕到那俘虏身后,利落抬手,凌厉下刀。
那俘虏喉前骤然出现一道血线,血弧在空中划过,喷洒出细密而滚烫的血珠!
一刀封喉!
整个过程速度之快,甚至不及眨眼的功夫。
王善财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闵碧诗紧扣住那俘虏的下颌,他的双臂一只水平一只垂直呈十字,死死卡住怀里的脑袋。
那俘虏好似砧板上的一块肉料,背靠着闵碧诗猛地抽搐几下,很快就软软瘫在地上,没了声响。
闵碧诗直起身,掀起袍角,毫不在意地擦净手上的血污,淡淡道:“审人就审人,杀人就杀人,你要审不审,要杀不杀,什么意思?”
整个屋子噤若寒蝉,没一个人敢说话。
王善财吓得双腿一软,跟烂泥似的镶在地上。
护骨纥看看地上俘虏的尸体,又看看闵碧诗,一时没有动作。
伽渊面色晦暗,看不出喜怒,他从椅子上起身,踱步到闵碧诗面前,问道:“那你直接杀了他,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闵碧诗冷冷直视着他,“看不惯你折磨人。”
屋中的死寂又上一层楼,所有人大气不敢出,都低着头恨不得变成石雕。
伽渊看了他好一会,突然“哼”地一笑,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满地狼藉。
“现在怎么算?这探子算死在谁的手里?”
王善财全身软得动弹不得。
伽渊的目光掠过他时,他瞬间感觉后颈一凉,一把无形的匕首仿佛就架在脖子上,就这么无意识地,他身下出现一滩水迹。
一股腥臊难闻的气味散发开来,在密闭的空间内漫延得很快。
伽渊嫌恶地看了王善财一眼,朝后绕开,就像躲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一样。
这还没怎么呢,这窝囊废竟然就被吓尿了。
伽渊挥挥手,让手下把王善财带出去,这才吐出口气,但仍是一副被恶心得不轻的样子,朝护骨纥打了个手势。
闵碧诗觉得他肯定有洁癖。
伽渊对于一切血迹、脏污事物如避蛇蝎,多看一眼都嫌脏眼,当然,闵碧诗没有意识到,他自己是个例外。
护骨纥上前小声道:“老板,要说吗?”
“说吧,”伽渊说,“反正这探子没把消息送出去,现在他人死了,说了也无妨。”
护骨纥顿了顿,说:“瓜州确已被拿下,但斛律氏的下一步目标不是石门。”
!
这话在别人听来可能会不明所以,但在闵碧诗这却犹如硝石猛然炸响。
——伽渊从一开始就在诈他。
或者说,在诈某个迟早会露出马脚的探子。
伽渊看似把他当自己人,却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他、提防他。
护骨纥先放出“斛律氏要取石门”的假消息,没想到才半日,鱼真的咬钩了。
而闵碧诗也怀疑过这消息的真假,最后还是觉得未雨绸缪更稳妥。
万一石门真在斛律氏的进攻范围内,驻留在雍州的三卫也能及时调人过去支援。
所以,闵碧诗在传递消息时留了个心眼,他告诉俘虏,这个消息恐怕有诈,要河西那边做好两手准备。
而俘虏在传信时,也在末尾画了个代表“怀疑”的符号。
果然,下一秒,伽渊捏起那张字条,指着句尾,问:“这个是什么?”
那字条被撕得破烂,血迹和唾液污染了大部分字迹,仍能隐约能看出最后那里有个卷曲的圆形符号。
闵碧诗道:“不认识。”说罢不经意瞥向李云祁一眼。
这一眼在闵碧诗这是不经意,放李云祁那就是故意为之。
李云祁当即转过头,权当没看见这眼神,心里暗道这姓闵的咋还没完没了。
其实闵碧诗说得是实话,他真的不认识,这符号不是“荔枝”密字,应该是尔氏父子那一脉的某种暗语。
就像闵碧诗不过问他们的传信方式,自然也不会过问他们密语的含义,这与他无关。
他们所有人只是任务上的一条支线,任务完成则万事大吉,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伽渊把字体扔到李云祁面前,微笑道:“李大人认识吗?”
李云祁只看了一眼就摇摇头,他当然不认识,要是认识,现在躺在地上当死人的就是他了。
伽渊朝前走了几步,突然半回过身,话音一转道:“那,李大人认识我吗?”
李云祁一怔,缓缓转过头对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他自然认识伽渊。
几个月前,伽渊的通缉令贴满京都大街小巷。
不止他,恐怕没几个人是不认识伽渊的,但没有人真正见过这位曾经也算叱咤一方的敌国世子。
李云祁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眼神下意识朝闵碧诗那瞟了一下。
伽渊起身掸平袍上的皱褶,说:“李大人不认识我,我可认识李大人。”
“定和六年春,李大人刚从抚州借调入京,吏部派发委任文书及竹符,那日,送文书入御史台的正是我。”
伽渊温和地看着他,像模像样地行了叉手礼。
“在下吏部司勋司主事代员外郎,见过李大人,我还有另一个名字,柳想,柳树的柳,想念的想,李大人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