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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无头 “巧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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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右瞟瞟,就着蹲的姿势朝闵碧诗挪动几步:“本来还可以更早一点,但是出岔子了。”
闵碧诗知道他说的是烛龙被抓,他本人也被扣押的事。
“瓜州没了,”那人声音很低,“朝廷还没派援兵,京都近来很乱,咱们这山高皇帝远,一时半会顾不上,估摸这次还是从云中调兵,但尔刺史等不了,再耽搁半个河西又要没了,定州那边派兵驰援,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闵碧诗用余光瞥着四周,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京都为什么乱?”
那人犹豫片刻,才含糊道:“听说是皇帝死了,可能跟境王李俨有关,具体的那边没传出风声,朝里大班底是不会换,目前局势还算安稳……”
话还没说完,只见闵碧诗瞳孔骤然紧缩,凶骇地看他一眼。
那人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心脏都感觉漏跳一拍,急忙道:“赫二公子没事,他进京时没人知道,后来又赶在宫变发生前出京了。”
闵碧诗眉头皱得更深:“他什么时候进得京?”
那人怔愣一下,半张着嘴磕巴道:“你……你不知道?”他说完就后悔了,干嘛没事找事非要提这事,本来人家也没问,他这不是自己给自己使绊子吗。
他脑子转得飞快,京都那边的事不能全告诉闵碧诗,否则他心一乱,撂挑子不干了可怎么办,但也不能全瞒着,据尔杲邻说,这个闵碧诗长了十八个心眼,聪明得很,他只能挑能说的说,半真半假糊弄一下。
“这二公子……也是不想让你担心,毕竟咱们干得是朝不保夕的活,不过你放心,尔刺史保证过,不到非不得已的时候,肯定不把赫氏牵扯进来,他们赫家三兄弟现在安全得很。”
闵碧诗突然压低身,悄声道:“伽渊已经拿到瓜州布防图,下一步取石门,你打算怎么把消息传出去?”
那人碾碎手里的烟叶,庆幸他没纠缠赫二的问题,不禁心里一松,道:“我有我的办法,你走吧。”
闵碧诗直起身,轻声叮嘱:“注意安全。”他不打算多逗留,转过身就走。
那人嘶哑地应了声就没再说话。
烟叶的淡淡熏燎味若有似无地飘在窄道里,仿佛某种祭祀仪式前最后的焚香。
*
护骨纥再转头时,发现闵碧诗已经不见了,他环顾一周,整个前院都没有闵碧诗的身影。
他把刀插进腿侧,走到几个闲聊的手下面前,问:“看见闵碧诗人了吗?”
手下们都怔了怔,其中一人指着堂屋侧的小道:“刚刚他……好像从这边走了。”
护骨纥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经过那条小道时,看见路上一行不起眼的、还未完全被雪覆盖的脚印,如果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有人曾经逗留的痕迹。
护骨纥瞥了几眼,就径直朝闵碧诗住的院子走去。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窗,探进半个身子,轻浮地吹了声口哨。
闵碧诗正在帘后更衣,听见“吱呀”声动作一顿,转头看见几乎要翻进来的护骨纥,脸色一冷,森寒地瞧着他。
“怎么又这样看我?”护骨纥龇牙一笑,“这么早就打算睡?”
闵碧诗突然低下头,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护骨纥好心道:“找什——”
话音未落,只见闵碧诗抄起床尾插着梅枝的木花瓶就扔过来,护骨纥眼疾手快,侧身避了一下,木瓶“骨碌碌”滚到窗外,他的脸侧被坚硬干枯的梅枝刮了一下,有些疼。
闵碧诗甚至一句话都没说。
护骨纥嘴角抽动,轻轻阖上窗,“嘶”着气边摸了摸被刮伤的地方,边往院外走。
刚出院门,一个手下匆匆跑来,朝护骨纥喊了声“纥哥”就要进院。
护骨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肘,问:“怎么了?”
那手下看看院里,又看看护骨纥,似乎有些迟疑,最后靠近护骨纥低语。
闵碧诗换了身干净的里衣,专门走到窗前把窗闩插牢才回到榻上。
伽渊给他的这处院子偏僻,围墙高筑挡住大部分声音,白天安静得紧,到了夜里更是万籁寂静。
闵碧诗夜里多悸梦,病了以后觉更少,偶有积雪压断枯枝的“噼啪”也能让他陡然惊醒,所以当窗外再次传来声响时,他几乎同一时间就察觉了。
有人推了推窗,发现是锁死的,接着门又响了。
房门没有门栓,一推就开,伽渊不许他锁门,一搬进来就把这院里所有门栓全拆了。
闵碧诗看见帘后出现个身影,接着露出护骨纥的脸。
护骨纥见他又在床头寻摸东西,立马道:“别忙了,老板找你。”
闵碧诗的脸笼罩在阴影里,苍白得有些妖异,他的胸腔骤然一滞,仿佛被人一把攥住心脏,但面上没表露出异常,依然冷声问:“什么事?”
护骨纥似笑非笑,像故意逗弄他一样,一只手搭着内门门框:“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那种不好的预感顿时冲上颅顶,几乎要破骨而出,闵碧诗突然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但按照他以往对护骨纥的态度,这时候应当表现出嫌恶,于是,他沉着脸吐出一个字:“滚。”说完合衣背身躺下。
护骨纥轻笑一声,缓缓道:“方才有个俘虏朝外传消息,我们还以为他是打算给斛律氏通风报信去,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一字一顿:“那字条上写的是斛律氏攻破瓜州后的作战计划。”
护骨纥“呵”地砸吧一下嘴,似乎正在观察他的反应。
闵碧诗慢慢起身,他的上半身完全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神色,低垂的眼眸有些疲惫,肩胛骨病弱地支棱着,整个人形销骨立。
护骨纥挂起帘,颇有兴致道:“走吧。”
*
闵碧诗再一次见到李云祁时,还是困惑大于吃惊,他不明白、也不理解李云祁怎么会出现在这?那日,闵兵突袭伽渊的老巢,他明明有机会离开的。
有个被打成血葫芦似的人在地上痛苦翻滚着,血污沾了满身满脸,几乎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能看出来,是向他借火的那个俘虏。
李云祁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朝伽渊告饶:“是我先发现他要跑的!我一发现就来告诉你们了!放了我吧,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闵碧诗面无表情地扫视一眼,李云祁这个人,每次都能让他刮目相看。
伽渊见到闵碧诗进来,朝他轻轻点头,示意他过来,闵碧诗低头轻咳几声,伽渊挥手让人关上窗,颇有风度地扶闵碧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下就成李云祁跪在闵碧诗面前了。
“屋里血腥味大,刚让人开窗透透气。”伽渊用手背贴上闵碧诗的额头,摸着不烫,才放下手,“这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找你问几句话,问完你就回去休息。”
他说着轻拍闵碧诗后背,朝李云祁抬抬下颌:“这个人,你认识吗?”
闵碧诗淡淡地看了李云祁一眼,他记得第一次见李云祁是在刑部大牢,当时李云祁刚调任京都不久,前来提审,那会,他就是跪在李云祁面前。
现在,李云祁流落异国,又跪在他面前,命运常常让人觉得可笑,所谓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还不到一年,他们两人竟然就“攻守易形”了。
闵碧诗收回目光,说:“认识,大理寺主簿李云祁。”
伽渊笑笑:“他怎么会在这?”
闵碧诗用一种“明知故问”的表情看他,道:“朝廷派他来抓我回去。”
伽渊“哦”了一声,想想还是觉得好笑:“这事还没翻篇?那姓俱的老太监就那么重要?”
“也可能是为了抓你。”闵碧诗看向伽渊。
后者则微笑着无所谓地摇摇头,接着让人把地上那血肉模糊的一团拎过来,问:“阿诗,你见过这个人吗?”
闵碧诗让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一冲,条件反射地后仰身子避开,接着又皱眉仔细看了看:“见过。”
伽渊:“在哪?”
“前院堂屋旁的小道,他向我借火。”闵碧诗神色如常地说完,接着看向李云祁,“只是我不明白,梁国的大理寺主簿怎么会在这?”
伽渊“唔”了声,淡笑着看向李云祁:“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云祁全身让冷汗浸透了,大半个月没换过的衣裳湿漉漉地黏在后背,散发出铁锈混合酸臭的味道,外面北风呼啸好似催命号角,他发着抖抓了把前襟,嘴张了又阖,半晌发不出声。
闵碧诗松了松毛氅领子,淡淡道:“我们在夏台县就见过面了,他不知为何落进解批柔的手里,也被关进那处庄子,那时,李大人还与我商议过逃跑之事,但是不巧,紧接着我就被解批柔掳走了。”
“之后,闵氏牙兵突袭过伽渊的据点,那时候你就有机会,”闵碧诗再次望向李云祁,“可是,李大人,你为何不肯走呢?”
李云祁猛地一僵,脸部肌肉抽搐几下,指尖发麻不住地觳觫。
“我我我我……是想走的,但……但你们回来得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走……就就就就又被抓回来了。”
闵碧诗跟故意似的,盯着他缓缓道:“真的是这样吗?”
李云祁想不到他来这么一手,按理说他们是同一个阵营的,结果这姓闵的不禁不帮他,还处处给他挖坑,非让他跳进来不可,李云祁一时没拿明白这姓闵的到底要干什么。
现在不是打官腔的时候,但刀架脖子上李云祁顾不了那么多,于是盯着闵碧诗,话里有话道:“……闵大人这是什么话?不是我不肯走,是、是我走了又被逮回来了……还有你被掳走前托付给我的那个傻孩子,叫个……叫个什么……”
伽渊好心提醒:“库亚西。”
“哦对,”李云祁应完才觉得不对,微哆嗦一下,“……他……他也被抓回来了啊。”
闵碧诗微仰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看向伽渊,那意思是“我问完了”。
“这大理寺的主簿可真有意思。”伽渊笑着摇摇头,命人卡着俘虏的脖子强行令他抬起头。
那人被打得满脸肿胀,眼睛只能睁开条血缝,嘴角有一条极长的贯穿伤一直延伸至耳下,皮肉外翻着像条被开膛破肚的鱼。
“李云祁被关在后罩房,他透过窗看见后门鬼鬼祟祟站着个人,就立马告诉守卫了,守卫到的时候弄出响动,他自知逃不过,立刻就要吞掉纸条。”
伽渊话音刚落,屋子里所有手下齐刷刷跪下,他略过这些人,继续道:“还好他们动作快,赶在他把纸条咽下去前,划破他的嘴,把纸条挖了出来,否则,就真得‘杀鱼’了。”
像杀鱼一样划开他的肚子把纸条取出来,只是那样就无法保证留不留得下活口了。
李云祁如同被打通任督二脉,立刻喊道:“对!是我先发现他要通风报信的!我要真跟他一伙,又怎么会让你们去抓他?!”
伽渊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看着那俘虏,眯眼问道:“你是梁国的探子?”
那俘虏即使被人强卡着脖子,嘴角也淅淅沥沥地流着血,他的双臂被人反绑在背后,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跪趴在地上,腿像是断了,脚踝歪向一侧变形严重。
他的意识已经涣散,无知觉地“呜呜”几声。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伽渊转过头看着闵碧诗,温和道:“阿诗,这俘虏一直被拴在堂屋旁的小道,而今晚,只有你去过那条小道,我让人去检查过地上的脚印,和你靴底的花纹一样。”
伽渊说得很坦然,他希望闵碧诗也可以和他一样坦然,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他还是想听听闵碧诗怎么说。
闵碧诗看了他一眼,轻笑几声:“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又何必问我。”
伽渊也是笑:“你不想解释点什么?”
“有什么好解释的,”闵碧诗的手放松地搭在膝上,“我要回房休息,恰好经过那条小道,恰好遇见个俘虏,这俘虏又恰好跟我借火,一切都卡得刚刚好,如果我说这是巧合,你会信吗?”
伽渊从鼻腔里发出声轻笑,一动不动地看着闵碧诗:“除了借火,你们还说别的了吗?”
闵碧诗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慢慢道:“你希望我们说些什么?”
伽渊偏了偏头,似乎拿他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