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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暗桩 ...

  •   “你选选吧。”陆庾说,“要么你写休书,要么我去报官,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被夫家所休,出了这个门她还可以另行嫁娶。一旦报官,坐实罪名,那可是要收押定罪的,留了案底,她一辈子别想抬起头来做人。”

      陆除让这一番话震得发懵。

      陆庾曾数次修订梁律,对律法烂熟于胸,整个京都恐怕没人比自己父亲更懂法,他若铁了心要安罪名,谁都逃不过。

      “父亲,您……”

      陆庾摆摆袖子,竖起食指:“你自己想想吧,一晚上,我只给你一晚上,明日一早告诉我决定。”

      说完推门出去,迎面撞见恭候在门口的苏离儿。

      苏离儿来了有一阵了,听着里面说话就没进去,他们父子俩说得话她基本听了个全乎,见到陆庾怒气冲冲地出来,还恭恭敬敬叫了声“爹”。

      陆庾见她一脸平静,更认定这女人心思不纯,盛怒之下便扬手打了她一巴掌。

      陆除听见声音赶紧跑出来,看着妻子脸上的红痕,又怒又惧:“爹!您……您、您怎么打人?!”

      陆庾瞪了陆除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陆除看着低头不语的苏离儿,又回头看看老爹气愤的背影,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这可真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的家族规训不允许他有任何逾矩,隐瞒苏离儿身份娶她回来已是犯了大忌,他没有资格再去找父亲讨要说法,但妻子挨了巴掌又让他心痛。

      陆除站在原地左右为难,只能红着眼睛一遍遍摸着苏离儿的脸颊,好像这样就能减轻她的疼痛和羞辱。

      奉茶的丫鬟立在一旁,不停地拿眼睛斜瞄她,那眼神里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轻蔑。

      苏离儿挪开目光,只看着廊外湿漉漉的地。

      陆除对那丫鬟斥道:“下去!方才的事不准多舌!”丫鬟应声离开了。

      苏离儿背过身去:“夫君,夜深了,你也早些回房吧。”

      陆除一把拉住她,问:“你去哪?”

      苏离儿声音很低,夜风吹过扬乱发丝:“我想去花园转转,心口闷,散散气就回去。”

      陆除无言,只能看着苏离儿独自离去,萧瑟背影消失在拐角后。

      这一刻,他没了追上去的心思,力气都在刚刚用尽了,为人子的无奈和为人夫的心疼在此刻交汇变成了沉甸甸的“懦弱”。

      这两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起不了身,好像一辈子都在都要被挂在耻辱柱上,被那些嗤笑嬉骂的目光反复鞭尸,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父亲的话一遍遍在他脑中徘徊,如同被兜头浇下盆凉水,他对苏离儿初见时的喜爱在此时冷至冰点。

      一旦报了官,那他求娶贱籍女子的事就瞒不住了,日后他在宪台还如何立身?同僚会如何议论他?

      他心地升起道寒意,短短数秒,寒意就遍及全身,冻得他牙齿打颤,咯咯作响。

      他甚至有了些许动摇,休妻……休妻总是好一些的,他默默想,总好过被抓进官府打成诈欺,女子惹了这样的官司,日后要如何活下去?

      苏离儿转过拐角,远远就看见廊下门洞内斜倚着个人,短短一瞬,苏离儿第一反应是那人是闵碧诗,可仔细一看又不大像,这人可比闵碧诗壮了不少,身量也更高。

      赫连袭在她开口前先一步道:“有人托我带话。”

      这是他和闵碧诗分开前,闵碧诗托他的最后一件事。

      苏离儿没说话,只是很明了地接过那张纸,只见纸上写着:我已进了大庄子,不必等出果就可摘掉,敬重。

      是荔枝密字。

      “大庄子”是敌方大本营的意思,“出果”是说盯梢的人物露头了,“摘掉”指任务结束。

      连起来就是,闵碧诗已经潜入敌人内部,他打算撤了安插在京都盯梢的眼线,告诉苏离儿她的任务已完成,可以随时撤离。

      苏离儿快速扫略几眼,揉碎纸条吞下去。

      赫连袭把囊袋抛给她,心里挺佩服这些做暗桩的。

      “这是银票和新的身份户籍,”他说,“这些钱足够你好好过完下半辈子,这里不是安生地,还是早抽身得好。”

      苏离儿盯着他看,想询问这人现在是什么身份,几次欲言又止后,只问道:“是他让你来的?”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是谁。

      赫连袭心道这不废话,除了你上线闵碧诗,谁还会关心你个暗桩呢?

      赫连袭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你不愿意走?你不会真喜欢你那个夫君吧?”

      陆除是出了名的愚孝,他能娶个妓子回来都够让人咋舌了,再往上一步,让他顶撞自己亲爹,就是借陆除一个胆子他也不敢。

      苏离儿朝他行礼:“替我多谢公子,离儿让他费心了。”

      赫连袭又想起来闵碧诗的嘱托,闵碧诗一向是善待手底下人的,不论身份,不论职使,他都希望他们好好的。

      “雪梅宴那日,闵碧诗中途离席,是出来见你的吧?”赫连袭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他只是没想到闵碧诗从那么早就开始执棋了。

      苏离儿不说话,她是默认了。

      赫连袭压住刀鞘,用刀柄轻推她:“回去,跟他们要和离书,陆除在书房,你进了门就掀桌子,剩下的我来收拾。”论耍浑没人能比过得赫连袭,他教起人来也是得心应手。

      “记住,只要和离,不要休书。”

      苏离儿在原地愣了片刻,最终转过身道谢:“不必了,这些不重要。”

      赫连袭问:“你不打算走?”

      “再等等,京里需要有人盯着。”苏离儿语气平静,“到了必要时刻,我会离开。”

      赫连袭不再多说,只道了声“随你”。

      苏离儿眼神飘向远处,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焦糊味,那是外面买宵夜的摊贩在烧炭,这味道让她的思绪回到很多年前,当年她们家被抄,在押送的路上也是这个味道。

      曾经她也有爹有娘,父亲做官,母亲持家,一家人其乐融融。那一年,土匪闯进县里杀了好多人,朝廷要追责,她父亲被拎出来顶罪,边境骚动时常发生,这就是摊烂官司,论罪问责根本断不清。

      全家徒流路上遇见越界烧杀的铁勒人,爹娘都被杀了,她爹临死前将她藏进石缝里,她眼看着他们把他爹的头割下来,血流到地上,渗到很深的地方,母亲让人糟蹋死了。

      她恨,但不能说。

      命运总是把人推往不同的方向,有人在天上,有人在地底,有人求不得,有人忘不掉,有人拼了命想活下来,有人活着却好像死了。

      苏离儿常常告诉自己,她不能死,她这条命是她爹娘用命换来的,她得带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命好好活下去。

      苏离儿突然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赫连袭,问道:“我们会成功吗?”

      赫连袭正打算离开,闻言顿住,片刻后回身道:“会的。”

      苏离儿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挺高兴地笑了笑。她本想问问元昭近况,但她们同为峒人,一条性命早就不在自己手里,问或不问,都不会改变什么。她还想问赫连袭是不是峒人,随后一想也没有这个必要。

      最后,她只问道:“你说,多年后,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会吧。”赫连袭道,“说不定以后还会编成话本子,在盛世太平的时候人人传看。”

      苏离儿看着他,露出个纯真璨烂的笑,低声道:“会的。”

      我们都会好好活到完成任务的时候,到那时候她也能“家祭无忘告乃翁”了。

      *
      苏离儿最后没跟赫连袭离开,赫连袭没有强求,闵碧诗嘱咐的话已带到,至于苏离儿是去是留,她有自己的想法。

      赫连袭打算在离开前去见一面永宜,他是趁着守卫交替混入城的,如果各坊开始稽查,他瞒不了多久。

      赫连袭在颁政坊待了一天,没发现永宜的踪迹,他放出去的信也没人回应,也许永宜这次是真生气了,他暗想,她怨他拖累大哥,带坏弟弟,放父亲孤身一人坐镇前线,面对靺鞨人的弯刀,他是个不孝子,是个坏哥哥,可是事情已经全做了,他没法回头了。

      其实他并不想跟永宜解释什么,他只是想见见她,哪怕是远远看上一眼。

      赫连袭已经很久没见过永宜了,一生出母亲不想见他的念头,他竟有些伤心。

      但其实永宜没他想得那么幼稚,赫连袭那日没在颁政坊见到永宜,是因为永宜当时没在坊里,他传出的信永宜没回,是因为压根就没看见。

      萧楚碧发动宫变的那个夜晚静得出奇,永宜到底是去晚了,李垣瑚身死的消息传到她这时,已是清晨。

      懿宁宫里外围的全是李俨的人,大家都知道,李俨伤好后,太后再没有理由留他,东府要求李俨的副将先行撤兵回幽,这是很明显的忌惮,其实副将若此时带兵冲进城,少不了一场恶战,但李俨立刻就答应了。

      他不光答应,还郑重其事地来拜别太后,跪地痛哭流涕,其依依不舍之态仿佛是今生见太后的最后一眼。

      接着副将就带兵撤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因为从京都到幽州所经过的要塞关卡,如洛川、龙城、漾泉,当地长官都见到李俨亲兵的身影,谁承想,其实所有人都被李俨耍了!

      副将指派了一支分队作为先遣兵开路,接着夜里这支分队又回到出发地,再次出发,每经过一个关卡,当地都以为李俨是分批遣兵回去,其实来来回回走过场的始终是这一支分队。

      兵术谋略往往采取最朴素的方式。

      这支小分队只有区区数百人,他们就这样白天扛枪“踢里哐啷”地跑,能整出多大动静就整出多大动静,夜里又悄没声息地走山路回到关卡外,等第二日天一亮,又继续再重跑一遍关卡。

      他们遇见盘查也不细说,直说自己的幽州的兵,现在要回幽州去,守卫听了自然放人。

      而副将带着大部队猫在京郊南山上,等接到李俨后,他们又在山上多趴了几日,一直等到萧楚碧刺入皇帝寝宫。

      李俨觉得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一早算准了太后要下手,只是没想到太后也太沉不住气,他前脚才撤兵,太后后脚就动手了,多一日也不愿等。

      李俨站在殿外,看似恭敬地候着,神策军统领被压在脚下瑟瑟发抖,宫中九门已全被幽州亲兵控制,还有一批亲兵候在宫外,就等李俨一声令下。

      青华脸色铁青,语气能呼出冰碴子:“殿下想干什么?要谋朝?还是篡位?”

      李俨“啧”声:“姑姑说得太难听了,萧楚碧闯入寝宫,谋杀天子,我带兵前来是为清君侧。”

      青华冷声道:“清君侧清到懿宁宫来了?太后娘娘清心多年,不问世事,方才夜里正准备歇息,转头就见殿下带兵冲进来,你们这些麻痞子,若是冲撞太后,该当何罪?!”

      说太后不问世事,他李俨第一次不信。

      李俨盯着殿内,大声道:“非儿臣之过,实在是事关懿宁宫清誉,儿臣不得不出此下策!”他上前一步,掷地有声,“萧楚碧谋害当今天子已成事实,宫中神策军与我幽州牙兵皆亲眼目睹,儿臣此行,是为我皇弟、为大梁百姓要一个交代!”

      青华圆睁着眼,袖底的手微微发抖,夜里那一杆杆寒光凛冽的银枪酷似野狼的眼睛,残忍嗜血的暴虐因子仿佛荒原之草,一点就着,她在万籁寂静的对峙中头一次感到惊慌。

      “你……”青华喉头发紧,仍强忍着说完,“你要什么交代?”

      李俨一挥手,猎猎翻飞的袖口后出现一张苍白面孔,萧楚碧被压在地上仍不肯跪,她扬着头,身体紧绷得似张弦拉满的弓,那双眼睛闪着尚未褪去兴奋的光,那眉萧瑟而冷漠,犹如蓄势而发的剑。

      殿里传出声音:“让她进来。”很平静的语气。

      青华一愣,摸不准太后说得是“她”,还是“他”,李俨反应很快,当即让人拎着萧楚碧后领,把她扔在殿前石阶上。

      “是得好好问问。”李俨说,“请皇祖母明察,儿臣就在殿外候着,谁若居心不良,敢毁皇祖母名节,儿臣绝不姑息!”

      萧楚碧让人伤了腿,起身艰难,青华上去搀扶她,太后坐在软塌上,只草草束了发,岁月带走了她很多东西,如今的银丝连木簪也束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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