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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尸身 ...

  •   太后看起来很平静,即使萧楚碧做出这种冒天下大不违、又企图攀惹自己的事,她还是很平静。

      好像不论外面发生什么,都在太后可接受范围内。

      萧楚碧跪坐在地上,那条伤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她以为太后会怒斥她,会细数她的罪行,但是没有,太后没有提今夜的事,没有询问原委,甚至不曾提及李垣瑚,只说起了很多往事。

      那些大梁还处在真正的太平盛世、太后还未出阁时的事。

      萧氏是世家大族,这个家族非常稳固,数百年来不论权柄如何更迭,仍能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

      到了太后的父亲萧老太爷这一辈,族中做官的不多,信道的不少,萧老太爷也痴迷庄周之术,甚至搬进南山的道观里,每日炼丹造药,四六不闻,萧老夫人怕他吃丹吃垮身子,也搬去跟他同住。

      那会太后还不到五岁,府中只有位一母同胞的兄长。

      兄长大她很多岁,待她很好,去哪玩都会抱上她,捏了糖人先给她吃,打了米花子先喂给她尝。

      那会,新春后流行社火,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兄长怕别的小孩子挤着她,总会把她举过头顶。

      没过多久,兄长就成亲了,萧老夫人怕幼女打搅他们夫妇二人,就把太后接进道观生活。

      兄长先后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是萧楚碧的父亲,次子是萧熠。

      又过几年,兄长突然缢死,毫无征兆地,就那么挂在府中后罩房梁上,当时是三九天,兄长死后四五日才被人发现,尸臭还没散开,尸僵却已经分外明显。

      太后在后来的闲言碎语中得知,兄长在朝中遭人构陷,诉冤不得,一气之下悬梁自尽。

      话是这样讲,但当年具体发生什么已经无从查起,对这件事,无人追究,无人过问,太后从那时就明白了,一个没有权柄的人,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大半辈子过去,朝中势力交替,太后却始终记得当年将她举过头顶的兄长,因此对于兄长的这几个孩子,太后总是格外优待——但每个人都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太后浅啜一口,润润干涩的喉。

      “后来,哀家就被你太祖母接去道观,道观后面有片很大的山,山里有好多野花野草,哀家有时候和隔壁庙里的小尼姑出去玩,饿了就摘些小野果吃,那果子酸得很,涩口,可山里自在啊,要说最有意思的还是兔子。”

      萧楚碧抬头看她。

      “那地方密林多,常有猎户牵着山犬出来打猎,林子深的地方,还时不时有於菟出没,哦,哀家的娘是楚人,‘於菟’是楚地的说法,说得是老虎。”

      “虎捉兔,犬也要捉兔,兔为了活命就得打洞,所谓‘狡兔三窟’,就是这个理,是不是很有意思?”

      萧楚碧看着太后,寒意像针刺密密麻麻爬满后背,她颤着声,突然道:“可李垣瑚不是先帝的亲生子,我杀他,是为您争出路,这也有错吗?”

      李垣瑚不是先帝的骨肉,但他和先帝长得却有些相似,因为他是惠嫔和先帝兄长通奸所生下的。

      一个乱/伦怪胎,也有资格登上皇位吗?

      青华在旁边低头不语,似乎早就知道了。这种宫闱秘闻多得数不过来,面上过去就算了,谁还能一个一个的较真?

      李垣瑚是太后亲手推上皇位的,亲不亲生,有无先帝血脉,重要吗?先帝李辙式同样不是太后的亲生子,太后也让他稳稳当当做了几十年皇帝。

      她看重的从来不是血脉,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继承人。李俨倒是先帝亲生子,但这也恰好成了太后不肯用他的理由。况且,萧楚碧说为太后争出路,到底是为太后还是为她自己,恐怕只有萧楚碧本人知道。

      太后摇摇头,觉得她还是没懂自己的意思,于是继续方才的话。

      “兔狡猾,犬忠心,三窟认一主,游刃有余,可是最后它们都死了,只有虎活了下来,楚碧,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太后顿了顿,没等到答案,便自己道:“因为黄袍只有一件。”赢家只能有一个。

      萧楚碧霎时如遭雷击,冷汗直流,倒映着太后的瞳仁都颤抖起来。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国破臣亡。

      当蜚鸟杀尽时,优秀的射手要藏起弓箭。

      可萧楚碧非但没有藏起来,还将弓箭对准天上的太阳,哪怕这只是真正太阳投下的一缕光影,但她不该起这样的心思,更不该如此鲁莽。

      从本该在后方伏击的弓箭手决定暴露位置,执意在前方露头时,她就已被彻底淘汰出局。

      太后放下杯盏,淡声道:“你的眼睛像极了你的祖父。”可惜他早死了。

      *
      永宜再见到萧楚碧是在城楼上。

      李垣瑚被杀的消息迅速传遍京都,李俨及时带兵围堵反贼,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

      而萧楚碧作为罪魁祸首,李俨将她的尸身被挂在最中央的朱雀门上,来往的朝臣百姓都能看到。

      那夜目睹宫变全程的人都三缄其口,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那夜具体发生什么。

      据说,萧楚碧杀了李垣瑚后,被李俨逼迫在懿宁宫前自刎谢罪,她死前曾声告此事与太后无关,全系她一人所为。

      不知李俨有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想逼迫太后,太天真了,太后永远有太后的办法,她的手上从来不会沾血,眼角连皱褶都带着慈悲。

      太后是菩萨,菩萨怎么会杀人呢?

      虽然朝廷现在将天子被害一事封锁住了,但天子被害紧接着还会传遍整个大梁,短时间内频繁易主不是兴盛之兆,东府为了堵住天下众口,紧急将李俨推向皇位。

      李俨乐得如此,他也践守承诺,将太后永远视为他的皇祖母。

      那是萧楚碧被曝尸的第三个夜晚,一支凌厉锋锐的箭射穿了她脖颈上的麻绳,马蹄声纷乱响起,有人伸手接住了那具冻得发硬的尸首,一行人身影很快隐没在夜色中。

      月光洒遍长安街,被风吹鼓的帽兜下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

      永宜甚至没有勇气看一眼怀里的人,那从黑布中露出的一缕干枯发丝看得人心惊。

      永宜突然想到解玲。

      当年解玲在卑陆亡国后自缢于宫中,她当时的身体也是这般冷,这般硬,青丝也是这般枯槁吗?

      她忽然忆起那些在宫中和解玲、闵金台一起度过的时光。

      那时,他们是挚友,是同僚,也是知己。后来解玲缢亡,闵金台在边境牺牲,只有她一人还活着。

      都说时间会让人面目全非,但在永宜这,时间让她身边的人尸骨无存。

      永宜好像一生都在错过。当年,她救不回解玲,如今,她也救不了萧楚碧。

      她不敢细想,更不敢想象逼死她们二人的竟是她的亲生母亲。

      永宜感觉头脑很热,鼻腔很涩,她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或是不该想些什么,外界的一切声音都与她无关,耳边只剩下马蹄嘚嘚声。

      *
      铁勒东南边陲。

      鄯善州外,沙山地区。

      这里山丘起伏连绵不绝,一眼望去一片荒芜,而在荒芜山坳下零零落落分布着大小十几个村落,再往东去,那里的山渐渐发黑,黑色下隐藏着极不起眼的褐黄、蓝色,甚至是绿色,懂行的进山一看就能发现这是矿山,不懂的只觉得这是穷山恶水。

      村落外围的屋子破烂,越往里走则大不相同,几乎家家都是二三层的复式建筑,前院后院布局规整,亭台回廊错落有致,与犁谷大户人家无异。

      二楼阁楼,一支窥筒夹在两指间,朝楼下眺望着问:“他干嘛呢?”

      王善财看着这位他主子身边的得力“走狗”,表情有一瞬间的艰涩:“他在问话吧……”

      护骨纥维持姿势没动,王善财拿余光瞥他,离这么近还用得着窥镜?除非他想看清楼底下人的所有细微表情,王善财想到这打了个哆嗦,心道这孙子真够他娘的变态的。

      护骨纥把窥筒扔到一边,转身三两步走到楼梯口,撑着扶手跳下台阶,走到闵碧诗面前。

      “干什么呢?”

      闵碧诗正在同人讲话,听见他来头也没回,只跟那个手下轻声道:“你去吧。”

      手下点点头,又朝护骨纥抱拳后要走。

      “回来!”护骨纥厉声道,“走什么走?我让你走了?”他从上到下扫视闵碧诗,问的却是手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手下赶紧转过身,支支吾吾不敢抬头。

      闵碧诗双手抱胸靠在树下,极轻蔑地哼笑一声,声音很小,但足够护骨纥听见。

      护骨纥一手摸向腰后,他看着手下,口气变得十分不好:“别让我问第二遍。”

      手下扑通一下跪下,吭吭哧哧半天道:“公子……公子是问库亚西的下落。”

      “库亚西?”护骨纥皱眉,他对这名字没什么印象。

      身后的王善财提醒:“就是巴哈尔的弟弟。”

      护骨纥这才突然想起来似的“唔”了声,随即看向闵碧诗,嘲道:“你倒是挺关心那个傻子。”

      闵碧诗收起笑,转身就走,一副不欲他多纠缠的样子。

      护骨纥一个箭步冲上去,扳住他的肩膀,拽得闵碧诗一个趔趄,手臂撞到树干上。

      他还没来得及皱眉,就听护骨纥阴森森地问:“你从锡林台失踪了一天一夜,这期间你去哪了?”

      闵碧诗揉着手肘,面无表情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去通风报信了吧?”护骨纥毫不客气道,“给谁报的信?梁国皇帝?”

      闵碧诗一脸“你脑子有病吗?”的表情,没说什么,抬手狠狠推开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但下一刻就被护骨纥攫住后颈拖回来,他换了手,从正面扼住闵碧诗的咽喉,把人狠狠掼到树干上,“砰!”枯枝叶间的雪“簌簌”抖落。

      闵碧诗被撞得眼前一黑,头晕眼花一阵后缓过来,按住他的手腕,似笑非笑道:“巴哈尔的血都快流尽了你们都没人来,还不许我跑?”

      “我们来了。”护骨纥说,“拜你所赐,你们闵兵偷袭我们后方,我们不得已才临时换道回去。”

      护骨纥说完就后悔了,跟他解释什么,犯得着吗。

      “哦。”闵碧诗很谅解地点点头,“你们可以不管我的死活,那我也可以逃命。”

      护骨纥让他堵了一把,没有说话。

      其实那晚情况复杂得多,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的,不可否认的是,伽渊是想去接应闵碧诗的,但一个赫三,一队闵兵,把原本定好计划搅个稀烂。

      “所以。”护骨纥一想到姓赫的就恨得心头发痒,“你消失的那段时间到底去哪了?”

      闵碧诗静静注视着他,冷声道:“关你屁事。”

      “你!”

      护骨纥睁圆眼睛瞪着他,只见闵碧诗幽幽磨开笑,用气音道:“如果我说我就是去通风报信了呢?你想怎么样?”

      护骨纥的理智在霎那间被点燃,扼住喉咙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闵碧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猛里捶打着护骨纥的手腕,溺水般痉挛地呛咳起来。

      他咳得太厉害了,四周搬运东西的手下都不住地往他们这边看。

      闵碧诗额头上的纱布隐约渗出血迹,他这一咳,把伤口咳裂开了!

      护骨纥顿时松开手,朝后退半步看着他:“你……你是装的吧?”

      然而咳嗽声愈来愈响不绝于耳,吵得护骨纥越来越心惊:“你别装了。”

      “……”

      伽渊从院外经过,闻声走过来,把闵碧诗扶到石凳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拍着他的背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怎么回事?”

      伽渊看着闵碧诗掌心咳出的星星点点的血迹,皱眉看向护骨纥。

      护骨纥有些心虚,简要地说了一下方才他俩的对话。

      伽渊听后瞥了护骨纥一眼:“你非要犯贱来问这个?”

      护骨纥张着嘴想辩解。

      伽渊不以为意笑笑,和闵碧诗道:“不过我手底下的人多少都有些猜测,你不妨说出来打消大家疑虑,阿诗,阿纥不是外人。”

      闵碧诗头有些晕,支着脑袋缓了一会,道:“那会一屋子人都冲过来要杀我,打是肯定打不过的,我跳窗出去,从三楼摔下来就往外面跑。”

      “那时候街上人不是很多,我趁防守不注意就逃出城一路往西。”他想了想,“也许是北……外面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我跑进一片荒山后就找地方藏起来了,等确定周围安全我才回来找得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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