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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埋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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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一个人的死亡是很痛苦的事,你看着她,知道她时日无多,眼看着她一点点衰败,生命流逝是有声音的,像风吹过麦穗,像是月光下的浪涛,像母亲哄睡孩子的低哼。
接着你猛然意识到,当她彻底闭上眼后世上就再没有这样一个人,她的面貌,她的声音,她的气味都会随之消散,最后彻底消失,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世上。再也不会有和她一模一样的人了,而活着的人则会一直生活在那种死亡阴影里,无休无止,想象着她仍活着的场景,又反复想起她临死的样子。
萧楚碧万分痛苦,她痛恨自己,她想不到,和元昭头一次朝夕相处竟是在生死簿上。
起先,她以为是元昭救了她,引得萧熠不满进而痛下杀手,但后来她渐渐反应过来,太后要杀的其实是闵碧诗,元昭只是挡刀的。
太后在皇帝寝宫第一次见到闵碧诗时就认出他,只是没有做声。萧楚碧总觉得闵碧诗眼熟,在反复观看懿宁宫里那副当初解玲郡主寄往京中的幼子画像后,她心里有了猜测。
闵碧诗的眉眼和画中男孩几乎一样,她能认得出,太后也能,即使已经隔了这么多年。
这也让萧楚碧真正认清太后。太后这种人,是没有亲缘血脉观念的,她可以利用朝臣,也可以利用皇帝,更可以利用女儿,解玲郡主西去和亲,却惨死卑陆,当年整个大梁上下袖手旁观,而当解玲儿子重归京中时,太后的第一反应是斩草除根。
这让萧楚碧一阵恶寒,丧失价值的废子竟连活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萧楚碧从这些人身上觑见自己的结局,她嫁人不得,留宫不得,遭萧熠暗算后与太后已生嫌隙,甚至连再替太后打扫烂摊子的资格都没有,世上女人能走的路太少,每被掐断一路就是要人的命,萧楚碧别无选择。
之后,太后开始把她圈在懿宁宫里,替李垣瑚批折子。
萧楚碧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她开始参与朝堂决策,有时也能旁听大臣议事,虽然不能露面,也不能提出政见,但这已是难得。年少时她陪同皇子们一起听过的课、上过的学、读过的书在历经岁月洗涤后终于派上用场了。
无数个夜深人静都是她在埋头批阅奏折,李垣瑚呢?他在干什么?他不是头痛就是心悸,反正总有毛病,他胆子那样小,光是和大臣们讨论军饷都要提前焦虑好几天,这种人怎么当得了皇帝?
当然萧楚碧并不想自己当皇帝,她知道时机还不成熟,东府一堆老顽固不会允许一个异姓女子称帝的,她还没有蠢到那种地步。
但太后不一样,只要李垣瑚一死,太后就得出来主持大局,权柄移交进懿宁宫是迟早的事,东府也没有理由干预,毕竟谁有太后把持朝堂时间长呢,这个咳嗽一声天南海北都得震三震的女人,谁要动她,都得提前想好退路。
她被逼得无路可走,说是狗急跳墙也不为过,她跟在太后身边十几年,她们早就被划进一个阵营,此时她做任何事,大家都只会默认是太后授意,她一个小小尚仪,哪来的胆子敢动皇帝?
不逼太后一把,怎么走得动下一步棋呢?
太后一向戒备李俨,而除了李垣瑚以外,李俨是先帝仅剩的儿子。萧楚碧很期待太后会怎样选择,是自己亲登帝位?还是册立李俨?
萧楚碧嘴角勾起,脸上的冰寒直达眼底。
李垣瑚看见那把刀顿时愣住,那一瞬间他四肢僵硬,根本动弹不得,他日夜忧心,总寻思有人要杀他,这么把刀突然举在他面前,倒出乎他的意料。
萧楚碧把匕首用绑带绑在手里,第一下刺歪了,刀之没入个尖就被骨头卡住,再也刺不进去。
疼痛让李垣瑚反应过来,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去,腿软得没法走路,只能膝行着爬。
萧楚碧的刀让撞歪了,她立马起身追上去,对着李垣瑚后背又刺几刀,都不是要害。
李垣瑚被扎得哇哇乱叫,早就吓破了胆,他扯着嗓子又是喊宫女又是喊太监,但外面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似的。
萧楚碧一句废话没有,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拽过来,对着他胸口又狠狠刺去!
李垣瑚眼疾手快,立刻攫住她手腕死死架住刀,萧楚碧额角渗出汗,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李垣瑚虽是个让酒色掏空身子的混账,但恐惧加上受伤,大大激发了他的求生欲,萧楚碧手里的刀一点点被抬起,眼看着就要朝她自己胸口扎去!
萧楚碧这时才感到害怕,她过来是做了完全准备,难不成今夜杀人不成还要被人反杀?!
“你看够了没有?”萧楚碧咬着牙,断断续续,“还……不出来……帮忙?!”
只听“咻”利刃划破空气,萧楚碧还没看前那人的刀,就感觉一道腥热飞溅满脸,李垣瑚身子一僵,双眼圆睁,下意识抬手捂住颈侧,“咯咯”呛血:“你……你……为何……”
话没说完,他就仰倒着栽过去。
这时血腥气才涌上来,浓烈的铁锈味刺激得萧楚碧想吐,她大喘几口,抬眼看向那黑影,冷声道:“你是死人?为什么不快点出手?”
那黑影轻声一笑,从黑暗中走出来,惨白月光映在他双细长的丹凤眼上。
是仇迹心。
俱颖化死后,大家都以为他为自保潜逃出宫了,其实他被太后藏在宫里,一个多月来都没露过面。
“哎呀,萧尚仪,这是你们兄妹俩的事,我怎好插手?”
萧楚碧恶心他不男不女的样子,更恶心他那副嘴脸:“人都杀了,你装什么?当初不是你撺掇我来杀他的?”
仇迹心长叹一口:“是啊是啊,萧尚仪,我可为了你谋害当朝天子,你要怎么保我?”
萧楚碧笑起来,语气愈冷:“放心,这事只有你我知晓,绝不会有第三人得知,你……”
后面一道声音响起:“表妹,你太自信了,这事,只能有你们二人知道?”
萧楚碧猛地回头,只见宫灯从四面八方开始全都亮了,幽暗的烛火映照出她错愕的神色,和面前层层围住、披甲带刀的侍卫。
最前面的李俨面带微笑,朝她走过来。
“你太让我惊喜了,这还是我那柔弱可人的表妹吗?”李俨走到她面前五步顿住,笑意更深,“你怎么会想到谋害天子?你说,是不是太后指使你的?”
萧楚碧惊愕片刻很快回过神来,她压低眉眼,拽下胸口的玉狠狠掷在地上。
“咣当!”脆响,后面殿门开了,一群身披银甲同样挂刀的侍卫冲进来,齐齐挡在萧楚碧面前。
神策军。
俱颖化死后,神策军又归太后重管,看来还真是太后指使的。
李俨挑眉,一字一顿道:“你们都听好,太后派人谋杀当朝天子,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今夜,我幽州境王李俨,特遣兵前来清君侧,拨乱反正,以儆效尤,匡扶我李氏江山,重振我李氏社稷!”
萧楚碧死死盯着他,刚想叫仇迹心去通传北衙来驰援,谁知一转头,仇迹心已经先一步跪下,一副认罪伏诛的样子。
他妈的!萧楚碧狠啐一口,这孙子真他妈是三姓家奴,逮谁跪谁!
*
天街小雨。
京都今年回暖得更快,小寒没过,雪就已经化了,青石板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水坑,在夜色中反着光。
铜环叩了叩,芫桑打开门,看到来人不禁一笑,侧身让他进来。
“哎呦,稀客,二公子怎么想着到我这来?”
自从芫桑搬入靖善坊,赫连袭还是头一次过来。以往在茶兰苑,芫桑一见赫连袭就会来这么一句,如今数月不见,二人倒也没生分。
“这地方住着清静。”赫连袭摘了帽兜,走进耳房,“没人来找你麻烦吧?”
芫桑给他奉茶,笑道:“二公子办事利落,茶兰苑身契给得爽快,没那些糟心事,眼下我待在这,也没人能找得到。”
茶兰苑是官营教坊司,罪臣妻女被罚没入乐籍者,终生不得赎其身,赫连袭能买断芫桑身契,想来是费了不少功夫。
赫连袭仰头越过屋檐看向外面,芫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道:“这坊里光寺庙就有三座,西面还有一处道观,住户稀散,就这三庙一观里的猫儿加起来比人还多,是个清净地,多谢二公子。”
这房子是赫连袭给她找的,芫桑赎身后就一直住在这,这件事是秘密的,连玉樵这些近卫都不知晓。
“这是你应得的。”赫连袭收回目光,“这么多年,你也做了很多事。”
芫桑摆摆手:“二公子太客气了,这些都不值一提。”
赫连袭来找她是有正事。以前,他在京里,芫桑在茶兰苑接待朝中各色人物,好的孬的,高位的卑职的,她是赫连袭的眼睛,替他收揽各种消息。
而赫连袭离京后,芫桑依然是他的眼睛,永宜一入京,芫桑就传来消息。
赫连袭问:“我娘现在在哪?”
“公主没住赫府,世子被抓后,赫府门口就一直有人把守,公主住在颁政坊附近,具体哪里我也不是很清楚。”芫桑说,“公主如果有意隐瞒,没人能找得到她的藏身处。”
赫连袭心道,若能藏那么严实就好了,他找不到就罢了,太后也能找不到吗?她们母女俩的心眼一个赛一个,不是这条血脉出来的都防不胜防,一不留神就得栽坑里。
赫连袭又问:“我大哥人在何处?”
“世子啊。”芫桑把外袍别在腰间,翘起腿,“还在牢里扣着呢,看那意思,应该是二公子您不回来,他们不打算放人。”
左右得有个姓赫的留在京里,赫连袭这么多年已经弄明白朝廷的意思,不是他就是他大哥,要么就是老三。
芫桑又给他倒杯茶,要他别那么悲观,凡事往好处想,外面闹得乌七八糟的,眼下待在牢里反而安全。
芫桑本来就是男孩子性格,她平日喜欢束发,素衣,对于那些教坊司要求戴得繁琐朱钗翡翠很是厌烦。
她蹬着马靴,两只手放松地搭在椅子扶手上,又道:“二公子有什么打算?”
赫连袭沉默着没说话,永宜既已入京,那就说明她有自己的谋划,如果赫连袭贸然出手,只会打乱她的计划。
“我不会久留,今夜过后,我就走。”赫连袭转过头,看着芫桑问:“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芫桑挑眉,水润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赫连袭说:“但在走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办。”
*
京都,安兴坊。
陆府。
丫鬟来得不是时候,她正打算进去奉茶,结果听见里面吵起来了。
陆除刚下值回来,外衣还没暖热呢,就被他老子叫走。
“什么时候休妻?”陆庾懒得废话,这是在给他那傻儿子下最后通牒。
“怎么又说这种话?”陆除有时候觉得他爹真是老糊涂了,“当初是您同意离儿进门的……”
话音没落,就听陆庾大声打断:“当初你也没告诉我她是个妓子!如果我早知如此,断不会让这种人进我们陆氏的门!”
“不行。”陆除坚决道,“离儿是我三聘九书娶过门的妻,您不认她没关系,我认,您若看不惯她,我们俩搬出去住,不在您面前碍您的眼。”
陆庾让他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哽死过去,他胸口起伏厉害,脸憋成猪肝色,陆除看得直皱眉,正要上前再劝,就听他爹嘶哑道:“你、你这个不孝子!无论如何,今日你都得给我把休书写了!”
陆除太阳穴猛跳,他强按着心头不安,道:“敢问父亲,离儿犯了七出之条中哪一条?我无缘无故休妻,岂不就是无情无义之辈,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陆庾觉得可笑:“你娶个妓子进门,还骗我说是清白之身,就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陆除:“我已经替离儿赎过身了,她就是清白之身。”
陆庾觉得跟这逆子多说无益,便直接道:“你不肯写,那好,我现在就去京兆尹报官,说那女人居心不良,隐瞒贱籍身份诈欺骗婚!”
陆除蓦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