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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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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万籁俱寂。
元时纪掘地三尺,终于掘出来埋在心底里作祟的源头——
她渴望摆在晏如斯床头柜上的两罐椰汁,是几天前她随手给出的两罐。
她明明忘了这回事,不觉得十块钱的两罐椰汁该有什么意义,但在晏如斯的房间里看见床头柜上的两罐椰汁时,她的心底里忽然滋生出这个滑稽的、贪婪的渴望。
偏偏晏如斯还满足她。
原来心花怒放是这种感觉,原来希望自己在某人眼里是特别的并且成真了是这种感觉……
元时纪竭力隐忍,不想暴露心底里的荒诞,却依然能感觉自己的面部表情在表达欢愉,不受控制。
“世纪,你应该知道这是你给我的吧?”
“我怎么会知道?”
元时纪扭头望向虚空,不想被他发觉自己由衷的欢喜。
“你都说下车的时候落车上了。”
“你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吗?”
晏如斯被她故作云淡风轻的反应逗笑了,将她往下一拉,她不得不坐在他的大腿上,两人距离拉近,她慌慌张张趴在他的肩上,就是不给他看她得意的表情。
“为什么你自己不喝,也不给小七喝?”
抱着她,心怀被填满,仿佛荒芜的旷野长满簇簇坚韧的小野花,白的黄的红的,随风倾倒又昂扬,蓬勃而热烈。
“那天我们才认识,回来路上我一直在看罐子,想着你拿给我的样子,想着你在我对面吃牛肉面的样子,想着第二天就约你的话会不会太唐突了……”
说着,晏如斯自己都觉得好笑。
“小七想喝,我可以给她买一箱,但这两罐是你给我的。”
他一向把楚七禾当妹妹,她要什么他都不会不舍得给。
偏偏那天晚上,提着元时纪给的两罐饮料和小蛋糕回来,他鬼使神差像做贼回来一样先回房间,放下两罐椰汁,再盯着小蛋糕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拿着它去敲楚七禾的房门,叫她出来吃蛋糕。
元时纪忍俊不禁提醒道:“一罐本来就是给小七的。”
晏如斯理直气壮道:“那我不管。”
午后,该是店里休息的时间,元时纪果不其然接到元世界的来电。
“还不回?是不是要晚上吃完再回?晚上吃完了是不是要明早吃完再回?明早吃完了是不是要明天中午——”
元时纪哭笑不得打断他弥漫怨气的声音,“我等一下就回去了。”
元世界听了,语气稍缓,“你最好是说真的。”
这一刻,仿若美梦初醒。
一天一夜的美梦飞快流逝,元时纪心里还算平静、坦荡,纵使再有不舍,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回去了,母亲和弟弟都需要她。
“也不是说我要催你,但你最好五点之前到。”元世界叮嘱说,“妈刚才回家开车去了,得去外公那里。外公说是昨天醒来两只耳朵都听不见,聋了,她要带他去看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闻言,元时纪感到意外又担忧,“外公聋了?”
“要看了医生才知道。”
元世界的语气听起来还不太担心外公会不会聋,更担心到了傍晚时,店里依然只有自己一个人。
“总之先说好了,五点之前你一定要回来,五点之后回来我死给你看。”
“别胡说!”
他很干脆地挂了电话,一副就是要以死相逼,“你自己看着办”的意思,元时纪快被他气死了。
“弟弟怎么了?”
“不可理喻。”
元时纪不禁看一眼时间,一点十三分,离五点之前到店里还有三个多小时,说少不少,说多不多,从金地湾回去就需要一个小时。
“我应该回去了。”
元时纪坐不住了,拿着手机起身时,目光落在晏如斯脸上,才发现自己不擅长告别。
“我妈带我外公去看医生,店里剩下世界一个人,他要闹了。”
“我陪你回去。”晏如斯自然而然说,没有一点儿要和她分别的意思。
元时纪说不出“不用”之类的话。
“我去拿我的衣服……”
她转身匆匆跑了。
今天保姆都不在,但在她们出门之前,还是很贴心地将元时纪昨天的一身衣服洗好烘干熨平,放在她房间里的床上。
元时纪抱着衣服,匆忙间想起晏如斯买书的袋子,可以用来装,于是目标明确地小跑着下楼。
晏如斯走在她身后,只能见到飘扬的裙摆。
“世纪,你的衣服可以放在这里。”
元时纪将衣服随意塞进袋子里,因为他的话而顿住。
“不、不了,我还要穿的。”
“那下次来,我们再去买衣服,多买点。”
下次……
什么时候?
元时纪心中苍茫,没有出声,只胡乱点了头应付他。
“他们两个给你的那些玩具也带上?你说要给你的表侄女。”
元时纪都忘记这回事了,又点点头。
这时,晏如斯抬手轻抚她的脑袋,温声道:“不用担心,一定会没事的。”
“……嗯。”
外公肯定不会有什么事,元时纪心里有数,从元世界那副无理取闹的样子就看得出来。
他以为她是因为担心外公而匆匆忙忙、魂不守舍,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不舍得离开他。
然而越不舍得,越要动作利索,走得干脆。
“我来叫车。”她说。
“我已经叫好了,大概十分钟后来。”
别墅里有一辆轿车,先前都是晏如斯的外婆出行用的,葬礼结束后便黯然停在车库里。
这几天晏如斯来来去去都没有自己开车,因为保姆告诉他在这里游玩,打车比较方便,不用去找车位,他自己也嫌找车位麻烦。
现在要陪元时纪回去,晏如斯还是决定打车。
如果自己开车,他有种预感,一到店门口,元时纪下车就会堵住驾驶座的门,趁机叫他赶紧回家,毕竟车不能停在店门口挡着。
下午两点半。
车子驶在熟悉的街道上,就要抵达元记海鲜面店了,元时纪拿着手机,身子前倾,叫司机继续往前开,一直往前。
旁边的晏如斯微微意外,不明所以地看向车窗外,没有减缓速度的车子很快经过元记海鲜面店的门口,他隐约瞥见元世界在里面走动的身影。
元时纪在给司机指路,晏如斯没有出声问,但福至心灵——这是要去她的家。
元家是一栋贴浅黄色砖的三层楼,虽然在路边,但附近也都是本地人自住的小楼房,楼下停着各家的轿车,没几间店面,因而这条大约两车宽的路比较清静,不是开店做生意的地界。
三层楼还带一个小前院,院里有些盆栽,种了不知名的绿植、多肉、铃兰、菊花等等,种类多而杂,还停放一辆灰蓝色的电动车,晏如斯对它并不陌生,因为有一段美好的回忆。
在他环顾这方小院时,元时纪自顾自开了家门,将陆鸣和梁驰送的大包小包都塞进玄关,重新锁上门。
“世纪,不进去吗?”
晏如斯心中喜滋滋的,她带他回家来了,尽管他还没能进门去。
“唔……你喝糖水吗?我想请你喝糖水。”
元时纪轻声问着,仿若很忙,没敢正眼瞧他,颔首走近电动车,将钥匙插了进去。
晏如斯的目光追随着她,觉得她的神色莫名匆忙,却有闲情逸致开口请他喝糖水,矛盾又可爱。
“好啊。”
第二次跨坐在电动车上,他在她身后低低地笑,双手如蛇般缠住她的腰身,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再也无须嚷嚷什么没有安全感。
“世纪,我喜欢坐你的电动车,比坐车好。”
“开玩笑呢。”
“没开玩笑,是真的。”晏如斯幽幽说,“这样我可以抱着你。”
元时纪笑了。
在电动车有限的座位上,一人的胸膛贴着一人的背,一人的双手环抱一人的腰,呼呼的风吻过一人接一人的耳畔,再无孔不入,也挤不进两人紧贴着的背和胸膛之间。
这样多浪漫。
平凡的浪漫,对晏三少爷来说还挺新鲜。
也是今天天气正好,温度适宜,如果是日晒雨淋,晏三少爷肯定不会觉得坐电动车比坐轿车好了。
到了糖水店里,元时纪一坐下就拿出手机扫码,点单界面一出来,她推给晏如斯。
“你看看吃什么。”
晏如斯边看边问:“世纪,你不是急着回店里吗?我们在这吃糖水,不怕弟弟闹吗?”
元时纪望一眼店里墙上的时钟,心虚地笑着说:“现在还早,没关系的,等下打包一份回去给他吃就好了。”
她仍贪图与晏如斯待在一起的时间,哪怕只是一小时两小时,反正元世界说了,五点之前到店里就好。
两人坐得很近。
糖水店的椅子是一张张单独的圆凳,想要靠近就得自己挪凳子,元时纪已不记得落座时是自己挪了凳子,还是晏如斯挪了凳子。
应该两人都挪了,默契得和她在店里见过的情侣一样,不管桌子多大,一定要挤在一起。
“世纪,刚才那里就是你长大的家吗?”
“那是我上高中的时候买的,也住了快十年,之前都是租的房子。”
不知道是不是双皮奶过于甜的缘故,元时纪情不自禁微笑着,像被甜开了心扉,什么都愿意和盘托出。
“之前都是租的?可你不是本地人吗?”
晏如斯不解,诚恳地问。
在他的认知里,是本地人自然就有本地的房子,除非是像他外婆那样从邻市搬迁过来,才要买或是租。
“是呀,但是是下面的镇,下面的村,不是城里人,有房子也是在村里。”
“我明白了,世纪。”
晏如斯自觉又掌握了一点关于她的事,眼里噙着笑意,趁她现在肯说,又接着套话,“所以你是上高中才来县城。”
“不是的,小学就来了。”元时纪纠正他,“高中都去市里读了,在学校住宿。”
他记起来,“你是在清河华侨小学读的。”
“嗯。”
“学校离你的店远吗?”
“不算远,骑电动车的话十几分钟吧。”
“等等我们可以到那里去看一下吗?”
元时纪一时摸不清他的想法,提醒道:“进不去的。”
晏如斯兴致盎然,“没关系,就在门口看一下。”
他大概是想看着清河华侨小学朴素的大门,努力回忆起自己流光溢彩的岁月长河里最最微不足道的两天。
元时纪漫不经心地看向墙上的时钟,犹如在看一个时钟形状的蛋糕,目光如刀将其切分,一刀下去就是一小时出来——算上去的时间和回店里的时间,至少还有二十分钟可以给晏如斯慢慢回忆。
“世纪你看,”晏如斯忽然凑到她耳边,轻声示意她看门口,“是那个男的。”
元时纪看向糖水店的门口,看见一个男的,问:“你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