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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漠域丹青 天星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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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楼是靠着湖右边一座六层的阁楼。
咔嚓。
锁轻轻落下,门打开又关上,屋内残留的烛火自动燃起。
屋内陈设典雅,雕花拔步床落下层层帐幔,轩窗下一张铺了细软的红木榻,除开这些,便是女子的梳妆台,桌面上还有未能收进妆匣的珠宝首饰。
沉酌打从进来,便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他长这么大,除开雪烬的房间,头一次进女子的闺房,本着一些读书人之乎者也的原则,他选择当块木头。
万一不小心看到什么女儿家的肚兜之类的,那就天大罪过了。
况且,这身夜行衣根本没什么用,凭他们俩的本事,来来去去如入无人之境。
但雪烬喜欢,他也就跟着一起。
“发现什么没有?”雪烬慢悠悠看了一圈。
“未曾。”
雪烬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不大对,忍不住揶揄:“你不会是在别扭吧?”
沉酌扯了下嘴角:“怎么可能?”
雪烬不说话了,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才道:“行了,我查看了,没什么你不能看的。”
沉酌这才转头开始观察周围。
雪烬摇摇头:“怎么来我房间进进出出,没见你那么忌讳?”
忌讳?沉酌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雪烬除了在挣银子上勤快,其余一概犯懒。
他打小就替她洗晒被褥细软外加衣裙鞋袜,任劳任怨好似勤恳老黄牛,有时鲤奴出远门,全靠小小的他伺候起雪烬的起居,以至于他连她房间一根针放哪个柜子都清清楚楚。
简直说来话长一把辛酸泪,堪称“鲤奴二号”。
雪烬又从来没什么男女大防的概念,她一向拿自己当祖宗,小小的沉酌不止一次怒问过上天怎么会有这么难伺候且热爱折腾人的女人。
包括但不限于扔到刺骨的冰海练基本功,和长了毒牙的海蛇游泳,背一座小山在漩涡深处打坐。
结果长大后他竟然,他竟然还对她……
这简直就是犯了某个不可说的字。
沉酌转移了话题:“刚进来时杯里还有冷茶,桌上的胭脂盒未盖上,首饰也散作一团未收进盒中,说明下午还有人在。”
雪烬点头:“且屋内没什么抗争的痕迹,说明很可能是在平静的情况下被带走的。”
“有他们的气息吗?”
“他们”指的是除人以外的存在。
雪烬心领神会,笃定道:“没有。”
她打从一进屋便排除了宋月被妖掠走的可能。
沉酌疑惑地皱了皱眉:“这是宋明月自家地盘,除非熟人作案,按他们所说,下午便未有人再见过她,能从什么地方离开?”
“你记不记得林远山的山庄?”
“你是说,可能有密道?”
“看看。”
两人翻来覆去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将古董墙砖摸了个遍,也没找到什么类似打开密道的开关。
太奇怪了,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通向外界的密道,但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就算是她自己离开的,也总会有容纳出入的通道,”沉酌抬头望了望屋顶,“难不成还能飞走?”
说起这个,沉酌灵光一闪:“或许,宋月也不是普通人?”
“不,她的确是个完全的凡人,”雪烬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我好像发现什么了。”
沉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屋子的角落挂着一幅画,因为被轩窗的流苏帘遮挡,所以不太起眼。
画上一轮鲜红落日半隐在群山之后,几只倦鸟归巢,青松掩于霭霭白雾之间,与此同时,弯弓状的明月高悬于天边,照青山旁的流水远去。
乍眼一看,这不过是幅寻常的水墨丹青。
沉酌却皱起了眉头:“日月同空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傍晚日夜交替时分偶尔会出现,可大雾通常只出现于清晨,一日下来早已散去才对。”
左右矛盾,估计是画者臆想的景象。
雪烬露出点笑意,指了指流水旁遍地画满了的红色花束:“你看看这个。”
那些花只用画笔寥寥勾勒,看不分明,可沉酌还是看出来了什么:“生长在左岸的花通通朝向月亮,右岸的又偏往落日。”
“不错,日为阳之极,月为阴之极,世上只有一种花在河岸两两对望,永不相向。”
“什么?”
“忘幽客。”
沉酌自小博览群书,又记忆力超群,从未听过哪种花的名字叫什么忘幽客的。
“未曾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因为画上的景象根本不在人间,而在极西与极东的交汇之地——漠域。”
沉酌都不免惊讶了一下:“那这幅画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也正是我所奇怪的,漠域位于阴阳交汇处,东连东极海的尽头,西连冥都鬼城,常年笼罩在风沙与大雾之中,没有时间流逝,被称为众生放逐之地。”
“方才说的忘幽客只生长于冥水河畔,若是吃了这种花,便会散去七情六欲,不老不死,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而冥水也是唯一一个不归属她管辖的水域。
两人同时陷入沉思。
这幅画记录着离人间万里之遥的地方,却出现在一个寻常闺阁小姐的房间里。
“想来,宋月失踪,也只与它有关了。”雪烬沉吟道。
结果一抬头,发现沉酌眼神略微复杂地看着她。
“怎么了?”
沉酌抿出一点笑意:“没什么。”
雪烬懂得的东西很多,她所见过的,甚至曾经生活过的世界,是他可能穷极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领域。
他和雪烬之间的距离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而他只有短短几十年,蜉蝣一生,又如何去缩短这些差距呢?
雪烬觉得沉酌心情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本能促使她说了句:“那破地方可荒了,雾蒙蒙的,连我都差点在里头迷了路。”
“迷路?”沉酌终于来了点兴致。
“嗯,当时是为了追杀一个叛徒,一路追到了漠域,那儿没有昼夜之分,也看不见星星,我绕了好久才出来。”
“叛徒追到了吗?”
“被我一剑杀了。”
沉酌捕捉到了什么:“好像没看到过你用剑。”
不,是根本没见过雪烬出手,连教他剑法都是用树枝代替。
“你以后会见到的。”
沉酌噙了抹温柔的笑意:“好啊。”
他总是这样,从来不多问什么,比如因为什么要去追杀叛徒,她以什么身份去做这件事。
所有疑问都拿捏在心中,适可而止。
这幅画太过诡异,沉酌又查看了画轴和画卷,没什么特殊的,最后得出结论:“所以按你的意思,宋明月很可能入了画中?”
“不错,”雪烬笃定,“这画正是通往漠域的一个入口。”
一阵沉默。
春寒料峭,夜风吹进来有些冷,两人面面相觑。
“能不能吃个宵夜再去。”他摸了摸鼻尖。
“烤鸡点心和茶饮,袋子里什么都有。”雪烬拍了拍腰间的细无声。
“那等我换个衣……”
他话还没说完,雪烬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双指并拢点在画上。
画卷顿时无风自动,画面上冥河的水竟然开始流动起来,大雾弥漫,连静止的归鸟也开始展翅,而后中央出现一个小小的黑色漩涡。
不过一瞬间,沉酌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卷进了漩涡中。
漩涡内部席卷了一层层猛烈的风暴,尖锐的咆哮声回荡在耳边,到底是被折磨出来的基本功扎实,沉酌很快掌握了平衡,手腕上停留的那只手纤细而有力量,他睁不开眼,丝毫没犹豫,反握住了她。
然后一点点收紧,直到将她的手尽数包裹在掌心。
少年的心跳与风暴重合,敲击着无声又疯狂生长的爱意。
短暂的时间过去,等再睁眼,面前是一片苍茫的大漠,天灰蒙蒙的,落日与圆月同时悬在地平线尽头。
雪烬甩开了他的魔爪。
死小子,抓那么紧做什么?
刮一点小风,把她手都快捏废了。
沉酌往四下看了看,发现漠域还真是荒得一毛不拔。
“和画上看到的景象不一样。”
那幅画起码有山有水,眼前除了望不到边的荒漠,连根草都没长。
“大概是将我们随意传送到了某个位置,”雪烬两手一摊,“不巧的是,这地方刚好很偏。”
离开人间规则的束缚,她感到体内汹涌的妖力如百川入海席卷全身。
方圆千里的视野顿时缩小了万万倍,毫无遮蔽地浮现在她眼前。
雪烬轻微地呼出一口气:“走吧。”
“去哪儿?”
“无尽城。”
沉酌盘腿坐在沙地上,嘴里叼了块干饼。
他撑着下巴揶揄道:“烤鸡呢?”
这时间本来他该在房间里睡觉的,现下被拉来这寸草不生的地方,二人还用上了缩地成寸的术法,走了半天也没走出去,开始又困又饿。
雪烬拿着细无声左看右看:“完了完了,我明明记得出门时放进来了呀。”
哪个正常人出门随身揣只烤鸡?
沉酌觉得雪烬大概率在哄他玩儿。
“算了,等到地方再说。”雪烬拿出水壶喝了一口。
“无尽城是什么地方?”沉酌问。
“漠域最大的一座城池,里头什么妖魔鬼怪都有,”雪烬故意吓唬他,“很多吃人的家伙,最喜欢你这样细皮嫩肉的了。”
“是吗?我不怕,”沉酌笑起来,一双凤眼含了潋滟笑意,“雪烬不会舍得我被吃掉的。”
雪烬莫名被这笑容晃了下,尽管已经看惯了这副绝艳的容貌,还是本能地别开了目光:“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直呼我名字。”
沉酌抿唇,压低眉眼,轻声道:“那我不叫便是了,还是叫你师傅。”
雪烬看不得他这委屈的神情,心顿时软了下来:“哎,随你怎么称呼,名字不就是拿来让人喊的。”
沉酌这才抬眸,唇边噙了丝清浅笑意:“雪烬真好。”
他目光像含了层水雾,柔柔地凝视她,雪烬挪开视线,她觉得有些奇怪,心尖好似被人轻轻捏了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好在沉酌及时拉回了原本的话题:“无尽城离这儿很远吗?我们为什么要去那儿?”
“不远,”雪烬咽下一块饼,“就是有点难追。”
难追?什么意思?
“它还会跑不成?”沉酌疑问。
“答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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