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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绳 能抱一下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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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会有人爱你,但没有人能代替你爱自己。
——《雪雪的时光手账》]
喻雪把吸管戳进岑清时嘴里的一瞬,自己也有一点懵。
她在干什么,要喂岑清时喝奶茶吗?
不不不,她只是想让他快点喝……
是、他、自、己、喝!
但看岑清时狂吸一口转过脸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喻雪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怎么感觉是在欺负岑清时?他不会……又要哭了吧?
他们好像还没有这么熟,这种……亲昵的举动真是……
有点冒昧了!
喻雪凑过去:“岑清时,你……没事吧?”
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呢,死脑子快想!
岑清时胸膛起伏,把脸转回来,垂眸摇头:“没事,喝太急了。”
喻雪察言观色。
他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岑清时这是……害羞了?
还好,没哭。
喻雪松一口气。
“阿妹,你们做得怎么样啦?”林姐从院门外进来,围到石桌旁。
“哎哟,很有创意嘛,都可以和我一起出摊啦!”老板娘拿起那枚猫咪形状的贝壳冰箱贴,赞不绝口。
“那当然,这可是我哥做的!”喻雪一秒入戏,“林姐,这个就送你啦!”
说完,她用眼神询问岑清时:可以吧?
岑清时心领神会,又挑了一块“栾树叶”,递给老板娘:“林姐,谢谢你的帮助,这个也送你。”
林姐接过来左看右看,眉开眼笑:“哎呀,还是第一次有客人送我礼物呢,你们这对兄妹真有意思!”
“等着啊!”她放下两枚冰箱贴,转身出了院子。不消一会儿,她手中拈着两根朱红色的手绳回来了。
红绳编着漂亮的如意结,八股辫收尾处分别串了两颗迷你小海螺,玲珑别致。
“有缘千里来相会,来,林姐也有礼物给你们。”老板娘拉过喻雪的手,把红绳轻轻放进她掌心,推推她的肩膀,“一人一条,快让你哥帮你戴上!”
“好……好啊,谢谢林姐!”喻雪双手虔诚地捧过来,斜眼眯岑清时。
岑清时没有犹豫,伸手,抽走喻雪手心里的一根绳。
“谢谢林姐。”他也说。
岑清时低头,把红绳慢慢套上喻雪手腕。小心翼翼,指尖还是碰到了她光滑白皙的手腕。
手绳的颜色很衬她。
他一脸泰然自若,颀长的手指没有一丝停顿。
喻雪在心里打分:岑清时是个好演员。
如果耳朵没有出卖他就更好了。
红绳戴得不偏不倚,岑清时默默抽回手。
“真好看!”喻雪上下左右摇晃手腕,海螺撞击发出叮咚的清脆声响,“林姐的手也太巧啦!”
林姐笑得合不拢嘴,怂恿她:“给你哥哥也戴上呀!”
“好!”在林姐注视下,喻雪大大方方把岑清时缩回的手拉过来,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给他戴上,抽动绳结调整松紧。
男人手腕的线条流畅有力,宛若精雕细琢的玉石。指尖轻微触碰,她感应到手腕主人有一瞬的僵硬。
好吧,“哥哥”的演技崩了。
岑清时视线不断下移,始终盯着手腕上的那一抹红。
有缘千里来相会。
现在,他们有了一模一样的红绳。
心如落日撞入海洋的悸动。
“祝阿哥阿妹所念皆所愿,所愿皆所得!”林姐笑着双手合十。
“谢谢林姐!”
“谢谢林姐。”
逸霞居今天没有新住客。老板娘翘着兰花指,一手拈起一个冰箱贴,继续守她的摊子去了。
被她一打岔,尴尬的气氛冲散不少。
喻雪和岑清时对视一眼,主动收拾起桌上的贝壳冰箱贴,把它们装进小袋子。
她整理到最后一块——那枚“海上落日”,停下动作。
“岑清时。”
“嗯?”
岑清时刚把美工刀和热熔胶枪送回前台。
“把手伸出来。”
岑清时依言,伸出那只系着如意红绳的手……有什么东西被安放到掌心?
她的指尖再次触碰到他。
格外烫人。
岑清时垂眸——是喻雪亲手描绘的那一隅绚烂“落霞”。
“谢谢你的冰箱贴!礼尚往来,我做的这个就送给你啦!”
喻雪笑容灿烂。
“有点丑,哥哥不要嫌弃哦!”
岑清时失笑,攥住手心里的落霞。
*
上楼走到房门外,岑清时问喻雪接下来做什么。喻雪表示今天出门两趟有点累,准备休息一下,晚饭打算点外卖。
“好。明天去哪儿?”岑清时又问。
喻雪笑了:“岑清时,你怎么总是问我去哪儿,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话出口,她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岑清时也就问第二次吧。虽说是她强行绑定岑清时当她四天“哥哥”,但她还挺想听听岑清时的想法。
岑清时摇头:“我没有做过攻略,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其实我也没有特别认真做攻略,”喻雪耸耸肩,“出来玩最重要的是放松,攻略做得太卷就和上班一样无趣了。”
“我觉得没必要做特种兵,走到哪里是哪里,累了就好好休息。”她说,“总之怎么舒服怎么来,在民宿躺一天也很好啊。”
岑清时思考她的话,半天回答:“嗯。”
喻雪又说:“那就先这样吧。岑清时,有想法了微信哦!”
“好。”
关上房门,喻雪放出袋子里的小冰箱贴,把它们在窗边的圆桌上排成一队,挨个“检阅”。
她最喜欢那枚“小雪花”,与她的名字恰好契合。
等等,这是……岑清时特意为之?
喻雪反应过来,不经意勾起唇角。
她拈起洁白的“小雪花”,溜进窗子的斜阳淋满它的六出羽翼,白得发亮。
喻雪把自己抛到床上收了一波菜,喂了鸡和羊,又完成几个村民订单,切出种田游戏,开始整理这两天拍的照片。
她不喜欢目的性太强的旅行,参加摄影活动是假,来看落霞是真。
一张一张翻阅相册里的海上落日,喻雪再次感慨大自然是世上最伟大的画师。晚霞之美,根本不需要修图。
等等,中间怎么混进了一张拍得乱七八糟的人像?
喻雪定睛一看。
哦,是悄悄入镜的某位岑姓阿哥。
心事满满的某人当时没有站好,她更因偷拍心虚手抖。
喻雪活动手指,把模糊不清的俊脸放大,再放大,咬着唇花痴:糊也掩盖不了帅哥的气质呀!
岑清时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疏离与沉稳劲儿,干净又清冷。
是喻雪喜欢的类型。
三观跟着五官走,怎么办,颜控也很无奈。喻雪用手背捧脸降温。
既然都和岑清时说起“最美落霞”,那就浅浅参与一下吧!
喻雪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挑了两张难以取舍的海天美景,上传到“咔嚓研习社”的“交换天空”版块,秒获几个赞。
退出app,返回主界面,喻雪点开一个文件夹,指纹解锁。
这是她手机里的另一个相册。
打开这个私密相册,喻雪审视一番这两天录的几个视频,选中,分享,发送给一位向日葵头像的微信好友。
退出相册,打开微信,点进这位置顶好友的聊天框,右侧一列长长的绿色泡泡赫然入目。
喻雪戳屏幕打字。
[红泥小火炉:妈妈生日快乐!雪雪永远爱你!蛋糕.jpg蛋糕.jpg蛋糕.jpg]
不够。
她一口气投了十几个撒娇卖萌比心的夸张表情,过瘾了才收手。
不等对面回复,喻雪手指滑到聊天框右上角的三个点,打开“查找聊天内容”,点“按日期查找”,翻出这台手机最早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看起来。
她不是第一次光顾这个界面。
所有对话烂熟于心。
[女王大人:雪雪,晚自习回来带咖啡哦。]
[红泥小火炉:得令!雪人乖巧.jpg]
[女王大人:秒回?不好好学习,玩手机?]
[女王大人:该当何罪!发怒.jpg]
[红泥小火炉:女王大人冤枉啊!雪人哭唧唧.jpg]
[红泥小火炉:我写完作业啦!在帮吴老师结算今天小测的分数!]
[红泥小火炉:有几张太惨啦,为了挽救我不堪重负的脑仁才用手机计算器,吴老师点头同意的!]
[女王大人:好吧,宽恕你了。好好帮忙,早点回来。傲娇.jpg]
[红泥小火炉:明白!雪人亲亲.jpg]
喻雪和她的母亲喻葵,相差二十四岁,相处方式不像母女,更像姐妹。
她没有问母亲为什么不直接点外卖,也不问她想喝什么口味。因为母亲说过,只要是女儿选的她都喜欢,而喻雪知道喻葵的一切喜好。
喻雪高中没住校,下了晚自习总会去学校东门外的小吃街晃荡一圈,打包夜宵和妈妈一起吃。顺便带一杯饮料,奶茶或咖啡,犒劳公司下班后还要在书房加班到深夜的女王大人。
喻葵也没过问喻雪小测的结果。高三很辛苦,喻雪每天回来也要熬夜,她不想再给女儿压力。
尽力而为。
这一点,她对喻雪很有信心。
喻雪继续往下翻。
[女王大人:雪雪,面拖大排和咖哩土豆在冰箱,香肠焖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不用等我回来。]
[红泥小火炉:好的遵命!雪人流口水.jpg]
喻雪记得,母亲只要休息在家,一定会下厨做她最爱吃的菜,但她常常刚解下围裙就被公司叫去加班了。
一粒一粒数着碗里的米,她想:不知道妈妈有没有记得吃晚饭。
立刻遭到鄙夷。
[女王大人:我又不是你,怎么会忘记吃饭?质疑.jpg]
[红泥小火炉:哎呀人家关心你嘛,我的女王大人!雪人谄媚笑.jpg]
[女王大人:哟,还人家。人家关我什么事。]
[红泥小火炉:女儿!您女儿!您宝贝女儿!雪人狗头.jpg]
喻雪现在想来,自己对母亲身体状况的关心,还是太欠缺了。
她无坚不摧的女王大人不是突然变虚弱的。单亲妈妈耗尽心血赚钱养家,饮食休息都不规律,日积月累的辛劳积攒成了她的病灶。
[女王大人:我今天去过医院了,啥事没有。别胡思乱想,专心月考。]
[红泥小火炉:好的女王大人!雪人飞吻.jpg]
那是喻雪不小心看到了喻葵的体检报告,上蹿下跳要她去复查有异常的几项血液指标。她本来要向老师请假陪母亲一起去,被喻葵制止了。
喻雪那时不知道的是,母亲的复查结果并不乐观。怕再被女儿发现,喻葵直接把病历单塞进了医院的垃圾桶。
日子继续,忙碌依旧,但喻葵从没有一刻疏漏对女儿的爱。
[女王大人:雪雪,到家收拾一下,等我回来,出去约会。]
[红泥小火炉:我已经在家啦!女王大人今晚不加班?雪人惊讶.jpg]
[女王大人:今天我女儿生日,加什么班,通通靠边。]
[女王大人:我快到了,速速接驾。]
[红泥小火炉:嗷,遵旨!雪人转圈圈.jpg]
喻葵燃烧生命工作,但喻雪的每一个生日,她都没有错过。
唯一的遗憾,是她没有更多的时间和女儿一起出去走走玩玩,哪怕是近一点的地方。
聊天记录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喻雪却看不厌。
[红泥小火炉:女王大人,您寄了什么大宝贝!我的小毛驴承受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雪人擦汗.jpg]
[女王大人:大宝贝?我的大宝贝不是你?]
[红泥小火炉: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红泥小火炉:女王大人,您寄了什么给您的大宝贝!雪人星星眼.jpg]
[女王大人:自己拆,开会去了。]
[红泥小火炉:OKOK。雪人跪安.jpg]
喻葵出远门总会给喻雪快递礼物,这回在秦市的培训为期一个月,她邮寄的是女儿种草很久的博物馆四季屏风书签。
宽而扁的一个纸盒,有些占电驴的踏板位置。不重,喻雪使用了夸张手法。
春兰葳蕤,夏荷芬芳,秋桂馥郁,冬梅傲雪……四枚精美的金属镂空珐琅书签,被她珍藏在书架深处的礼盒之中。
同样深藏的,还有她的思念。
喻雪也是后来才知道,母亲有几次出差的目的地竟然是医院。喻葵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直到一次在书房电脑桌前晕倒,再也瞒不住女儿。
为了方便照顾母亲,喻雪大学选择了本地的院校,仍然走读,每日往返于学校和医院之间。
喻雪被喻葵养得很好,天生不会愁似的,在病床前盯着缓缓流淌的冰凉液体,依旧和母亲插科打诨贫嘴。
她们时常嘻嘻哈哈,畅想出院后的长途旅行。肿瘤科的主治医生说很少见到这样乐天派的母女……
聊天记录有尽头。
时间定格在三年前,一个微雨的秋日。
[女王大人:雪雪,妈妈永远爱你。]
那年喻雪大二,正在学校上课,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再之后,对话框里只剩下一片寂寞的绿色……
*
退出聊天记录已是深夜,喻雪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外卖忘了点,晚饭也忘了吃。
好吧,果然如妈妈所说,会忘记吃饭的人,是自己。
火锅吃得太饱,感觉不到饿意。
奶茶余威足,彻底失眠。
轻轻推开房门,喻雪蹑手蹑脚,沿着木楼梯爬上三层楼顶的天台。
她记得林姐说过,天台上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海。但此时伸手不见五指,再好的风景,也被万籁俱寂的夜色吞没。
也好。
这一刻,是独属于她的静默,适合好好拾掇自己的心情。
站了几分钟,风有些凉,喻雪打算回房。
“吱嘎——”
天台入口敞开的铁门发出轻微声响。
喻雪猛回头,心狂跳。所幸铁门边有一盏散着黄色光晕的小壁灯,让她看清来人。
相册里朦朦胧胧的容颜顷刻间清晰起来,喻雪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岑清时?”她唤他的名字。
闻声,铁门那头的人明显脚步一怔,似也没料到这个时间天台上还有人,神情错愕地望过来。喻雪借着那一点微弱灯光,打量男人湿红的眼眶。
这个点上天台,岑清时也失眠了吗?
他,又哭了吗。
喻雪慢悠悠晃过去,走到他跟前。
岑清时,像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有许多人爱你。所以,你也一定要爱自己啊。
喻雪抬脸看他,第一次,笑得并不好看。
“哥,能抱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