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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跳 开个价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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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吧/你没有那么好
世界那么大/一颗心装不下
放下吧/你也没有那么糟
世界那么大/总有人会牵挂
——《清时的备忘录》]
那一捧冰凉的海水迎面泼来,岑清时下意识闭眼。
短暂适应了脸上的湿意,他缓缓睁开眼,最先入目的是喻雪难以言喻的神情。
三分笑意,七分歉然。
视线相触在一瞬间,又迅速错开。
岑清时想,他刚才难看至极的样子她一定看到了,就像昨天在海边一样。
她这么做是故意的。
也不是故意的。
如果泪水混合了海水再也分不清,是不是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是在恶作剧,还是假装没有看到,为他的难堪解围?
这种猜想岑清时无法向喻雪求证,只能在心底对她道一声谢。
谢她什么呢?
谢她昨日海边的挽留,熨帖的糕饼,还有今日可口的早餐和慷慨的邀请——岑清时把喻雪给他设定的小小任务当作邀请。
即使他破罐破摔地认为,自己已经不需要这些关心。
但为人处世的一贯准则又提醒他,必须要谢谢这个热心肠的姑娘,才能安心。
怎么谢呢?
岑清时想到了还未兑现的“饭约”……
他是真心想好好请喻雪吃一顿饭的。
大学里,顶级社恐也逃不掉班级聚餐。岑清时和同学吃过火锅,他记得班上那稀有的几个女生都比男生还海量,在餐桌上一点不客气。
所以,当喻雪拿起铅笔只圈了几道配菜——其中有一半还是给他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理应主动一点……怎么就被她握住了手?
一刹那像被施了咒,心跳蹦迪,不受控制。
会被喻雪察觉吗?
他不假思索把手抽走。
胸腔里,掀起滔天波澜。
*
午后的暖阳是秋日最温柔的画笔,为逸霞居镀上一层金色的薄纱。花架攀满丝丝缠缠,藤编秋千轻轻摇晃。
“兄妹俩”坐在石桌前。
岑清时在石桌上一一摆开材料——洗澡前已经清洗干净并在阳台上晾晒干的贝壳海螺,刚买的超轻粘土、小磁铁,以及同林姐借来的热熔胶枪和美工刀。
从左到右,整齐有序。
在主街闲逛时,他已经在手机上看好几个容易操作的贝壳DIY手工。一抬头,喻雪正对着文创店花里胡哨的冰箱贴两眼放光。
她好像走不动道了。
喜欢?
那就先做贝壳冰箱贴。
岑清时回忆着网上查到的步骤。
修长有力的手指从盒子里揪了一团蓝色和一团白色的超轻粘土,混在一起拉长、捏拢,反复揉搓均匀,直到这团粘土呈现出晴空般的浅蓝色。
然后把它搓成一个小圆球,掌心一按,压成一个鼓鼓的小圆饼。
岑清时借助美工刀来塑形。他把小圆饼修成一个面包海星的形状,灵巧的指尖把它胖胖的轮廓雕琢圆润。
他挑了一枚花条纹的贝壳,随意摆上去,按压固定。又摸了几颗迷你小海螺,不规则地点缀在贝壳周围,众星捧月。
“等粘土变硬,在背面贴上磁铁就可以了。”岑清时把手中的半成品摆到晒不到阳光的一角,等它晾干。
“哇,这样就能做出一个冰箱贴啦?自己动手很有意义哎!”
喻雪以手支着下巴,目不转睛看男人捏第二个,心悦诚服:“岑清时,你会的东西真多啊!”
“你写的诗我没读过,不好评价。但我觉得你很有当手工博主的潜质!”
她展开想象:“如果你是手工博主,我都能想到你的评论区会有多热闹!我猜,一定会有人说——”
“帅哥,这边麻烦把你的手寄过来谢谢。”
“明明可以靠颜值,偏偏要靠才艺!”
“作品要是没地方摆,就放我家吧!”
喻雪演起来绘声绘色。
“你信不信,”她放下手臂,把头凑过去,“哥?”
“……”岑清时手抖。
一缕发丝撩过手背,过电一般酥麻。
是喻雪的冷笑话太尬,还是因为那一声……
“哥”?
怎么办。
她一喊“哥”就浑身不对劲。
可能因为……不是她的亲哥哥?
她靠得也太近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喻雪两指拈起岑清时刚完成的“面包海星”,镶嵌在上头的彩色贝壳和小海螺折射着温煦的秋阳,光华夺目。
侧耳,仿佛还能听到大海的声音。
她笑着:“这边建议您可以考虑一下这边的建议。”
岑清时:“……”
他往粘土上又按下一颗贝壳。
他很想告诉喻雪这其实没什么。网上一搜就会发现,很多人都做过贝壳手工,比他做得好看多了。
而且,他觉得自己做的,和文创店里的那些精致冰箱贴相比,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太粗糙了。
但他不想唐突喻雪的好意,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很简单,试试?”
“好呀!”喻雪早就跃跃欲试。
知道步骤的确不难。
她想了想,用手指挖了橙色和蓝色两块粘土,分别搓软,再将它们上下拼接起来,压出一个扁扁的椭圆形。
又选了一颗滚圆滚圆的金黄色宝螺,按到这一团粘土正中央。
橙红与蔚蓝的交融处,是一簇炽烈温暖的星火。
她向岑清时炫耀手中作品,头发丝儿都漾着得意:“岑清时,像不像我们昨天在海边看到的‘最美落霞’?”
岑清时正在做第三个冰箱贴——是一枚六出雪花形状的。冷不防喻雪歪过头来骚扰,他不动声色,用手指遮住还未成形的小玩意儿。
去看她手中的那团粘土,岑清时宛若又望见了那片果冻般的橘子海。
霞光万道,落日璀璨。
只觉落日似她,晚霞也似她。
*
喻雪还是把下午茶安排上了,她点了“小惬意”家的外卖,是落霞村特色的黑糖阿达子奶茶,直接送到院子里。
昨天喝了四果汤,她对配料中的阿达子念念不忘,那种游走舌间的软糯Q弹让人完全招架不住。
很爱这一口啊!
“谢谢,我不喝。”岑清时不想再添新债,在喻雪说要请他时尝试拒绝。
“有忌口?”
“……没有。”
“那就来一杯嘛,喝点甜的心情好!”
“……”
他想说要不AA吧,又怕她会不高兴。
岑清时思绪跑偏:喻雪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你也不是愉城人吧?”喻雪努力说服他,“阿达子只有愉城有,等回家就喝不到啦!信我,绝对比珍珠奶茶好喝!”
岑清时实在不擅长推辞。
“好,那谢谢。”
喻雪的话倒再次提醒他了。
她是哪里人?到现在还没问过她。
可问来干什么……
不知不觉,岑清时已经捏完了七八个形状各异的冰箱贴,有“云朵”,“月牙”,“扇子”……甚至还有“小猫咪”。各色贝壳海螺歪歪扭扭挨在一起,十分随心所欲了。
等粘土干得差不多了,岑清时向门外守摊的林姐借来插排,把热熔胶枪插上电。预热两分钟后,枪嘴开始汩汩流出透明粘稠的液体。
沾到会烫手。
“别碰。”岑清时不让喻雪动胶枪。
“OkOK。”
喻雪没跟岑清时抢活,她嚼着吃一颗想两颗的阿达子,在秋千上怡然自得晃着腿,看男人把圆形小磁铁一颗一颗粘到粘土背面。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每一颗磁铁上胶水涂得不多,按到粘土上恰到好处,能牢牢粘住,但不会溢出来。
喻雪看出来了,岑清时是个熟练工。
岑清时很会做手工,这一点得自他母亲许兰茹的真传。
许兰茹因为身体不好,从服装厂内退后一直没找工作,就在家里接一些手工计件的活。岑清时每天回家完成作业,都会主动帮她分担一些。
串珠片,缝扣子,接袖管,棒针钩织……凡是许兰茹会的,岑清时都学着做,他往往看上一两遍,就能模仿母亲的样子。
学着学着,就都会了。
为此,岑敬平没少和他发脾气。
岑敬平觉得,自己在化工厂的工资还过得去,妻子的手工活收入也尚可,省一省就能存钱,不至于要儿子从小在家做童工!
男孩子学这些娘们儿家家的东西,太没出息!岑清时应该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岑清时没考虑那么多。
他只想让母亲轻松一点。
拔下胶枪插头,岑清时摊开掌心,把一枚镶满五彩小贝壳的白色冰箱贴轻轻放到石桌上,和其他几枚排排坐。
洁白的雪花,生出了斑斓的羽翼。
“好了。”岑清时把胶枪电源线卷起来。
喻雪“噌”地跳下秋千,放下奶茶,审视石桌上姿态各异的冰箱贴作品,摸摸这个,戳戳那个,向岑清时竖起大拇指。
“不错不错,这世上还能找到比你更全能的帅哥吗?岑清时,你可太能干了!”
岑清时手中一顿。
这些贝壳冰箱贴是两人努力一下午的成果,功劳不能他一人独占——虽然喻雪只做了一个半。
她捏第二个的时候被奶茶勾走了。
岑清时没应声,把没用完的超轻粘土和贝壳装进盒子袋子,继续收拾桌面。
“哥,开个价吧!”喻雪戏谑心起,向岑清时勾勾手指。
“嗯?”岑清时在清理美工刀上的粘土碎屑,没抬头。
喻雪豪气干云:“多少钱,我全包了!”
材料工具整理完毕,岑清时看她:“本来就都是给你的。”
她不是很喜欢冰箱贴吗?
他又低头,把桌子上的碎屑捋进手心,抖进垃圾桶。
“哇,真的吗!”喻雪激动得跳起来,“岑清时,你人也太好了吧!”
她殷勤地把桌角那杯还没开动的奶茶插上吸管:“岑清时,你知道吗?其实……”
岑清时抬头。
“其实……”喻雪认真凝视他的眼,“你比你所认识的自己要更好哦!”
岑清时不自然避开她的视线。
她的话有些绕口。
她……很了解我吗?
今天好像已经第二次发好人卡了……
“好啦好啦快喝奶茶,凉了就不好喝啦!”喻雪没给他消化的机会,捧起奶茶杯,在男人溜神的瞬间,把吸管塞进他微微分开的唇。
岑清时瞳孔地震。
他立刻像小学生一样,乖巧地双手接过奶茶杯,深吸一口。
“……谢谢,很好喝。”
然后赶紧别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