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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台 可以交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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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会在原地停留
时光会带我们远走
就像花信风无法相守
长路尽头无人回首
——《清时的备忘录》]
回到客房,岑清时也没有再出门觅食。他拆了一桶鲜虾鱼板面,晚饭就这样对付过去。
小时候觉得有泡面吃是头等开心的事,恨不得把调料包兑的汤汁都喝得一滴不剩,岑清时也渐渐养成了这个习惯。
现在吃泡面纯粹是为了再活一天。
岑清时大学忙于兼职,一向顾不上去食堂。为了节省开支,他时常以泡面充饥。久而久之,泡面于他味同嚼蜡。
还有小半袋个头较迷你的贝壳海螺被岑清时带回了房间。坐在半敞的窗子前喝完面汤,沐着徐徐夜风,他摩挲一颗玉白色小宝螺,思索还能做些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已经新串了一条流光溢彩的贝壳项链,顶端正坠着那颗圆润的宝螺。
“啪”,手一松,贝壳项链跌落在藤编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岑清时失神地靠进懒人沙发。
我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串这条项链?
还记得为什么来落霞村吗?
有必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相识不过两日,还不到四十八小时……
不会……真把自己当成她的哥哥了吧?
岑清时撩起眼皮,回头端看一眼安安静静卧在枕边的“落霞”,低头瞥见手腕上系着的如意红绳。
他曲起纤长的手指,抚上额角。
无法欺骗自己。
喻雪真的,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姑娘。
好到岑清时发现自己对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是不对的。
岑清时觉得自己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整理一下纷乱如麻的思绪。
他清楚自己最近的精神状态很差,脆弱,敏感,对人有戒心,却又渴求他人的善意和温暖。这种境况下对异性产生的情愫,是不理智的。
且不说无法分辨这是真真切切的好感,还是因为自己缺爱一时产生的冲动,对喻雪来说,也是不公平的。
她的善良是一剂治愈系良药,但不该用来填补他的空虚。
他得先看明白自己,再下结论。
况且,他给自己预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月光稀,天色如墨。只有时光静静流淌,不曾回头。
夜,太有存在感。失眠,算不算背叛。
岑清时下床,开门,走到连廊上,在隔壁房门外静静伫立。
廊灯昏暗,描摹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恍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很惊悚,要是喻雪开门一定会被吓到……岑清时转身调头,顺着木楼梯轻声慢步爬上三楼天台——
这个点林姐已经锁好院门,不适合出去散心。
因此,他终于看到了喻雪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壁灯照拂着锈迹斑驳的铁门,他们于此邂逅。
夜阑人静的天台上,岑清时似深潭的眼瞳里,倒映着喻雪的笑意。但她的笑容很勉强,和之前见过的都不同。
喻雪轻牵唇角,眼眶泛着淡淡的红,好似被悲伤浸染过。
岑清时心头一抽。
星辰黯然失色,满天墨云皱了眉。
她……也哭过了吗?
喻雪……不像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泣的女孩……
所以为什么呢?今天不是她母亲的生日吗,明明白天笑得那么开怀……
“哥,能抱一下吗?”
近在咫尺的人抬头问。
她的声音有一丝发颤。
岑清时的心被紧紧攥住,喻雪无邪的笑就是那只无形的手。
呼吸都欠奉。
眼前的姑娘不是第一次向他发出意料之外的邀请,但这次邀请的内容好像……
越界了。
可以……抱她吗?
岑清时不确定。
他们不是真兄妹,喻雪现在看上去也不太清醒,这样会不会太逾矩。
应该说些什么……
说天台上风景很好,真巧,你也上来赏月?
问她为什么不高兴,遇到了什么烦恼,为什么失眠?
还是干脆回避这个问题,就当彼此都在梦游,赶紧下楼回房间,当作无事发生……
下一秒,岑清时石化。
喻雪做了更犯规的事——
她向前挪动一步,靠过来,把侧脸轻轻贴在岑清时胸膛的衬衣上,就像他捡到的那只小狸花一样。
远远望去,宛如依偎在他怀里。
岑清时:“!!!”
胸前感应到一阵温热,心跳速飙一百八。
他没有姐妹,也从没抱过女生,僵硬得双手不知道往放哪里才好。
但最终环住了喻雪纤细的腰。
岑清时把自己想象成她的兄长,拘谨地拍着妹妹的背。
一下,两下,温柔得没有一点力道。
必须得说点什么。
“有心事?”他微微倾身,在她耳畔问。
“嗯,睡不着。”
喻雪没有再为难他,拉开男人的双手,后退一步,站直。
“岑清时,陪陪我,好吗?”
*
陪陪喻雪。
岑清时发现自己动心后便没办法再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但孤男寡女,三更半夜,去谁房里“陪”都不太合适,家教严谨的他做不出这种事。
好在眼前的姑娘从不叫他难堪。
或许,她真的只把他当作哥哥吧。
喻雪找到了天台上的灯光按钮,环绕围栏一圈的五彩灯珠闪闪烁烁亮起来,像夜空坠落的寂寥繁星,也像他此刻不正常的心跳频率。
眼前的姑娘下楼回了一趟房间,拎了一小袋子好吃的上来。薯片、牛肉粒、罐装饮料、散装小饼干……喻雪失眠成习惯,半夜总想吃点什么,旅行箱里备着零嘴。
岑清时没有行李,没什么可分享的。他把靠在墙角的折叠桌和折叠椅展开,用手掸了掸灰,搬到靠近围栏的地方。
灯光忽闪,夜色晦暗。但看方向,也算面朝大海了。
喻雪拿湿巾抹了桌椅,把零食袋子放到折叠桌上,又递给岑清时一块湿巾。
“擦擦手。”
“好,谢谢。”
喻雪坐下,把两罐柠檬芭乐味的果汁汽水推给岑清时。岑清时会意,食指轻扣,“噗噗”两声单手打开,把一罐递给她。
“谢谢!”喻雪双手捧过来喝一口,又拆了一袋清新黄瓜味的薯片,敞在折叠桌中央。
岑清时也屈腿坐下,仰头灌了一大口汽水。喉结滚动,酸酸甜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一万个味蕾在跳跃。
他只觉胸中咕嘟咕嘟涌起更多气泡,毫无章法地肆意乱窜。
低头瞄一眼手机:00:25。
陪陪她。
怎么陪?
聊些什么呢。
岑清时不擅长开启话题,搜索枯肠想出一句:“你家住哪里,离这儿远吗?”
他本想问喻雪为什么哭,又觉得这不能问。
先问问喻雪是哪里人。
如果她心情还不好,等旅行结束送她回家吧。
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
“嘎吱嘎吱,”喻雪被薯片勾起馋虫,现在真的有点饿了,“我是瑞宁人,离愉城,嗯……还有你的家乡恒川,都有点远哦。”
听她说话间,岑清时垂眸打开高德地图,输入瑞宁,查看直线距离。
八百五十六点九公里,驾车需要十小时。
确实有点远,但也没关系。
他按灭屏幕:“一个人出远门,害怕吗?”
喻雪摇头:“没事儿,我已经习惯啦。”
她的眼眸亮如繁星:“人嘛,总要学会一个人生活,没什么大不了的。”
岑清时无言看向她,目光中流露些许钦佩。
她很勇敢,也很独立。
但独立都是有代价的。
喻雪又灌了一大口粉红色的汽水,仿佛把所有难受都咽了下去,心情舒畅多了。
“岑清时,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和岑清时并排坐,她凑过去,故意卖关子。
“嗯?”岑清时耳根发热,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万里苍穹。
“你看那里,”喻雪左手指着夜幕中的某处虚空,“那颗最亮最亮的星星,就是我妈妈。”
岑清时睁大了眼睛。
他侧头看喻雪,她脸上已无一丝悲伤的神情。
“哎,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妈妈变成星星好多年啦,我早就不难过了。”喻雪把薯片递给他。
岑清时接过薯片包装袋,但只是捧在手里。
他本以为,像喻雪这样阳光开朗的女孩,一定生活在幸福美满的家庭中。
原来她和他一样,也没有妈妈了。
今天,不,昨天是她妈妈的生日,她为妈妈做“贝壳蛋糕”,唱生日祝福歌……前天,喻雪在海边撞见他时正在进行的那通视频电话,也是打给她妈妈的吧……
“放过薯片吧,再捏就不能吃啦!”喻雪瞟他一眼,温馨提醒。
“哦,抱歉。”岑清时停止无意识的小动作。
喻雪伸手过来,又摸了一块薯片放进嘴里,口齿不清:“我妈妈身体不太好,她生前最大的愿望是等康复后和我一起周游四海。”
“我正在完成她的心愿。”
她仰头,披肩长发滑落肩膀,侧脸在五光十色的灯影中忽明忽暗。
“代她走一走没来得及走的路,看一看这个美丽的世界。”
风很轻,夜很静。
岑清时听清了。
她的语气越轻松,他越为她感到心疼。
岑清时口拙,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
“好啦,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啦。岑清时,你呢?”喻雪也侧头看他,“礼尚往来,可以交换一个你的秘密吗?”
不经意间四目相对。
她的视线炽热无比,充满善意。
岑清时内心动摇,陷入挣扎。
和她的坚强相比,他觉得自己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果告诉喻雪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会不会被她笑话?
他承认,不是很想被她看不起。
被自己可能喜欢的人看不起,只会让他更唾弃自己。
而且,喻雪多半已经猜到了,只是不好说破,或者,在等他自己坦白。
这个善良的姑娘做事有分寸,也很懂得照顾别人的心情。
她那么直率,自己是不是也该坦诚一点?
岑清时心中暗叹一口气。
算了,反正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随便吧。
他抬头,目光在夜幕中逡巡一圈,右手指着东南方向的一隅天空:“看那两颗刚刚升起的星……”
他的语调忽然很轻:“是我的父亲和母亲。”
语罢,岑清时发现喻雪的目光没有追随他的手指而去,而是定定望着他的脸庞。
她薄唇微张,桃花眼圆睁,破天荒没有接话。
一秒,两秒,岑清时不自然别过头。
好吧,说了不该说的话,冷场了。
他满心自责和愧疚——说是陪她,好像让她更不高兴了。
为什么要说这件事,明知她也因此痛苦。
难道想不出其他可以分享的秘密了吗?
蠢到离谱。
先和她道歉,还是……
“岑清时。”
天人交战被眼前人打断。
“我们一起看日出吧!”喻雪已经消化完岑清时的秘密,眉头舒展,绽开一个动人的笑,“是和他们一起哦!”
和他们一起……看海上日出?
心旌摇曳,视线不禁随她眼波流转。
岑清时觉得,落霞村的整片星空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