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与她》茉眠

7、人情 NPC都比

　　[我们每个人都是很好很好的，在过去、现在，还有未来。

　　永远要对自己有所期待啊。

　　——《雪雪的时光手账》]

　　“妈妈生日快乐！”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

　　唱完生日歌，喻雪悄悄瞥一眼礁石边那道英挺的背影，弯起唇角：“妈妈，今年的生日蛋糕是我新认识的一位大朋友和一位小朋友做的，是不是特别与众不同！”

　　她抬头远眺，她的那位“大朋友”面朝一片蔚蓝化作了石像，仿佛被海浪声封印了。

　　喻雪拧眉，无声叹息：“大朋友好像心情不太好，我去看看他哦，妈妈拜拜！”

　　结束视频，喻雪站起身，牵起裙摆，蹑手蹑脚猫着腰，绕到礁石另一边偷窥某人。

　　某人正好动了。

　　他左手掩面，揉了揉眼。

　　喻雪一怔。

　　岑清时怎么了？他该不会是……

　　哭了？

　　笑容不会作假，他刚刚不是和小朋友玩得挺开心的吗？

　　他在为什么难过，想起他的伤心事了？

　　岑清时站在这里，还有之前那种想法吗？

　　呃，他怎么看过来了……

　　温热的视线似乎有实质，喻雪每次偷看岑清时，都会被他发现。隔着半人高的礁石，两道目光一触即分，男人迅速撇过脸。

　　他的眼眶很红。

　　喻雪已经看到了。

　　这个样子被人撞见，他一定觉得很尴尬吧……

　　喻雪低头掬一捧海水在掌心，绕过礁石，趁岑清时不注意，“哗”地泼到他脸上。

　　“……”

　　岑清时毫无防备被偷袭，下意识闭眼。

　　眼睫更湿了，几股水流顺颊而下。晶莹的水珠滑过男人突出的喉结，修长的锁骨。

　　彻底分不清是什么水了。

　　他又用手背抹一把脸。

　　喻雪心中告罪。

　　“岑清时，你不会吧，还在为惩罚的事失魂落魄？”

　　“不是，没有。”

　　男人睁开一双失神的眼，双重否认。

　　这样欺负岑清时，他还不生气吗？

　　也不知道反击一下。

　　喻雪眯起桃花眼，又有主意。

　　“我想了一下，如果你硬要接受惩罚也不是不行，我这个人还是很通情达理的。那这样吧！”

　　岑清时终于从惊吓中回神——因为喻雪再次抓住他的衣袖，使劲拽他走。他在喻雪身后亦步亦趋，任她摆布。

　　喻雪把岑清时拉回“贝壳蛋糕”旁。

　　远离大海，目标安全。

　　“岑清时，你听好啦！”

　　喻雪提起歪在地上的袋子，在岑清时眼前晃了晃。贝壳撞击，发出叮叮咣咣的清脆声响。

　　“还剩好多贝壳和海螺，你帮我想想做什么呗！”

　　岑清时视线落在被她两指轻轻扣住的袖口：“就这样？”

　　喻雪反问：“那你想怎样？”

　　“可以。”男人从善如流。

　　喻雪手上一轻，眼前人用另一只手截胡了沉甸甸的塑料袋：“我来拿吧。”

　　“好，谢啦！”

　　喻雪这才松手，摸摸鼻子：“嗯……刚刚不好意思啊。”

　　泼人家一脸水，开玩笑也有点过分了，应该好好和他道歉的。

　　“没事。”

　　唉，他还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喻雪拿起手机，假装随意拍风景：“谢谢你做的‘蛋糕’，我妈妈很喜欢。”

　　岑清时快走几步，到喻雪前头去了。

　　*

　　在海边浪了一身泥沙，喻雪拍板——先回民宿洗个澡，休息一下再觅食。

　　她觑一眼身边寡言少语的人。岑清时额前的碎发沾了几粒沙子，但一点也不影响他赏心悦目的颜值。

　　好好的帅哥，怎么就抑郁了。

　　回民宿经过落霞村的主街，街上有几家时兴的簪花写真店，老板娘看到国风穿着的俊男靓女，招徕生意加倍热情。

　　“阿妹，进来看看簪花呀！穿自己的衣服也可以的，我们有专业的跟拍摄影师……”

　　喻雪摆手婉拒。

　　岑清时同有疑问：“你……衣服这么漂亮，不拍照吗？”

　　喻雪耸耸肩：“我怎么打扮，是因为我自己喜欢。”

　　路过街角的宠物用品店，岑清时停下来，进去买了一袋鲜肉猫粮，还有猫条、冻干、奶酪棒这些小零食。

　　“我……查了一下，小猫吃太咸的人类食物不好。”他满满两手的袋子，和喻雪解释。

　　“嗯嗯，我明白。”喻雪点头。

　　回到逸霞居，小狸花却没了影儿。

　　“睡醒就跑出去玩啦，流浪猫都这样，待不住。”林姐在院子里，修剪遮挡一楼窗户的几株凌霄花枝。

　　“谢谢林姐。”岑清时明显有些失落，他往“小房子”门口的小纸盒里倒了一些猫粮。

　　喻雪定睛一瞧，这才发现这个红色纸盒上印着“好食光”的LOGO。

　　“！！！”岑清时用昨天装糕点的保温纸袋做了小猫的食盆？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拾起不小心滑落盒外的两粒猫粮。

　　喻雪瞬间觉得自己托付对了人。

　　哦，是说那袋她精挑细选的贝壳海螺。

　　*

　　“叮！叮！”

　　喻雪洗完澡，吹干长发，又晾了刚洗的衣服，搁在圆桌上的手机响了两声。

　　她小跑过去，解锁。

　　微信刷刷蹦出两条信息，是一个狗尾巴草头像发来的。

　　清新的绿意，仿佛在风中摇曳，生命肆意生长。

　　[故里草木深：我在院子里等你。]

　　[故里草木深：你慢慢来。]

　　喻雪嘴角扬起。

　　这还是岑清时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

　　为什么叫“故里草木深”？回头问问他。

　　“嗒嗒嗒”，她戳屏幕。

　　[红泥小火炉：好哒！雪人歪头.jpg]

　　下楼又有惊喜。

　　喻雪发现小狸花家门前的“瓶盖风铃”已经升级为“贝壳风铃”。微风拂过，叮叮当当，宛若海浪的轻声呢喃。

　　喻雪指尖划过风铃，漾起一抹笑：“哥，你这手速也太快了吧！”

　　虽然这是岑清时送给小狸花的礼物，但不影响她想献上膝盖的冲动。

　　岑清时换回了昨日那身白衬衣，靠着廊柱看手机，半干的头发被秋阳镶了一圈温和的色泽。

　　听见这声“哥”，他不由站直身体：“和林姐借用了针线，不麻烦的。”

　　“那也很厉害！”喻雪一脸崇拜，“反正我不会，我是手残党。”

　　“谢谢。”岑清时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换话题，“我请你吃火锅，可以吗？”

　　“当然可以，走！”

　　*

　　他们跟着导航步行到主街，进了一家名为“围炉小馆”的火锅店。

　　“就是这里。”岑清时退出高德。

　　“嗯嗯。”

　　他请喻雪吃的是愉城特色的沙茶火锅。火锅店不大，倒也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吸睛的招牌菜宣传照。

　　喻雪做攻略刷到过这家，网上评价还不赖。她跟在男人身后四处打量，忽然反应过来。

　　岑清时刚刚在院子里玩手机，是在找饭店？

　　时间管理大师啊！

　　洗个澡的间隙，他做了多少事？

　　不对……

　　喻雪回过味来。

　　早上请他吃了面线糊，他记心上了。这么快就要请回来？

　　哦，好像是自己说的下一次让他来，岑清时请客顺理成章，没毛病。

　　但……

　　争分夺秒搞定贝壳风铃，又急着还她人情，是想快点和她划清界限吗？

　　岑清时只当了半天“哥哥”就想打退堂鼓了？嫌她太麻烦，还是……

　　多管闲事？

　　哼！

　　喻雪也不喜欢欠人情，但岑清时和她算得这么清楚，让她心里有一丝别扭。

　　热脸贴冷屁股，怪没意思的。

　　两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落座，喻雪心里偷偷白一眼对面，那个面无表情接过服务员菜单的男人。

　　唉。

　　算了算了。

　　喻雪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染上圣母病，强行介入他人因果，别人只会把好心当作驴肝肺！

　　她暗自盘算：今天使唤岑清时挖了一上午沙子，回来岑清时又按她的要求做了贝壳手工；现在他请的沙茶火锅也明显比早上的小吃贵许多……

　　好像还是自己占他的便宜多一点？

　　怎么变成她欠人情了！

　　好吧，一会儿再请他喝一杯落霞村最贵最贵最贵的奶茶就两清吧！

　　“看看想吃什么，”岑清时把手中的菜单和铅笔递给喻雪，“你来点吧，不用客气。”

　　喻雪回过神来，接过菜单：“OK。”

　　沙茶火锅以浓郁的沙茶酱和鲜美的汤底著称，风味别具一格。喻雪用铅笔圈了小馆强推的几道必点菜：鲜切牛肉、爆浆鱼丸、早市跳虾，还有新鲜的菌菇和娃娃菜。

　　“好了，你再看看？”她把菜单推给岑清时。

　　岑清时扫了一眼：“你不是不能吃海鲜？鱼丸和虾没问题吗？”

　　喻雪一愣。

　　早上提了一嘴吃不了海蛎煎，被他发现啦？

　　这人倒心细如尘。

　　“你可以吃呀，到海边不吃海鲜多遗憾啊！”喻雪已经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我减肥，多吃蔬菜就好啦。”

　　岑清时看着她，缄默了两秒。

　　喻雪想起来了。

　　好吧，早上的炸醋肉都是她吃的。

　　“辣吃吗？凉的能吃吗？”岑清时认真研究菜单，“还有别的忌口吗？”

　　“啊，都吃。”吃货被灵魂三问，还没反应过来就老实回答了。

　　“好的。”

　　男人大笔一挥，又勾了一道椒香滑鸡，一份手打牛肉丸，一碟黑猪梅花肉，一碗荔枝冰。

　　想了想，再加一份五香卷。

　　他记得喻雪早上五香卷吃得更多。

　　“哥！哥！可以了可以了！”喻雪本以为岑清时选择障碍才让她来点，没想到他潜力这么大，“这家店菜量不小，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不要浪费啊！”

　　她眼疾手快按住岑清时握铅笔的手，抓着他强行划去最后的五香卷。

　　已经开始心算这顿火锅钱几何了。

　　一杯奶茶平不了账，要不还是AA吧……

　　喻雪还想再划去一道配菜，岑清时猛然缩手，把菜单和笔递还给服务员。

　　她手心一空，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好像一直……抓着岑清时的手？

　　岑清时低头看手机：“……”

　　喻雪望窗外风景：“……”

　　今天云好白哦。

　　围炉小馆上菜极快。片刻工夫，盛着新鲜食材的大盘小盘挤满了长桌。咕嘟咕嘟冒泡的沙茶锅底发出令人愉悦的声响，仿佛在欢迎每一位光临的贵客。

　　岑清时有一双能变废为宝的手，会用纸箱、纸袋和瓶盖给小猫做“家具”。喻雪思维定势，觉得他应该是生活特别节俭、一文钱掰成两瓣花的人。

　　所以，这顿火锅……

　　真的是散伙饭？

　　喻雪顿失聊天的兴致。这一桌闷头吃，在谈笑风生的火锅店里，分外格格不入。

　　结果自然是吃撑了。

　　出了围炉小馆，喻雪想点奶茶有心无力，估摸着岑清时暂时也喝不下。

　　“现在去哪儿？”岑清时问。

　　“散散步，消消食。”喻雪回答。

　　“好。”岑清时神情淡淡。

　　哼，真像她玩的种田游戏里的NPC……

　　NPC都比他生动！

　　两人在主街漫无目的闲逛，路过一间间极具渔村特色的小铺子，美食、手作、特产，应有尽有。

　　喻雪偶尔钻进感兴趣的小店，晃一圈再出来。岑清时就尽职地站在门口等她。

　　比起哥哥的角色，他更像一个保镖。

　　“有点累，想回民宿了。”逛完主街，喻雪打了个哈欠。

　　有点犯困。

　　可能还是吃太饱的原因。

　　“那回去吧。”岑清时无可无不可。

　　拐进小巷，走到生活超市，岑清时让喻雪等他一下。出来的时候，他手上多了一盒二十四色的超轻粘土，还有一袋圆形小磁铁。

　　喻雪瞬间精神了。

　　这也是小朋友才喜欢玩的东西吧……

　　岑清时玩上瘾了，角色扮演？

　　看喻雪一脸疑惑，岑清时：“回去做贝壳冰箱贴。”

　　“贝壳冰箱贴？”

　　“嗯，”岑清时反问，“你不是很喜欢吗？”

　　喻雪：“！！！”

　　近年来，冰箱贴风靡文旅市场。刚刚在一家文创店里，喻雪确实在让人眼花缭乱的冰箱贴货架前，多驻足了几分钟。

　　想买，又因为款式太多挑不出来。

　　这也被岑清时发现了？

　　所以……

　　岑清时没有要和她一拍两散的意思喽？

　　至少现在没有。

　　刚才那顿火锅也不是散伙饭喽？

　　喻雪的桃花眼，不自觉弯成了月牙。

　　这个人，看似漫不经心，却那么细致入微。

　　“岑清时。”喻雪叫住走在她前面的人。

　　“嗯？”他回头。

　　“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