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蛋糕 没关系,他 ...
-
[在行色匆匆里/各自地流浪浮沉
轮回多少离分/我们学会了认真
——《清时的备忘录》]
岑清时本来打算对付完今天就和喻雪分道扬镳。
不是兄妹。
不熟。
没有一直演戏的必要。
况且,他来落霞村的目的,原本就和她背道而驰。
她,来欣赏风景的。
他,大概是煞风景的。
不管有没有被发现,都不该留给她不好的回忆。
喻雪热忱且勇敢,和他截然不同。
互不打扰,才是陌生人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吧。
所以,现在……
他为什么要和右边那个黄色棒球服男孩一样,吭哧吭哧挖沙子?
岑清时有时真痛恨自己这样的性格。
内向,别扭,耳根又软。
他从小规行矩步,习惯遵从别人的安排。他对父母和老师的教诲言听计从,也从不向同学朋友表达自己的异议。他在乎别人的看法,总是努力不让大家失望。
除了找工作的事。
他上网查过,自己或许就是所谓的讨好型人格。大家都觉得他最好说话,也最好相处。
岑清时大学做过一份家教,是给一个初中生补化学。刚开始一段时间还算顺利,当小男生摸透了岑清时温和的性子,就开始偷懒捣蛋,不再认真。
“小岑老师,我家小鬼欺软怕硬,你要对他严一点!”小男生的爸爸提建议。
“好的。”
岑清时虚心接受,但心里明白,自己恐怕难改这个“缺点”。
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点,也被他后来的教培兼职经历证实。岑清时向许多前辈请教方法,又做足心理建设,努力尝试改变,却屡屡被比他小很多的刺头学生挑战威信。
既生气,又委屈。
自己做学生的时候品学兼优,做老师却一败涂地。
一点用都没有。
这种挫败感,让岑清时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喻雪邀请他当四天“哥哥”,他心里是不愿意的。但拒绝的话在唇边滚了几圈,咽回去了。
岑清时发现,他依然拒绝不了。
但喻雪和他遇到过的那些“熊孩子”不同。这个漂亮的姑娘自信,潇洒,笑容耀眼。
她独自出门在外,总有要人搭把手的时候吧。拍照?拎包?聊天解闷?
好吧,聊天解闷找他可能不合适……
万一她需要帮助呢?
虽然没用的自己不一定能帮到她什么。
晚四天而已,答应她也无妨。
*
堆一个三层高的“全沙蛋糕”却没他想象中那么容易。
这边的沙子比较松软。
岑清时没有工具,只好用双手挖。如小狗刨地一般,他费了一番工夫才聚拢起一些沙子,还要防止它们随时崩塌。
得拌些水增加黏度,固定塑形。
岑清时起身,向无垠的大海走近几步。趁涨潮,他躬身掬了一捧海水护在手心里,小跑回来淋到沙子上。
一捧不够,就再来一捧。
笨拙地,周而复始这一步。
岑清时大致捏出了第一层“蛋糕胚”的形状——一个直径半臂长的扁圆柱体。他又从附近挖了两把沙子,拍在底座四周,把这一层砌结实。
准备铺第二层。
岑清时瞥一眼前方的礁石,埋头工作。
“哥哥,你这样太慢啦,这个借你噢!”
耳畔传来稚气的话语,一把红色小铲子闯入视线。
岑清时抬头,“巨无霸别墅”的主人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沾满汗水和沙子的小脸蛋挂着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手臂伸得笔直,铲子举得老高。不远处,小男孩的爸爸妈妈坐在豪华的“花园别墅”旁边,微笑着和岑清时挥挥手。
岑清时迟疑了一秒,双手接过工具。他蹲下来,正好和小男孩平视。
岑清时晃晃手中的迷你铲子,学小朋友说话:“谢谢你噢。”
小男孩也蹲下来。他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手指,戳戳地上的沙堆,戳不动。
“哥哥,你也在造房子吗?”他奶声奶气地问。
“不是。”有了趁手的工具,沙子好挖多了,岑清时一屁股坐到地上,认真铲沙。
他下巴一抬:“看到那边的姐姐了吗?是她的蛋糕。”
小男孩歪头,眼珠滴溜溜望见了礁石边的一个身影,正揪着裙摆,弯腰拾贝壳:“哇,今天姐姐过生日吗?”
岑清时不确定:“你可以问问她。”
“噢!”小男孩不着急去问,他满眼都是对沙子的憧憬和渴望,“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造蛋糕吗?”
造蛋糕……
岑清时满手泥沙动作稍顿:喻雪说要和他比赛,他们二比一,是不是犯规了?
但他不忍心拒绝这么可爱的小朋友。
“好噢。”他学小男孩说话。
没关系,他接受惩罚就是了。
喻雪拾满一袋贝壳,背着双手踱过来。岑清时和小男孩分工合作的“三层蛋糕”也差不多要竣工了。
喻雪探过脑来,发出夸张的称赞:“哇,你们好棒呀!”
她捋了一下裙摆席地而坐,一边挑选袋子里的贝壳,一边邀请小男孩帮忙:“小朋友,姐姐告诉你哦,这其实是一个‘贝壳蛋糕’!来,我们一起给它镶钻石!”
“姐姐,什么是……‘香钻石’?”
“就是把最好看的贝壳一颗一颗贴到这个‘蛋糕’上,像这样。”喻雪做示范,把一颗晶莹透亮的凤凰螺按上去。
“哇,好噢好噢!”小男孩欢呼雀跃。
“来吧,想怎么贴就怎么贴。”喻雪手上都是沙子,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在放空的某人,“哥,别发呆了,你也一起。”
岑清时还在想刚才的约定。
一声“哥”回魂。
“嗯,我输了。”
文不对题。
喻雪把花纹各异的几颗宝螺错落有致地镶到“蛋糕”侧面,又把一根尖尖的笋螺插到“蛋糕”顶层,当作蜡烛。
她对岑清时所说完全无所谓:“我们好像是同时完成的,那就算我们都赢啦。”
岑清时:“……”
插歪了一颗和小丑鱼同色的笔螺。
“我找了小帮手。”他陈述事实。
小帮手正在乐此不疲地自由发挥,把几颗特别小的“钻石”镶得七高八低。
喻雪没有干涉他。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啦,有什么关系呢,我说赢了就是赢了。”她不以为然,用另一颗笋螺当笔,在“蛋糕”上写下“生日快乐”四个字。
岑清时:“……”
开始为四天后如何删掉她的微信犯难。
喻雪抬头,看眼前人一脸凝重,噗的笑了:“岑清时,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我先前是和你开玩笑的!你不要这么乖好不好?”
岑清时低头,把小笔螺扶正。
“哦,你不会……”喻雪脑洞大开,不可思议瞪他,“真想让我惩罚你吧?”
“我……”
“哇,今天真是姐姐的生日呀!”小男孩认得蛋糕上的四个字,怒刷存在感,试图打断他听不懂的对话。
岑清时来不及辩解。
不过要辩解什么呢,他也没想好。
“啊,不是哦,今天是姐姐妈妈的生日。”
“贝壳蛋糕”在两个大朋友和一个小朋友的齐心协力下大功告成。喻雪从袋子里挑出一枚最大的贝壳,递给小男孩。
“谢谢姐姐,祝姐姐的妈妈生日快乐!”小男孩的妈妈已经在招手,喊他去抓小螃蟹。
“姐姐拜拜,哥哥拜拜!”小男孩捧着贝壳,喜滋滋跑走了。
“拜拜!”
“拜拜。”
岑清时掸掸衣服上的沙子,目光落在眼前的“贝壳蛋糕”上。
原来,今天是她妈妈的生日。
她怎么不回家陪妈妈过生日?
岑清时记得,除了上大学那几年,自己没有缺席过母亲的任何一个生日。
节俭的母亲总是借口蛋糕太甜不让他买,他只能变着法儿学做好吃的,想让母亲开心一点。
他们住的是国营时期的福利分房,空间狭小。爷爷奶奶过世后,房子所有权归了岑敬平。经年等待,拆迁无望,夫妻俩省吃俭用,只想给岑清时挣一套大点的婚房。
“孩子那屋连张双人床都放不进,以后怎么讨老婆啊。”许兰茹愁坏了,缝纫机踩得飞快,和岑敬平念叨,“这样吧,我们把大房间让给清时……”
岑清时站在虚掩的房门外,手中是削给母亲的苹果。
但“为什么不回家陪妈妈过生日”这个问题,岑清时没法问喻雪。
他们还没熟到这个程度。
他忽然想起来,他和喻雪“兄妹”相称,他还不知道这个“妹妹”几岁,哪里人,更别说家庭、工作这些隐私信息。
他知道喻雪看过他的身份证,但她也没问过他其他的事情。
萍水相逢,确实不需要了解太多。
“在想什么,岑清时?”喻雪把手中的沙子拍干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岑清时目光有了焦点:“没什么。”
“好吧。”
喻雪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抬头看他:“岑清时,我想录一个视频,介意出镜吗?”
岑清时在她目光中捕捉到一丝期待。
但是不行。
他不想成为她完满的旅途中,不完满的一程。
“介意。”他说。
“行。”喻雪并不惊讶,仿佛早有所料。
岑清时右手一撑站起来,稍稍走远几步。余光中,他看到喻雪打开了前置摄像头,以“贝壳蛋糕”为背景,调整角度开始自拍。
“妈妈生日快乐!”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她唱起了生日歌,熟悉的曲调婉转悠扬。
喻雪在给她的母亲过生日。
岑清时了然。
他走得更远了些,用手背抹了一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