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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变数 哥?无中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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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生都在/不停地/机械地/修正偏差
直至步入一条/公认的/必经的/正确之路
——《清时的备忘录》]
岑清时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用家里阳台上母亲攒来卖钱的废旧纸盒,在卧室地板上给自己搭了一个小小的“窝”。
岑清时没有拣现成的大号硬纸板箱直接加工,而是用美工刀把一个个小纸盒拆剪成大小不等的长方形纸块,不嫌繁琐地用订书机把它们拼接起来,搭建出一间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大小的“房子”。
他给这间“房子”设计了一个颇为考究的坡屋顶,甚至还在屋顶上安装了两扇可以向外推开的天窗,透气性良好。
搭建完成,岑清时收拾了工具,清理了地面。他弓着身子,从小小的门洞钻进“房子”,静静靠坐在“墙”边,抱住膝盖。
空间越是逼仄局促,越是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安全感。
岑清时把头深深埋进双臂,仍觉得不够踏实。他蜷起双腿,抱紧自己,背对门洞侧身躺下。清瘦的脸颊蹭着粗糙的纸板,令他莫名安心,他缓缓放松全身紧绷的神经……
梦醒时分,珍珠色的月牙嵌在夜的幕布中,洇出几丝皎洁。
为什么会做这样离奇的梦?
岑清时也不清楚。
他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体还保持着睡梦中的姿势。雪白的被子拥成乱蓬蓬的一团,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这张床比他卧室里的大许多,但他缩在大床一侧,和在家中睡觉时一样。
喜欢睡在“悬崖”边,诡异的个人习惯。
头昏脑涨,四肢发麻,岑清时手肘一撑坐起身,揉按眉心。在床角怔了足足一刻钟,意识终于回笼。
视线扫过周遭不熟悉的陈设,岑清时确定,这里不是他的家——恒川老城区那间父母等拆迁盼了一年又一年的化工厂职工宿舍。
家里没有人在等他。
他已经没有家了。
这是邻县愉城落霞村某间民宿的客房,离恒川两百多公里。
房间里只亮了一盏云朵形小夜灯,泛着暖融融的橙色光。岑清时探手,摸到被他扔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伸到眼前一看:20:43。
他没带充电器,确切来说,除了手机和坐车要用到的身份证外,他没带任何行李。充电宝是刚才在前台和老板娘借的。
岑清时没想过会在落霞村逗留这么久。
接下来要怎么办,僵滞的脑子重新开始运作。
手机屏幕一亮,闪过一条新信息提醒。
指尖轻触点开微信——空空荡荡的信息栏里出现了一个白色小雪人头像,右上方有一个红点1。
点开。
[红泥小火炉:哥,睡了没?明天早上一起出门好吗?雪人探头.jpg]
哥?
无中生妹。
岑清时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轮廓灵动的身影,海边自在闲游的夕阳甘之如饴为她打光。
傍晚再见时,她换了一件森系的连衣裙,飘逸的长发挽作低垂蓬松的侧麻花辫,系着蓝白渐变的小蝴蝶结飘带,更显纯真自然。
晃散浮影,他蹙眉,思忖如何婉拒才显得不那么生硬。
他不是很喜欢让别人因为他而不高兴。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故里草木深:抱歉,我明天还有……]
岑清时才往对话框里输了几个字,下一条信息迫不及待蹦出来。
[红泥小火炉:八点半,我在院子里等你哦。做戏要做足,拜托拜托啦!雪人乖巧.jpg]
岑清时:“……”雪人表情包很可爱。
犯难,社恐如他,不擅长应对陌生人热情的邀约,想说的话胎死腹中。
夜风撩起白纱帘,靠窗的矮木几上,保温纸袋幽幽散发食物的香气。
是她回客房前硬塞进他手心里的。
她用纸巾包走了半块桂花糕、一块香芋饼,剩下的两块给了他。
岑清时那会儿没胃口,还没动过。
轻叹息,他删除刚才输入的字,重新回复。
[故里草木深:好。]
计划有变。
她就是他的变数。
*
时间倒退回两小时前。
逸霞居小院门口,风送木樨香。
岑清时从小就是特别诚实的乖孩子,今天却说了两次谎。
兴许是这辈子唯二两次。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
在海边不该说那句“再见”的,没想到真的再见了。
别人说谎也是这样的吗?
当面被人戳穿,让人无地自容。
骗人……确实不对。
空气凝滞了,“兄妹俩”大眼瞪大眼,非静止画面了几秒,喻雪先一步做出反应。
“哥!”她叫得清脆,迅速向岑清时伸手:“快快快!把身份证给林姐!拿下最后一间房啊!”
喻雪趁林姐专注欣赏帅哥之时见缝插针,桃花眼一眯,向岑清时狂使眼色。
岑清时:“……”
他不明所以,料想这其中一定有误会,甚至以小人之心推测自己可能已经陷入了什么骗局。但他的手叛变了,听话地将口袋中的身份证递了出去。
随便吧。
左右现在已一无所有,没什么可让人企图的。
离开海边后,喻雪悄悄尾随岑清时,只一会儿,他便有所察觉。于是,他故意在迷宫一样的海蛎墙巷子里穿来绕去,好不容易才脱离她的视线。
她为什么还要跟过来?
是担心他再做傻事,还是……
她遇到了什么麻烦?现在需要一个……临时哥哥?
那就帮她这一回吧,也算还了海边的人情。
喻雪接过身份证,光速瞟了一眼,又把它递给林姐。林姐乐呵呵把“兄妹俩”迎进小院,转身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岑清时跟在喻雪身后,盯着她发顶翘起的几根卷毛,心想自己还真是好骗,招招手就跟人走。
“帅哥住几天?和你妹妹一样吧?”林姐问。
不,明天就离开。岑清时想。
“对。”岑清时答。
林姐登记完毕,递上身份证和房卡,笑着指指柜台上的收款码:“扫这里,微信支付宝都可以。房卡收好,玩得开心!”
“谢谢。”岑清时摸出手机支付了房费,把证件和房卡塞进一侧裤袋。
“诶不对,帅哥你行李呢?”林姐瞄一眼他空荡荡的身后,又问。
岑清时:“……”
缄默几秒,他勉强憋出一个自己都觉得是在糊弄人的理由:“……忘在客车上了。”
喻雪:“……”
“啊?哪一趟车,我帮你问问?”林姐遇到过这样的游客,倒当了真。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打算联系在客运公司做调度的老同学。
“啊不用麻烦!”岑清时一阵脸热,连忙摆手,“没多少东西,不要找了谢谢。”
按灭即将罢工的手机,他还是不放心,又补充一句:“我不想要了。”
“……好吧。”
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林姐没有多想。她放下手机,拿起手边的红色编绳继续忙活,心里默默感慨上天还是公平的,长得好看的人脑子不一定好使。
办完手续,沉默的“兄妹俩”噔噔噔踩着木梯上二楼。余光中,岑清时发现身侧的姑娘欲言又止,猜她可能在思索如何向自己解释喜当“哥”这件事。
无所谓,他不是很在意。
没有很想知道,不告诉他也没关系。
喻雪住205,他住206,一墙之隔。
刚要刷房卡,喻雪在身后叫住他:“岑清时,等一等!”
这是岑清时第一次听她喊自己的名字。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喻雪低头,拿起挂在胸前的手机,打开微信名片。名片主人是个笑眯眯的纯白小雪人,戴着天蓝色的小圆帽,裹着蓝白相间的格子围巾。
咧着嘴,歪着头,俏皮又精神。
岑清时眯眼望去,她的微信ID很有意思,叫……红泥小火炉?
不难令他联想到这句诗的出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
“我叫喻雪,口字旁的喻,小雪的雪。”
出神间,喻雪莞尔,把微信名片的二维码怼到他眼前。
“岑清时,加个好友吧。”
岑清时:“……”并不是很想加这个好友。
他觉得自己不该和这个世界再产生新的联结。如果加上这个“妹妹”,来落霞村想做的事多半得搁置了。
“快点,手都举酸了——”喻雪拖着调子催促。
“滴!”鬼使神差,他的手先大脑一步,做出违心的回应。
*
岑清时关上房门,脱掉湿淋淋的鞋袜,把球鞋整齐摆放在床尾的地板上。身心俱疲,一沾床就失去了意识。
梦方醒,眼下睡意全无。视线移开手机,他坐在床上神游天外。
手机开了静音,须臾,屏幕又是一亮,在光线暗淡的客房里格外显眼。
岑清时自然发现了,但他懒得把手机拿起来,只垂下眼看。
[红泥小火炉:那就这么定啦,早点休息,明天不见不散!]
[红泥小火炉:雪人比心.jpg]
这个活泼的“妹妹”,又连发两条信息。
谢谢。
岑清时没再打字,用意念回复了她。
他起身下床,蹬上拖鞋走到窗边,从纸袋子里摸出一块香芋饼,细嚼慢咽,认真品尝。
很甜。
吃完饼,他拔掉充电线,光脚穿上未干的球鞋,拿上房卡出门去。
岑清时记得巷子拐角处有一家门面不大的生活超市。他现在需要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如果明天还穿着今天的衣服,会被她,不,会被民宿老板娘嫌弃不讲卫生的吧。
先把这两天对付过去。
岑清时在超市里兜了一圈,买了两桶泡面、四瓶矿泉水、内裤、袜子,还有挂在超市门边的一身中式衬衣套装,古色古香,颇具小渔村特色。
“小伙子是衣架子,穿这身文气,一准迷倒小阿妹!”超市老板是个中年妇女,她笑弯了眼,用衣叉帮岑清时取下衬衣给他穿。
岑清时没找到其他款式的衣服,也不想再走更远,试也没试结了帐。
夜有些凉了。
他提着购物袋往回走,走到逸霞居门口不由驻足,蹲下。
“小可怜,你怎么还在这呢。”
“喵呜~”
小狸花还是胆小,刚见门口人多就开溜了。岑清时以为它跑远了,没想到又回来了。
脏兮兮的小家伙揣着一双小圆手,瑟缩在民宿门口的月季花箱里。岑清时揉揉它的脑袋,它圆溜溜的眼水灵灵望着他。
“咪咪,乖乖等我。”
“喵呜~”
岑清时没有片刻犹豫,起身走进小院,找到仍在前台专心编绳的老板娘。
“林姐,打扰了,请问您有不用的硬纸板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