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礼物 被接住了。 ...
-
[present,是现在,也是礼物。
每一天都是生命赠予我们的礼物。
每个人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雪雪的时光手帐》]
回想起来,喻雪仍在后怕。
如果那天傍晚,她再晚一点到达海滩,迟些遇见岑清时,或者,她没有主动过去和他搭话,那岑清时是不是已经……
如果他真的……
虽然,这并不是她的责任。
但这种面对生死时的束手无策,深入骨髓的煎熬痛楚,她不愿再体验分毫。
当她看到男人又一次奔向大海,那濒临失去的绝望,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行动快于思考,身体先诚实地做出了反应……
啊,是个误会。
喻雪不想反刍自己冲过去抱住岑清时的那一瞬在想什么,反正再也伪装不出初相见时的心平气和,和岑清时东拉西扯无关紧要的闲话……
唉,又能拿自己怎么办呢。
岑清时每次靠近的时候,她都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的耳朵。
那么,岑清时呢?
喻雪捧过他的脸颊,那两片发着烫的红无处可藏,早就把他的心思暴露无遗。
“我知道了,岑清时。”
喻雪把男人的手拉过来,为他系上如意红绳,仰起脸:“岑清时,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没等岑清时回应,喻雪站起身,把桌子另一侧的椅子拖过来,坐到他跟前。
他们离得很近,喻雪却没有再看岑清时。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知道吗,我妈妈她……其实不是因为病没看好才走的,她是……”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跳楼轻生的。”
岑清时骤然睁大了眼睛。
“她走的时候,我正在学校上课。”
喻雪回想起来,那时,大二的她正在上广告心理学的课,教授正激情澎湃讲到用户情感诉求的问题,她关了铃声的手机忽然在课本上疯狂振动起来……
她明明记得,早晨离开医院的时候,女王大人还笑着和她挥挥手,让她中午下课后,给她“偷渡”一杯小甜水来。
要她最喜欢的布蕾奶芙。
医生看得紧,她已经很久没尝过这口。
可是,喻雪连和妈妈最后一眼……
喻雪唇角泛起一抹苦笑,不知该笑命运的安排,还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想死的人。”她揪着睡衣口袋上的装饰小花,“怎么办呢,喻葵女士太爱我了,她想把所有的钱都留给我,不愿花在自己身上。”
喻雪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怎么去的医院,她在病床边的柜子上发现了妈妈留下的遗书——
我亲爱的雪雪:
对不起。
这辈子做你的妈妈,是我最幸福的事。
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保险箱的密码你知道的。
宝贝,妈妈永远爱你。
……
睡衣上的小花快被揪破了。
岑清时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把喻雪的手拉过来,翻开,放平。她的指节上已经勒出了浅红色的印子。
“我家女王大人,一直是个特别能干要强的人。”
喻雪低头,没有抽回手。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爸应酬喝醉了酒,回家动手打了我。后来,不管我爸怎样忏悔怎样道歉,我妈都不原谅他,果断带我离开了他。”
“我妈妈一个人把我抚养大,拼了命地工作挣钱。别的小朋友有的我都有,她从不让我受一丁点委屈。”
那个时候,相依为命的母女俩,是彼此的唯一。
“可是啊,女王大人也很不讲道理,”喻雪的眼眶越来越红,“她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可以让她动摇。”
岑清时递了两张纸巾给她,喻雪只攥在手心。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想起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别人在干什么,这个世界有什么新的变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盯着桌上冒热气的茶壶。
“我甚至,很想马上去陪妈妈。”
岑清时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
“但我不可以。”
喻雪泪眼蒙蒙地抬头:“岑清时,你明白的。”
岑清时还是没有说话。
他又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抬手给喻雪拭去眼角滚落的泪。
然后,把她拉进一个很轻的拥抱。
“嗯。”
喻雪听到他的声音瓮瓮地从头顶传来。
“我明白的。”
月色清浅,姜茶散发着淡淡的辛香。
被接住了。
这个曾经摇摇欲坠的世界。
“岑清时。”
静默半晌,喻雪松开怀抱,看向眼前人。她已经平静下来,眼底的湿红还未褪去。
“和你分享这个秘密,可能有一点冒昧。但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可能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最后一天。”
“岑清时,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她揉揉又不通气的鼻子,觉得这句话还是要说出来。
岑清时转动手腕上的红绳,绳结贴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喻雪。”
他开口,声音比她刚才听到的还要沉。
“你的母亲很伟大。”
指尖相触,他缓缓握紧她的手。
“你也是。”
*
他们聊了很久,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先说晚安。
喻雪讲起小时候是妈妈的跟屁虫,死活要周末加班的她带自己去单位里玩。小小的人儿爬在办公楼下的绿地里一下午,找到了好几片四叶草。
喻葵女士帮她把四叶草做成了琥珀一样的树脂小挂件,让她一时间成为了班级里的焦点人物。
岑清时也说起自己和母亲学过许多手工活,甚至连绣花和缝纫都会。有机会的话,可以再给她做除了冰箱贴和贝壳项链以外的东西。
喻雪抓重点:“真的吗!万能的岑清时,说话算话哦!”
岑清时:“嗯。”
那就是说……
“岑清时,我们还会再见面喽?”
男人不作声了。
好吧,原来哄我呢!
岑清时!坏人!
喻雪没好气地想。
“明天什么时候走,”岑清时从卫生间出来,递给喻雪一块冷水浸湿的毛巾,“怎么回去?”
“谢啦。”喻雪接过毛巾,敷在微肿的眼睛上,“早上七点吧,先搭巴士去愉城,再坐九点多的高铁回瑞宁。”
岑清时扫了一眼手机,熄屏。
“不早了,睡吧。我走了。”
“哦。”
喻雪舒服地闭着眼,感知岑清时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过她身前。
“岑清时。”她忽然叫住他。
“嗯?”岑清时正要关门,回头。
“能在这里遇见你,我很开心。”
“嗯。”
“我也是。”
*
时间跳转十二点,喻雪仍无睡意。
哎,白天睡多了。
她干脆爬起来,蹑手蹑脚整理旅行箱。
收完衣服和生活用品,喻雪又捯饬起那盏锦鲤小鱼灯。在海边摔掉的一颗鱼眼,岑清时细心地捡回来了,刚才已经帮她粘好。
喻雪摆弄开关,“小锦鲤”忽闪忽闪。怕它放在箱子里被压坏,她准备一路提回家。
窗台上,还有岑清时亲手做的几枚贝壳冰箱贴。这些小玩意儿可以放进书包里,但喻雪觉得缺了点什么。
脑海里闪过文创店的货架……
缺了好看的包装!
喻雪打算明天,不,今天走之前同林姐买几个漂亮的手绳盒子来装,她要好好珍藏这些精致的冰箱贴。
“哎哟,这几个盒子送你送你!”
喻雪一大早就要和林姐做生意,反而把林姐“气”到了:“那我吃了你阿哥两顿饭,也要付饭钱喽?”
“啊,当然不用!”喻雪尴尬笑,“那就谢谢林姐啦!”
林姐摆摆手:“这就对了嘛!”
喻雪悠闲哼着歌,把一枚一枚冰箱贴装进朱红色的手绳盒子,又把几个盒子整齐叠好,小心翼翼放进书包。
瞟一眼还没动静的楼上,林姐奇怪:“诶阿妹,要退房了,你阿哥还不下来?”
喻雪探头瞧了瞧“小房子”里呼噜呼噜的小狸花:“嗯,太早啦,可能……还没起?”
现在才六点半。
“哦,”林姐面露遗憾,“阿妹,你们还没和好呀?”
“嗯?”喻雪升起一个问号。
“不然为啥要开两间房呀?”林姐压低声音,“小两口吵架了是不是,我早就看出来了!”
喻雪:“……”
她疯狂摆手:“哎呀林姐,我们不是不是啊!”
“哎哟,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林姐是过来人!”老板娘迷花眼笑。
且不说“兄妹俩”身份证上的籍贯地址南辕北辙八竿子打不着,两人这几日的眉来眼去她又怎会看不明白!
“没事的,阿妹啊,日子还长要慢慢地过,我看好你们!”林姐拍拍喻雪肩头,“只要两个人真心在一起,什么都不是事儿!”
“啊,好,好的,谢谢林姐。”喻雪想捂脸。
办完退房手续,喻雪和林姐道别。她和来时一样背着米白色书包,拖着薄荷绿旅行箱,走出了逸霞居民宿。
手上多了一盏小鱼灯,胸前多了一挂贝壳项链,书包里多了好多好多冰箱贴。
喻雪穿过幽长幽长的小巷,鳞次栉比的海蛎墙,停下脚步。
低头瞄手机:6:42。
岑清时起来了吗?
今天,他会去哪里……
喻雪出门的时候,没和岑清时说。
她不喜欢太煽情的告别。
她怕自己会舍不得。
睡不着的后半夜,她想了很多问题。
她清楚自己的心意,但不能因此强求岑清时也和她一样。虽然她已经察觉,岑清时也对她有好感。
岑清时有未解的心结。许多事情,要他自己想明白才行。
喻雪不知不觉,已经晃到了“落霞村”的石牌前。七点的班车还没来,她无聊拨弄手中的“小锦鲤”。
寂静的海滨公路上,海风悄悄,吻过她的发梢。
“喻雪!”
忽然,有人叫她。
喻雪回头。
男人从身后的巷子里跑来,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湿。
他也和来时一样,没有行李。
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手中提着另一盏鱼灯。
“岑清时,你也回家?”喻雪眯眼。
岑清时缓了一口气:“不,我送你。”
“嗯,为什么呢?”
许是跑急了,男人脸很红:“今天是第四天……我还是你的‘哥哥’。”
“哦,这样啊。”喻雪撇撇嘴。
公路的尽头,蓝白相间的旅游巴士缓缓驶来,向站台靠近。
喻雪提起旅行箱拉杆,跨下台阶,头也没回:“都和你说了是开玩笑的。旅行已经结束,不用送啦拜拜。”
“喻雪,”岑清时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喻雪扭头白他。
岑清时深吸一口气:“我和你一起走。”
“……嗯?”
“我是说……我不想只做你的哥哥。”
空气骤然安静。
喻雪望向岑清时,他眼底深藏的情绪无所遁形。
“我想……一直陪着你,可以吗?”
班车到站,停靠五分钟。
喻雪定格在车门前,不能再向前一步。
她松开旅行箱,转身飞扑到身后人怀里,宛如一只轻盈的白鸥。
“可以呀!”
她踮起脚尖,在岑清时侧脸啄了一下。
轻轻地。
晨风很缓,彤云很淡。
碰头的两条“小锦鲤”在晨光中漫游。
他们,是生命赐予彼此的礼物。
下一章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