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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月色 现在,你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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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在/人海里游溯
没有一种爱憎/无缘无故
你是稻草/还是浮木
或许只有自己/才是救赎
——《清时的备忘录》]
倒计时。
两天,一天半,一天。
午夜的钟声一响,华丽的马车变回南瓜。明天一过,落霞村邂逅的一切,会不会也像消散无痕的幻梦一场。
眼下所有的,都是限时的。
岑清时越种花,心越乱。
那串贝壳项链,到底要不要送给她。
原来,他比自己想象中更不舍。
告别已在眼前。
一边告别,一边贪恋。
他这样,算什么。
直到那个心细如发的姑娘对他说——
“岑清时,你是自由的。”
“岑清时,你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他的心就像那串被悄悄藏在口袋里的贝壳项链一样,终于被捂热。
热到胸口发疼。
“这个,送给你。”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项链。
不管明天怎么样,当下从心而行。
而这个总是云淡风轻的姑娘,此刻正紧紧拥抱着他,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衬衣褶皱里。
她的声音几近哽咽。
“你不能送完我礼物,然后自己去死。”
“岑清时,你不可以这样。”
海风也吹不散的暖意,透过轻薄的布料传过来,他无法动弹。
这是岑清时第一次听喻雪说到“死”。
那么直白,撕碎了这几天的心照不宣。
死。
喻雪以为他要去死。
两三天前,甚至更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确实有过那样的打算。可此时……
“喻雪,”岑清时扭头,却看不清她的神情,“我没有要……你别害怕。”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在轻微颤抖。
她……吓坏了吧。
“是红绳掉了,我一路找过来。”
喻雪抱得太紧,岑清时艰难屈起手臂——手腕空空。
他在等喻雪拍视频的时候,发觉红绳不见了。
提着“小锦鲤”从灯展区一路寻到海滩,来到他们刚刚驻足的地方,岑清时才发现了红绳的踪影——那条和喻雪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如意红绳,正静静躺在沙砾上。
岑清时松一口气。
可能是刚才给喻雪戴项链的时候,不慎碰掉了。
他正要弯腰去拾,不料红绳被涌上岸的潮水瞬间吞没。
岑清时不假思索踏进海水里!
他提着灯,低垂着头,一步一步向前追,却始终追不上打着卷儿的浪。
没想到,这一幕落在喻雪眼里,却成了……
“啊,”岑清时身后传来浓重的鼻音,“这样啊……”
可身后人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略带沙哑:“红绳丢了就丢了,岑清时,你不要骗我。”
长发蹭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点咸涩的气息。
“喻雪,”岑清时努力转过身,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你看看我。”
她不说话,也不动。
“你看看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喻雪慢慢抬起脸。
她的眼眶泛红,那双总是清亮澄澈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不一样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更像是……后怕。
像是劫后余生的人回头望了一眼,发现身后就是悬崖。
岑清时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在,”他终于将她拥入怀中,“我还在。”
*
担心喻雪再着凉发热,一回逸霞居,岑清时便催促她先洗个热水澡,换掉湿衣裙。
他自己也迅速回房冲了澡,又出门去巷子里的小超市转悠一圈,回来煮了一壶驱寒的红糖生姜茶。
“咕嘟咕嘟……”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提着保温茶壶,敲响隔壁的房门。
“进来吧,门没关!”喻雪在屋里喊。
岑清时推门,喻雪正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歪着脑袋吹头发。
他进了房间,把茶壶安放到小圆桌上,沏了一杯姜茶凉着,又走到喻雪身后。
“我帮你。”
“啊,好。”
岑清时接过吹风机,手指挑起喻雪的一缕长发,温热的风从指缝间流过。手中的发丝渐渐蓬松,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一会儿,他轻轻放下,再换另一撮。
暖风拂过喻雪脸颊,比暖风更烫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廓。视线在镜中交汇,又错开。吹风机的呼呼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好了。”岑清时放下吹风机,手指还停留在她的发梢,又惊醒似的缩回。
他们又一次在镜中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久到浴室里的空气比吹风机刚才呼出的气体还要灼热时,岑清时先垂首,移开视线。
“我煮了姜茶,不烫了,过来喝。”
“好,谢谢。”
喻雪随岑清时走出卫生间,坐到床沿,捧起马克杯抿一口,眼睛一亮。
“甜的!”
“嗯,放了红糖。”岑清时转身欲走,“早点休息吧。”
却没有走成。
“岑清时。”
喻雪又一次拽住他的衬衣下摆。
“我们谈谈,好吗?”
岑清时肩头紧绷,僵硬了一瞬。
理智上,他告诉自己快走。
认识不过两三天,那些不堪细说的潦草心事,他无法面对喻雪诉诸于口。
例如在海边,为什么要送她贝壳项链,又为什么要抱她……
为她煮姜茶、吹头发这些小事,都已经无足轻重了。
桩桩件件,早已越了线。
实际上,他再也不能向前一步。
“岑清时,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我,好吗?”
身后人不管不顾,硬要把他留下来。
岑清时喉间微动,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坐在床沿的人一手攥着马克杯,一手还揪着他的衣角。
眼波流转,如窗外月色潋滟。
算了。
拒绝喻雪,他没有一点办法。
“好。”
岑清时恭恭敬敬在懒人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
喻雪这才缩回手,仰头咕嘟咕嘟干了红糖姜茶,放下杯子。
她稍稍平复心情,目光落在桌上冒着热气的养生茶壶,缓缓开口:“第一个问题,岑清时,你……为什么来落霞村?”
直截了当,不再兜圈子。
岑清时掌心悄然收紧。
并不意外。
有些话,看来今晚是一定要说清楚的。
他垂下眼睑,神色空茫,轻声回答:“如你所见,如你所想。”
来这里的时候,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他,是来寻死的。
喻雪应该早就洞悉一切,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岑清时偷撩起眼皮。
喻雪神色未有波澜。
果然。
“那么,第二个问题。”
岑清时抬头。
她的声音,为何微微发颤?
“那现在呢?岑清时,现在,你还这样想吗?”
“我……”岑清时望进她的双瞳,仿佛漂泊汪洋中寻找坐标的船只,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但可能……真的没有那么想死了吧。
他无法欺骗自己。
“好,行。”喻雪轻呵,好像笑了一声。
“岑清时,我的假期马上结束了,明天就回瑞宁。你呢?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将来?
岑清时睫毛轻颤。
还有将来吗?
是回去继续写诗,做个无用的诗人,还是……留在这里。
他又垂下头,细碎的额发隔绝了所有情绪:“还没想好。”
这些丧气的回答,她一定都不喜欢吧。
抱歉。
他总是这样令人扫兴。
“好,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喻雪站起身,踩着拖鞋向前挪动两步,在岑清时身前缓缓蹲下。她抬眸,抓住他迷惘的视线,不容他再有一丝一毫游离。
岑清时眉头舒展,接住那一汪月色。
“岑清时,你不可以骗我。”
那还微热的发丝柔顺无比,又偷溜到他的手背上,岑清时屏住呼吸。
她……还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喻雪一字一顿,双眸锁住他的目光,“要追那条红绳?”
话音落,岑清时眸光闪烁,慌乱别过头。
那月色太皎洁,他怎敢亵渎。
“因为……”
答应了她要好好回答,可他真的说不出口。
为什么不要命地奔进海浪里,去捡那条红绳?
因为……
那是喻雪亲手为他系上的。
他和喻雪彼此拥有的,一模一样的红绳。
可是,它还是被海水冲走了。
岑清时觉得自己很可笑,自诩会装模作样写几句诗,此刻竟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万千心绪翻涌。
消逝于不再寂静的晚风。
良久,他身前的人抬臂伸手,双手指尖轻覆上他的两侧面颊,慢慢将他的脸庞转过来。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力道轻缓又不容避开,细微的酥麻顺着皮肤肆意蔓延。
他的目光无处安放,只能怔怔地,再次撞进那月色里。
“我知道了,岑清时。”
喻雪放开眼前人,低下头,垂落的发丝遮住了眉眼。她悄然褪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轻轻牵过他的手。
岑清时没有动。
他垂下眼,看喻雪专注地将红绳绕过他的腕骨,轻轻抽紧绳结。
红绳还带着她的体温,像一小段还在跳动着的脉搏,贴上了他的皮肤。如意结下,莹白温润的小海螺静静垂在腕间。
暖意悄然相融,岑清时呼吸微顿。
喻雪把自己的红绳送给他……是什么意思?
是还贝壳项链的情,还是……
他不敢想。
“岑清时,现在,你知道了吗?”
红绳戴好了,喻雪却没有松手,指尖依旧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红糖。
他不敢挣。
喻雪抬眼望他,笑意温柔漫开。
月色里只有他。
“岑清时,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