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与她》茉眠

14、游戏 把自己撤回

　　[用面具/修饰喜怒哀乐

　　扮演着/人间流浪的魄

　　怯懦是我的/如影随形者

　　只想用寂寞/凑一个段落

　　——《清时的备忘录》]

　　岑清时坐在出租车副驾，失焦的视线茫然游移，落脚于按熄了的手机屏幕上。

　　手机斜搁在膝头，映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一隅青空。舒云漫卷，树影缓缓流淌，像一幅慵懒又安静的画。

　　他却无心看风景。

　　已经无法向自己解释刚才抱起喻雪的那一瞬在想什么了。

　　更无法向喻雪解释其中原由。

　　在陪她挂点滴的时间里反思又反思，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或许，自己当时什么也没想吧。

　　看到她脱力地倚在房门上，苍白的面容浮起疲惫又勉强的笑，大脑就已经宕机了。

　　冒失了，僭越了，还有一点……

　　暧昧。

　　岑清时攥住手机，目光无意间撇向后视镜。偏偏，与那道温柔的视线撞了满怀。

　　耳尖发烫，心跳又乱了节拍。

　　他仓皇错开眼。

　　还是要把握交际分寸，和她保持距离。

　　可不要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我们……是朋友吧？

　　听到她一声带着撒娇意味的“知道啦哥哥”，岑清时逃下了楼。

　　他顺拐着去厨房，看看那锅被抛到九霄云外的番茄土豆炖牛腩。

　　掀开锅盖，白雾般的热气霎时蒸腾而上，香味弥漫整个厨房。岑清时拿筷子轻轻一点，色泽红亮的牛腩立刻凹陷出一个圆圆的小窝，软乎得恰到好处。

　　他舀一勺汤尝尝咸淡。闻香而来的小狸花早已乖巧地蹲坐在灶头边，仰起脑袋，骨碌碌转悠两颗琥珀色的圆宝石，粉玉般的鼻尖一抽一抽。

　　“这个汤咪咪不能喝哦。”岑清时走出厨房，给小家伙的食盆里撒了一把鲜肉味的猫粮。

　　不仅小猫咪不能喝，这一锅现在也不太适合脾胃虚弱的喻雪。

　　岑清时便又向林姐借了一个小电饭锅，淘米，盛水，煮粥。煮到粥汤浓稠、米粒开花时，他从旁边的大锅里捞出几块牛腩，沥一沥，切成小碎倒进小电饭锅。

　　再焖十分钟，让肉香融进粥里。

　　“谢谢林姐，牛腩和粥都好了。”

　　岑清时盛出一碗牛腩粥，轻手轻脚端出厨房，上楼前对林姐说。

　　但他很快又下来了。

　　喻雪睡得太沉，他敲门很久都没动静。

　　可是，该提醒她吃药了。

　　“林姐，请给我一张205的房卡吧，谢谢。”岑清时踌躇了半分钟，说。

　　在品尝美食的林姐笑而不语，爽快地甩给他一张卡。

　　“滴——”

　　“妈妈……妈妈……”

　　“等等我……妈妈……”

　　房门刚被刷开，岑清时听到了喻雪喃喃似的呼唤。他疾步走过去，见床上人绞着被子。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睫不安地颤动，嘴唇抿得很紧，连呼吸都轻而急促。

　　是梦魇了吗？

　　岑清时放下粥碗，在床边俯身蹲下，轻轻推了推喻雪伸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喻雪，喻雪？”

　　他的名字这两天已被眼前人叫了无数遍，这还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喻雪，喻雪……”

　　眼前人深陷梦境难以挣脱，岑清时又连唤几声，她才悠悠醒转，睁开迷蒙双眼。

　　片刻后。

　　“好香啊！岑清时，这碗粥是你熬的吧？”

　　瓷碗晶莹，牛腩粥袅袅升起的暖雾，晕开喻雪带笑的眉眼。

　　“嗯。”

　　岑清时没有否认，心中却想，她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

　　“味道怎么样？”

　　他依旧蹲在床边，微微仰头，望着坐在床头的喻雪。

　　她湿润的睫毛都瞧得一清二楚。

　　“味道好极了！”喻雪捧着一扫而净的粥碗，极尽赞美之词，“岑清时，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厨艺也这么棒！”

　　岑清时微怔。

　　这样的话，以前没有人对他说过。

　　他没有对喻雪说，楼下厨房里还有炖好的番茄土豆牛腩，还有没来得及下锅的芹菜香干。煮饭做菜对他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喻雪吃了药，瞥一眼手机，微微惊讶：“已经七点多啦？”

　　“岑清时，你吃过了吗？”

　　“嗯。再睡会儿，饿了有吃的。”岑清时站起身，从喻雪手上拿走空碗，转身要往外走。

　　却再次被牵住衣袖。

　　岑清时定住脚步，回头。

　　现在，是喻雪仰视着他。

　　“那个……”她的眼神依然湿漉漉，两指抿着他的袖管轻轻摇晃，“岑清时，我现在不想睡了。你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

　　袖管下，手指不自觉蜷起。

　　喻雪是还没从刚才的梦魇中缓过神来，还是……又在撒娇？

　　那就……陪陪她吧。

　　“好，我把碗还给林姐就过来。”岑清时说。

　　“嗯嗯。”喻雪这才松手。

　　岑清时快步下楼，在厨房里喝了一碗牛腩粥——忙了大半天，他还没吃过东西。他洗了碗勺搁在沥水篮里，又上楼来。

　　已经把“保持距离”这件事忘得无影无踪了。

　　但这里是喻雪的房间，不是昨夜今晨的天台。房里有道新中式的藤编屏风，让人不会从门口一眼望到床上。岑清时把205的房门敞到最大。

　　喻雪拥着被子玩手机，曲起膝盖靠在床头。岑清时规规矩矩端坐在床边的懒人沙发上，也垂着头划手机。

　　喻雪指尖一动，点开她每天要点卯的种田app：“岑清时，玩不玩游戏？”

　　岑清时一愣，抬头：“不太会。”

　　他酝酿了许久，想问问喻雪，刚刚是不是做噩梦了，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跳脱。

　　岑清时对游戏不上头，最近一次玩的还是跳一跳、消消乐之类的小程序——大学兼职路途遥远，消磨一下通勤时间。男生热衷的热血竞技类网游他没什么兴趣。

　　“我教你。这个游戏很解压！”喻雪勾勾手指，“我保证，你一定会爱上它的！”

　　解压？

　　眼前生了病要人陪的姑娘，还在花心思照顾他的心情吗？

　　喻雪坐直，想要凑过来给岑清时看手机，岑清时不由自主倾过身去，视线落在她花花绿绿的屏幕上。

　　目不斜视。

　　青山隐隐，桃林夭夭，一个古色古韵的中国风游戏界面跃入眼帘，赏心悦目。

　　喻雪摸摸不通气的鼻子。

　　“你看啊，这里可以种菜和庄稼，那里可以养鸡鸭和小羊。收下来的粮食和菜呢，可以在作坊里做成好吃的糕饼点心。还可以在厨房里做菜，和村民们约饭……”

　　补了一觉，嗓子没有之前那么不舒服了，“山大王”喻雪沉浸式分享种田心得。岑清时垂眸，格外专注。

　　并，不着痕迹地，把自己撤回一公分。

　　和她挨得太近了。

　　“还有这儿，这儿，和这儿，无聊的时候在小池塘钓钓鱼啦，院子里撸撸猫啦，竹林里逗逗国宝啦，就觉得啊，日子还是蛮有趣的嘛……”

　　呼吸可闻，侧脸被加热。

　　还是太近了。

　　岑清时努力不转过头去。

　　他艰难地抽出三分注意力，想，难怪游戏令人着迷，这样惬意的生活谁不向往。

　　岑清时：“好，我下一个看看。”

　　“对了，最近还有一个种花活动，摘下来的鲜花插进花瓶，可以送给好友或装饰屋子。喏，这儿就是我的小屋啦！屏风旁那瓶是我昨天插的，还不错吧！”

　　岑清时望去，那是一瓶浅黄与粉紫色搭配的插花。是什么花，他叫不出名字。青瓷瓶中，花瓣高低错落，别有风致。

　　“花房就在花圃边，”喻雪退出小屋，瞬移到那里，点出插花作品，“看，这些都是我的杰作！”

　　花团锦簇，满目芳菲。

　　“秋光慢慢聊。”

　　“落日欢喜。”

　　“刚刚好的小美好。”

　　……

　　岑清时注意到，喻雪给每一瓶花都取了名字，温暖，又诗意。

　　心弦拂动，视线沿着她葱白的手指，一路悄悄地、悄悄地向上攀援，最终与她满怀期许的目光顺利会师。

　　岑清时：“……”

　　偷看被抓包。

　　“确实很好看，我现在就下。”他眼神没敢再往这边落，紧绷着身体退回到懒人沙发上，打开应用商店。

　　不多会儿，喻雪又勾手指：“岑清时。”

　　“嗯？”

　　“和老农民加个好友呗。”

　　他只得又俯过身来：“……好。”

　　输入山民证号，界面上出现了一个挥舞粉爪爪的黄狸花头像，ID仍然是“红泥小火炉”。

　　岑清时点击“结交”，输入验证信息。

　　“我是故里草木深。”

　　“耶！”

　　目标达成，喻雪泄了劲儿，靠回床头。困意席卷，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收着菜。

　　岑清时埋下头，佯装认真研究游戏。摸索着摸索着，渐入佳境。

　　如果能送喻雪一瓶自己插的花，好像也挺好。

　　他抬头，想问问喻雪花艺谱怎么解锁，眼前人身子已经歪向了一边。

　　月色漫过窗棂，铺洒一地温柔。

　　岑清时放下手机，扶喻雪躺平，为她掖好被角。

　　喻雪眉头微舒。

　　岑清时在床前静默伫立，望着眼前沉静的睡颜。

　　答应了再陪陪她。

　　是回房间，还是留在这里。

　　不知，她有没有再梦到妈妈……

　　思忖片刻，岑清时手掌轻轻撑住沙发面，缓缓坐下，又拿起手机。

　　先种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