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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暖粥 是你熬的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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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红尘岁月倥偬,那些我念念不忘的,是不是只有我念念不忘着。
妈妈,我想你了。
——《雪雪的时光手账》]
喻雪庆幸听了岑清时的话来医院。也不能算听话,事实上她已经烧得找不着北,浑身绵软无力。在房门口和岑清时唠那几句话已是强弩之末,无法思考更多。
岑清时抱她下楼打了车,跑前跑后陪她挂号、问诊、打吊针,一套流程走下来,她耳中嗡嗡的轰鸣声才渐渐消散。
坐在输液室里,眼前的世界清明起来,最先闯入视野的是男人汗湿的发粘在额角。岑清时坐在旁边无人的输液椅上,低头看手机。他的睫毛很细很长,目光却游离着,不知在想什么。
盯得久了,见他有所察觉看过来,喻雪忙垂头,瞥到搁在输液椅把手上的白色病历纸——不是她先前和岑清时说起的过敏,是病毒感染引起的高热。
什么时候感染了病毒,没法溯源。她知道自己体质不好,稍稍劳累或受冻就容易生病,没想到又中招了。
挂完水,拿了药,坐上回民宿的的士,喻雪把头缩进外衣的帽子里。
她觉得今天挺丢人的。
其实凌晨在天台上喻雪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冷,披肩不顶事,但她拖延症发作,懒得再下楼一趟拿外套,就胡乱撑到了天亮。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稍稍有些不舒服,捱一下就过去了,不是每次都会发烧的。没想到经验主义不仅害了自己,还给岑清时添了麻烦。
不小心掀开一角的脆弱和无措,都让他一览无余。
喻雪低头,捧着药袋子在后座装鹌鹑,从遮住半张脸的帽子下偷看坐在前排副驾的男人。
这个刚刚为他操碎心的男人早晨好像对她说,很羡慕她。
喻雪轻轻一笑。烧退了,嗓子却哑了,没笑出声来。
岑清时应该听不到吧。
他在羡慕什么呢,她有什么好让人羡慕的?是性格比他开朗、善谈那么一点点吗?收拾自己井井有条,宽慰他人头头是道?
她给自己树立的美好人设骗过了他?
独立,乐观,坚强,善解人意……这是喻雪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她以此为目标,间歇性与自己和解。只是演得太久,有时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她太了解自己。
其实自己根本没有看上去那样从容,甚至有时与积极毫不搭边。
工作压力大、作息颠倒的时候,喻雪也病倒过几次。心情好的话,她会努力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打包去医院;心情差的话,就直接猫在家里睡到昏天黑地。
就这样吧,活着也行,活不下去也没关系,懒得搭理自己了。
烧到一塌糊涂的时候,喻雪想,无非是早一点见到妈妈,有什么不好的呢。
一个人,太累了。
梦中的喻葵站在高楼上直跳脚,疾言厉色赶她走,让她快回家去。
“可是妈妈,没有你的地方,怎么能叫家呢?”喻雪仰头问母亲,眼泪汩汩往耳朵里流。
喻葵没有回答,只和她遥遥挥手。
梦醒时分,喻雪跌跌撞撞爬起来,吞了片家中常备的退烧药,算是乱七八糟地熬过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想敷衍乱来的。毕竟一个人出门在外,她不能给别人造成困扰。
清晨和岑清时告别后,喻雪灌了几大杯热开水,赶紧上床休养生息。她希望一觉醒来就好了。
但往往,事与愿违。
感到有人在脑壳里砰砰砰抡大锤的时候,她艰难爬起来。喻雪费劲地集中注意力,下单了退烧药——跑腿小哥送来的不是抗过敏药,她骗了岑清时。
不想让岑清时担心,没想到他更细心,早就看出了端倪。
嗯,岑清时刚刚好像是……公主抱……抱她下楼的?
想到这茬,喻雪因为发烧矫情了一路的脑子仿佛被投喂了一斤薄荷糖,瞬间清醒过来。
刹那间,全身血液直冲天灵盖。她在的士里正襟危坐,手指却不自觉蜷起,揪紧了药袋子。
脸怎么热起来了呢。
喻雪继续从后视镜里偷窥男人。
小时候,父亲像这样抱过她吗?
太久了,已经没印象了。
岑清时为什么要抱她?
心急带她上医院,搀扶她走下楼就行,像刚刚在医院里那样。她还没病到迈不开步子的程度。而且……
岑清时,你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喻雪眯眼觑他,仿佛这样能把人看得更透彻一样。未曾想,在镜中与另一道温热的视线猝然相逢。
睫毛轻颤,她忙垂下眼睑。
哎呀,被发现了。
*
回到逸霞居已是傍晚,喻雪身后缀着岑清时——大概保持一米左右的礼貌距离。
“你们回来啦!阿妹还好吗?”林姐快步走过来。
“咳咳,没事了林姐,不好意思让你担心啦!”喻雪清了清嗓子,声音仍然沙哑。
“没事就好,下午把你哥吓得够呛,都好好休息休息!“林姐转头向岑清时挤挤眼,”帅哥,炉子给你关了哦。”
“好,谢谢林姐。”岑清时应道。
两人在小院里和林姐打了招呼,上了楼,走到205房门外停下脚步。
过道里有两扇红色的木格子窗,夕阳漏了进来。悄悄是温存的晚风,沉默是今晚的落霞。
身后的注视又化为了实质,喻雪耳根发烫,同手同脚地推开房门。她把药袋子搁到门边柜上,指尖微顿,转身。
“岑清时,谢谢你!”
“对不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喻雪抬眸,下午不假思索抱起她的男人立在木楼梯拐角处,道歉后敛声屏气,现在离她不止一米远。
她脑子慢了半拍。
岑清时为她奔忙一下午,这声谢她是一定要说的。
他又在为什么局促不安?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喻雪依旧没什么力气,扶着墙,向前挪了一步。
岑清时随她的动作滞了一瞬,下意识往后退。
腰撞上楼梯扶手,身后没有退路。
“下午,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岑清时似难以启齿,“抱歉。”
他抬眼,接住了喻雪澄净的目光。
也落进了她的眼底。
“哦。”
果然是因为这个。
是岑清时会纠结的事。
可是,他既然这样在意,那当时为什么要……抱呢?
好吧,又绕回这个问题了。
喻雪用手指悄悄划拉着墙纸,快要抠出一个小洞来。
其实……她也有一点点在意。
双颊红晕未散,喻雪却想在岑清时又飘向一边的目光里寻找答案。
“你以前,也这样吗?”
没想到男人没头没尾地冒出下一句。
“啊,什么这样?”喻雪不接头寸。
“生病硬扛,不去医院。”
“咳咳,不舒服我会上医院的,”喻雪不知为啥有点儿心虚,给自己找补,“我平时很自律,很少生病的。”
自律,就是找到自己的规律嘛。
虽然……今天的样子实在狼狈,这话挺没说服力的。
岑清时的视线又飘回来。他实在不擅长劝人,半晌说:“好吧。”
喻雪拢了拢帽子,打算回房间躲一躲。
咦,为什么要躲。
岑清时又说:“你再睡会儿,晚点叫你吃饭,吃完饭再吃药。”
“知、道、啦,哥、哥!”喻雪一字一顿拖长音。
岑清时没有犹豫,转身下楼。
*
头不疼了,身上松快不少,喻雪灌了一杯热水,很快入睡。
梦中,她又见到了妈妈。
披着长发的喻葵穿着她最爱的红色波点毛衣,站在一片灿烂的向日葵花海里,她的笑容像花盘一样烫着金光。
喻雪在葵花地里艰难往前走,却始终没有靠近母亲一分一毫。
“妈妈!你等等我!”她高声呼唤。
喻葵依旧没有回答,和她遥遥挥手。
“妈妈!妈妈……”高耸的枝叶不断划伤她的脸蛋和手掌,喻雪声嘶力竭。
忽而,四周的葵花化成了幽蓝的海水,顷刻间充斥了这方天地。喻雪在漫天汪洋中失重、沉沦,越挣扎越往下陷。
世界在眼前一点点模糊,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水声……
妈妈……
看不见妈妈了……
“喻雪,喻雪……”
谁在叫她?
“喻雪,喻雪!”
不是妈妈的声音。
她睁开千斤重的眼皮,神志渐渐回笼。
是岑清时正俯在床边唤她。
“做噩梦了?”他悄声问。
喻雪思维还有些迟钝,手臂一撑慢吞吞坐起来。她盯着男人的脸呆了几秒,才“嗯”一声。
“你睡了两个小时,该吃药了,先起来喝点粥。”岑清时端起床头柜上的白瓷碗,“我敲不开房门,所以和林姐又要了一张房卡,抱歉。”
他好像总是很急于向她解释。唉,他又道歉……咦,他点外卖了?
喻雪昏昏沉沉地想。
她接过碗,一丝醇厚的肉香冲破了鼻塞的桎梏,钻进她的鼻尖。
喻雪拿起汤匙舀一勺。
粥熬得绵密浓稠,滑进喉咙里不烫不腻,暖乎到了胃里。炖到软烂的牛腩入口即化,软糯又带着一点点筋道的嚼劲。
舌尖上失灵的味蕾全体起立了!
“好香啊!”
一碗牛腩粥下肚,喻雪才发觉自己真的饿了。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昨天夜里那顿烧烤也在中午吐完了——她没好意思告诉岑清时。
肚子早就清唱好几遍空城计啦。
牛腩粥既有营养,又好消化,暖胃,补水。此时来一碗,再合适不过了!
喻雪嘴里咂摸着余味:“岑清时,这碗粥……是你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