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日出 你有喜欢的 ...
-
[可是遗憾总有吧,孙大圣也曾说过,天地本不全。
不完满才是人生。
——《雪雪的时光手帐》]
计划赶不上变化。
深更半夜,两人放着好好的觉不睡,解锁全新人生体验。
生命是一场漫长的旅程,按部就班固然安稳,偶尔的冲动和新鲜感,就像旅途中的惊喜驿站,让人充满期待。
打定主意通宵等日出,他们需要做更多准备。
喻雪原本只穿了一件纯棉的长袖睡衣,更深露重,她回房裹了一件可以当外搭围巾的针织披肩。想起岑清时没带行李,她又从旅行箱里翻出自己最宽松的一件外套。
“哥,将就一下哦!”
她眯着桃花眼,看岑清时想推辞却欲言又止,别别扭扭在衬衣外披上她穿着很大但对男人来说颇为修身的鹅黄色开衫,觉得他有点可爱。
不是真想“欺负”他,他上来的神情让人感觉快要碎了,再着凉了可不好。
“谢谢。”岑清时侧脸肉眼可见地泛红,兴许是围栏上的五彩霓虹给他上了妆。
01:28。
离手机上查到的日出时间还有四个多小时,完全可以先回客房睡一觉,定个闹钟再上来。
可是谁也没提这件事。
不像那些设有限时收费打卡机位的网红民宿,逸霞居的天台格外简朴。除了几张折叠桌椅和一圈彩灯外,几乎没有其他陈设。水泥地面上也没摆放盆栽,植物都生长在院里,很接地气。
那些为出片使出浑身解数的旅游博主来了也许会失望,但喻雪挺喜欢这里的。没有刻意的修饰营销,也不用为了摆拍而假笑,简简单单,来去自如。
吹吹晚风发发呆,刷刷手机聊聊天。
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提议看日出是突发奇想,也是转移话题。她希望刚刚遭遇变故的岑清时能尽快走出情绪漩涡。
受过一样的伤,才知道这有多难。不能真让他碎了,拼也要帮他拼起来。
同病相怜,她希望他们都能开心一点。
“岑清时,怎么想到叫‘故里草木深’?”
喻雪刷了会儿朋友圈,瞄到聊天列表第二位的狗尾巴草,又想到这个问题。
她还是很感兴趣:“你是周杰伦的歌迷?”
岑清时也在看手机,他抬头:“嗯,我是清明时节生的。”
“哦?”
清明时节——清时,这就是他名字的由来?很有意思呢。
喻雪须臾明白过来。
清明时节雨纷纷,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差点唱出来了……
没想到,眼前这个总是一脸emo的男人还挺幽默呢。
也对,诗人总是幽默而浪漫的。
巧的是……
“我也出生于节气呢,岑清时,你猜猜看!”
这一点都不难猜。
“小雪,还是大雪?”岑清时抬眼问。
“是小雪,”喻雪浅浅弯唇,“我家女王大人偷懒,不愿花工夫翻字典,就给我取名‘雪’啦。”
“女王大人”这个专属称号,喻雪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再次出口,陌生又熟悉。
这三年,除了定期给母亲的手机号充话费,每天给她发记录生活的视频,喻雪还养成了记手帐的习惯。
在视频和手帐里,喻雪更爱使用“妈妈”,这个生命最初的称呼。
妈妈……
她多想再亲口叫一声“妈妈”。
“确实很巧。”岑清时赞同。
他刚翻开日历,手机震动起来。
“稍等,我下来。”岑清时挂掉电话。
喻雪回魂,低头看时间,02:08。
这么晚,谁?
岑清时要去干嘛?
“我去拿外卖。”岑清时向她解释,轻手轻脚往楼梯走。
喻雪站起来,趴在围栏上往下看。
男人到了院门口,门已经锁了,他从铁门栅栏的空当里接过一个袋子。
“这家烧烤店的外卖营业到凌晨三点。”
岑清时很快上来了,他撕开包裹烤串的保温锡纸袋,敞在折叠桌上,空气中弥散开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
“哇!”喻雪发出一声惊叹。
涂有特制酱料的肉串,金黄诱人的鸡翅,外焦里糯的玉米,口感酥脆的金针菇……恨不得立刻大快朵颐。
没有海鲜。
“岑清时,什么时候点的外卖呀?太有心了!”喻雪不跟他客气,扯了一张纸巾裹住竹签底部,捏起一串鸡翅塞进他手里,自己又拿了另一串,“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
“随便点的,垫垫肚子。”
岑清时看喻雪猛吃薯片的样子,料想她可能没吃晚饭。被她一顿夸张的表扬,他又不好意思起来。
觑一眼手中油腻腻的鸡翅,岑清时踌躇一秒,放下竹签,决定脱掉外套再吃。
喻雪眼尖,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别脱,还没看到日出,你想先感冒吗?”
不是第一次碰到他的手,男人炽热的体温传来,喻雪一点也不露怯。
“岑清时,”她顿了一下,“你想让他们也为你担心吗?”
男人被戳中,挣扎一下不动了。
喻雪拉起他的右手,把串着鸡翅的竹签固定在他拇指和食指间:“快吃吧,尝尝味道怎么样,他们都看着呢!”
看一看他们来不及欣赏的美景,尝一尝他们舍不得买的美食。
这些年,每当陷入低落、抑郁,甚至绝望时,喻雪都是这样与自己和解的。
她不是一个人在前行,妈妈正在天上看着呢。
岑清时回过神来:“好。”
喻雪松一口气。
享用美食。
喻雪也是第一次在凌晨吃烧烤,连夜风都裹挟着孜然和辣椒粉混合的气息,简直香迷糊了。
时间还早,和岑清时再聊些什么呢。
有了!
“岑清时,我想拜读你的诗!”聊兴趣爱好最不容易踩雷,喻雪挤眉弄眼,“可以吗可以吗?我能有这个荣幸吗?”
“咳咳,啊?”但容易让社恐心动过速。
岑清时的脸被彩灯映得更红了:“我写得不好……”
“怎么会呢?我不信。”
喻雪暗想:岑清时有一双善于观察的慧眼,他会就地取材做手工,还十分擅长发现生活中的美。这么有想法的人,写出来的诗一定很有灵气!
她抓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小气鬼!不给我看,我自己搜。”
“别!”
手背上一热,是岑清时按住了她。
男人脸烫得快要冒烟了:“让我想想……”
岑清时松开她,点开手机备忘录——他习惯随手记录点滴灵感。手心里湿漉漉的,仿佛下一秒要被审判者公开处刑。
在列表里挑挑拣拣,曾经觉得过得去的诗句,在这一刻全都变得别扭、矫情,无病呻吟。
拿不出手。
翻来覆去审视几遍,岑清时最终给喻雪发了一首未完待续的诗——
静候
一朵生命的绽放
倾注
一冬的殷切冀望
拂去
生的踌躇与迷惘
浇灌
爱的铿锵与信仰
可是——
又不忍见
一朵生命的绽放
因为
绽放预示着消亡
世间
没有不谢的芬芳
也没有
不会逝去的春光
……
岑清时按下发送键就后悔了。
这首诗的底色很悲,会不会影响喻雪的心情,让她觉得太消极?可是,他也没写过多少称得上乐观的东西。
进退两难。
犹豫间,已经过了可以撤回信息的时间。
喻雪放下喷香的烤玉米,兴致盎然地捧起手机细读,反复咀嚼字里行间的意味。
绽放与消亡,美好与无常,岑清时抒写的是对生命的思考和感悟。既有期待、赞美和热爱,也有淡淡的忧伤与惋惜。情感起伏间,让人产生共鸣。
喻雪在手机屏幕的倒影中,偷窥发怔的男人。
我手写我心。
岑清时的心,比水底的青荇还要柔软,比枝头的花叶还要细腻。他对世界的感知是那么敏锐,又那么温柔。
该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他少闷闷不乐一点呢。
喻雪悄悄摩挲手背。
那儿还有一瞬的余温。
她又摸摸手臂。
男人环抱住她时,那双不知所措的手是多么轻柔。
刚才怎么就不由自主靠过去了,胆子也太大了!岑清时被吓了一大跳吧。
“岑清时,你写得很有哲理哎,读你的诗是一种享受。”喻雪拍拍他的肩膀,给他打气:“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岑清时从沉思中抬头:“谢谢。”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愁云惨淡的夜,没有那么难捱了。
岑清时也渐渐敞开心扉。
“我很羡慕你,”他自嘲,“我的性格挺讨人厌的。”
立刻遭到反驳:“啊,你怎么会这样想!”
“性格外向也好,内向也罢,这只是个体的差异。开朗的人会找乐,文静的人更内秀。不同的性格没有三六九等之分。”
喻雪觉得应该给他好好说道说道:“岑清时,不要给自己贴标签,乱下定义困住自己就太内耗啦。每一个生命的存在都有意义,管别人怎么看,有什么关系呢。”
她一口气喝完最后一点汽水:“生命的轨迹在我们自己脚下。我不做谁的留白,我是我的因果。”
岑清时静默片刻:“我觉得你更像诗人。”
“真的吗,哈哈!”喻雪把脸埋进毛绒绒的披肩。
“对了岑清时,你这么帅,脾气又那么好,上学的时候一定收过不少情书吧?”
喻雪八卦心起。
岑清时:“……没有。”
“怎么可能!”喻雪不信,“那现在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换一种问法,给岑清时挖个坑。
岑清时垂下头。
他眼观鼻,鼻观心,不作声了。
喻雪躲在披肩里偷窥,笑容逐渐消失。
啊,那就是有了。
4:42。
星光渐淡。
随着时间的推移,遥远的天际露出一抹浅浅的鱼肚白。继而,鱼肚白缓缓变胖,霸占一隅天空,由蓝到粉,将四面八方悄悄晕染。
喻雪眺望远方,那披着青灰色薄纱的海平面宛如一幅油画。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如果网上的预测没错,还有大约一个小时,我们就能看到海上日出啦。”
“嗯。”岑清时抱着手臂侧头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像小学课文里写的那样呢。”喻雪有点小激动。
5:25。
橘子色的颜料被打翻一片,无边无垠的画布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喻雪解放双手,把手机固定在自拍杆上,立到折叠桌上调整角度,对准那琥珀色的光晕。
“各部门准备!”
“好。”
岑清时拔掉充电宝,举起手机。
6:12。
“咦。”
喻雪瞄一眼手机左上角的数字,强撑精神盯镜头,小声叨叨:“网上说的日出时间已经过了。”
可是调皮的太阳呢,它躲到一面高大的云墙后,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愣是不露脸。
云层四周的天空微微亮,漫天橙红的朝霞绮丽无比,唯独缺了那颗圆溜溜的鸡蛋黄。
“再等等?”
岑清时活动手腕,换了一只手。
“嗯嗯。”
喻雪不再盯镜头,眯着惺忪的眼看前方。
6:43。
天已经完全亮了,白光穿透云墙的缝隙,丝丝缕缕,倾泻而下。然而这样的时刻十分短暂,翻涌的云层很快又聚拢起来,将阳光重新封锁。
“好吧,日出应该是结束了。”
喻雪腿麻了,站起来走动几步,伸了个懒腰:“今天云太多,有点遗憾呢。”
一夜的期盼等待。
一场不完美的日出。
“嗯。”岑清时不置可否。
手臂还未放下,喻雪的视线穿过指缝。
没看到日出,他会更失落吗?
“岑清时,你找到灵感了吗?”
“灵感……”岑清时无意识重复。
此时,又一簇光亮冲破云层,气势万钧,不容阻挡,高大的云墙顷刻间土崩瓦解。
“哇!”
喻雪从披肩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瞪圆了眼,捂住嘴。
万千光华,如瀑如梦。洒在海面上的碎钻无比耀眼。
虽然迟到,但上天依然有馈赠。
喻雪听到岑清时说:“我大概找到了。”
不论过去,不问未来,它们在此刻都不是真实的存在。
珍惜当下才是最优解。
喻雪蹦起来,向海上朝阳挥手:“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