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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大师姐病了 ...

  •   “……”陆微之陡然抬眸,眼底愕然,“阿雪,你说什么?”

      “师兄,对不起,母亲绝非有意与你做这番交易。”
      沈倾雪看着他,眼神一会儿温柔,一会儿无情,她举起手,向天起誓,立下天道誓言:“我沈倾雪在此对天发誓,就算我今日便会心猝而死,我也绝不会用这个法子来保命。”

      他似乎没想到她居然已经清楚了这件事,垂在袖中的手隐隐发颤。

      伤害师兄不是什么快意的事,可她已经做了,那不如干脆做到底,她决绝道:“如果要拿师兄的灵脉为自己洗髓,我才能活下去,那还不如立刻死掉。”

      她当然知道如何刺痛师兄,如何教他与自己感同身受,这分明是维护他的事,却被她以一种势要狠狠摔碎何物的语气道出。

      “阿雪——”陆微之低声唤她,漆黑的眸子里暗流涌动,已有发怒的征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仿佛能将他拉回她纵身跳入深潭的那日,差一点,但凡晚一点,他就会永久失去她,那深入魂魄的恐惧恍若昨日,至今不能驱散。

      沈倾雪继续往下道:“我知晓师兄不愿我清楚这件事,我应该一直装糊涂的,可是师兄,我大概就是这样坏的一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也忘了——”

      也许是那些明明流着与自己相似的血,那些季氏的长老们,那些除了姑母之外的所有人,压着她跪在祠堂里,讨论着要如何处置她,再将父亲的尸首烧成一个珠子吧……

      山海界久远前便以四大世家为主。
      这四家皆是传承数万年的古老氏族,对普通人来说,是何其的庞然大物,巍峨高耸到教人不敢直视。

      纵然近千年来大大小小的宗教门派声势不小,人才辈出,天问宗也算其中新起之秀,但一涉及问道长生之法,必然绕不过这四家。
      甚至有人说,就连在归墟将要投胎转世的鬼魂都知晓,若想修道长生,便要往这四家而去,哪怕做个供奉长老底下的仆役,都比某个小门小派的核心弟子强。

      修道修得不就是大道么?而今山海界最强道途不是什么断情绝爱的无情道,也非所向披靡的剑道,而是血脉传承一道。

      这四家传承自上古的四方神兽,深受天道眷顾,除去本就血脉强悍,天赋异禀,身负血脉秘术,还有可能觉醒血脉本源的力量,继承“老祖宗”的神通。
      这也是四大世家屹立至今不倒的根本缘由。

      四家以羽山、弈河为界,划分四方,为东洲风氏、西疆季氏、南境陆氏、北川余氏这四家。
      她的父亲季禹言便出自西疆季氏。

      彼时恰逢季氏动荡不安,上上任家主意外身亡,未能将身后事料理好,家主之选也悬而不决,导致大宗的几个公子小姐为争权夺利,不惜戕害同族,闹得沸沸扬扬,牵连近万人伤亡,险些致使季氏灭族。
      临危之际,某位手腕狠辣的供奉长老,当即便拥立旁支的一位还算看得过去的人为家主,堪堪稳住大局。

      而倒霉家主名唤季启商,是沈倾雪的祖父。

      那会儿教所有人信服的,不止是这位长老的实力与手段,更因季启商那个不过一岁的幼子。

      那个孩子没什么特别,甚至血脉稀薄,无法修炼,可他眉心裂开一道细细的缝,将要长出天赐的第三只眼,也就是俗称的天眼。
      拥有天眼之人是天道给予这四家的恩赐,每每碰上什么可能覆灭一族的大祸,便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应运而生,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再兴世家繁荣。

      传闻,上古时曾发生过天崩地裂的灭世之灾,天柱倾倒,生灵涂炭,四方神兽以身化天地,替代八道天柱的作用,重新支撑起山海界,为答谢此举,承神兽之血的四族才有如此福泽,以保其千代万年之祚绵长不绝。

      季氏无人不信这个传说,皆将这个孩子当成了季氏飘摇风雨中的一根独木,牢牢攥住不放。
      当然,让一个一岁婴孩成为家主未免教人笑掉大牙,是以那时不得不接过这个倒霉担子的人是季禹言的父亲。

      可怜季启商没当几年家主,便因日日殚精竭虑,心衰而亡,十几岁的季采蘩承接父业,一肩挑起了季氏这个庞然大物。
      好在季禹言没有让季氏人失望,他在十岁时便开了天眼,姐弟两人联手,果真令衰败的季氏起死回生,再复往日荣华。

      好不容易过上几日安生日子,那些老老少少又开始不安分,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季采蘩是修者,寿数长,他们不必担心,可季禹言不是,他只是个走运得了枚天眼的凡人,谁都能随随便便捏死的病秧子,出个门都要几个长老守着身侧。

      他们经历了季氏跌入谷底的风霜岁月,十几年的落魄光景,那段时间见了其余三家的人都抬不起头,如今自然不敢去赌,赌季禹言死后,季采蘩能不能维持季氏如今的繁荣。

      他们得想个法子,把天眼留下来,最好长长久久留在季氏,才可高枕无忧。
      而且,这两姐弟实在不听话,底下的小动作要多少有多少,那位于他们有恩的长老死后,他们两个人一直在惦记着给他报仇。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要知道当时季氏之乱,发了疯的那几位公子小姐首先便是向几位长老开刀,借此立威。
      家主强势过头了,供奉长老这边的势力便会被压制下去,他们如何甘心屈居人后,尤其还是两个奶娃娃!

      他们总觉得自己还能拿捏住季采蘩姐弟,施压的举动越发明显,甚至派人监视起季禹言来。

      不服管教的季禹言在长老的压力下疯了一回,瞒着所有人跟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宗门弟子成亲,还生了一个女儿,甚至舍弃季氏荣光,教那孩子姓沈。

      这对季氏是何等的耻辱!妥妥打他们的脸!

      季氏的那些人终于找到借口,能好好敲打这姐弟俩,他们会将那母女抓回季氏囚禁,从此控制住季禹言,让他不敢再为所欲为。

      意料之外的是,这人实在不好抓,谁能想到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无名修士居然是个实打实的九境强者!

      九境,放眼整个山海界屈指可数,就连他们这些不愁修炼资源,豪横到能拿丹药灵髓硬堆境界的世家长老也不到两手之数,遑论一个小门小派!怎么能养出来的!还跟天玄书院没多大关系,简直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这女人能不得罪便不得罪,他们也不敢拿自己的命跟九境强者硬来,好在那个小门派也就只有这么一位九境。

      二十几岁的九境强者……
      这样的人说不定有机会触及九境之上的境界,得到横跨苦海的资格,迈入传闻中的归墟。
      要知道,这世间已经数万年都没有出过至境圣者,至境之人只要淌过归墟海,便能成神。

      就当季禹言这病秧子找了个实力强的靠山,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都流着季氏的血。
      但当他们发现季禹言藏着掖着的那个女儿时,脸是什么?有季氏的宗族传承重要吗?

      那个小孩子似乎随了她父亲,没有表现出白煌的血脉传承,也没有继承她母亲那近乎独步天下的青莲剑骨,而是数万年难有的通明若水道体。

      古有言,世上本没有万物生灵,更别提诸多神兽,只是分割鸿濛混沌时,元兽太易身形裂解,其羽化五凤,其身落而成苍龙、庶兽……自此生息繁衍,才有山海界的众生,才有血脉传承一道。
      也就是整个山海界的人都有着元兽太易的血脉,而元兽太易的传承,便是通明若水道体。

      此道体修炼起来几乎不会遇上阻碍,连天雷道劫都少之又少,迈上九境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除此之外,也许是鸿濛未分之前什么都没有,除了修炼快,也没什么别的好处,就连血脉传承的神通秘法也有且只有一个——

      通明若水道体可以兼纳其他所有血脉传承,连隔着千山万山的钟山烛照与星回天狐,都能容纳于己身灵脉之中,为己所用。

      拥有此道体者若想要获得旁人的血脉传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只需要与对方的灵息完全相融。

      这有两条较为直接的路:
      双修,或者炼化对方血脉。

      炼化血脉是魔修一道的法子,但哪怕最上乘的魔功,或是说遥远魔界的魔尊本人,都无法用炼化血脉的方法获得传承神通。
      但若水道体可以,而且就算因此入魔,还不会受魔气侵染神智,可以保持清醒。

      好在季禹言那枚天眼与血脉传承无关,不然他们也会犹豫究竟要不要让一个半大孩子去修魔。

      让这个孩子长出天眼的法子,也非常简单,只消在季禹言开天眼那日的同一时刻,用秘法转接,骗过天道,教天道误以为天眼持有者是这个孩子,那凭着若水道体恐怖的适应力,不消几个月就能完全驾驭天眼之力。

      一旦成功,这也意味着沈倾雪往后都将成为季氏稳固尊荣地位的工具,欲壑难填,那些人甚至会不惜一切代价延长她的寿元,榨干她身上的所有价值。

      季禹言从那些人眼底看出了这样的野心,他默不作声,谁也没有告知。
      在沈倾雪八岁那年,他骗她说,自己要去修炼闭关,延长寿命,多陪陪她几年,便一去不回了。

      母亲和姑母并非第一时间知晓真相,她们只是心照不宣地瞒着她,强装镇定,仿佛父亲走了,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她也会是幸福的孩子。

      可偏偏,她听到了,从那恶心的几句话里,拼凑出真相。

      爱可真是个痛苦的坏东西,让她成了父亲身上唯一的软肋和破绽,让他明知自己在飞蛾扑火,却还是要与母亲纠缠,让一介孱弱不堪的凡人被一群人面兽心的“仙”囚困起来,不得自由。

      那日。
      肃穆庄严的季氏祠堂之内,正中摆着一座几人高的虎形玉雕,以上等的灵玉雕刻而成,模样栩栩如生,满堂烛焰晃动间,活灵活现,隐隐要从上头腾跃下来,神姿飞扬。

      这座神兽玉雕便是季氏的供奉神兽,四相之一的白煌金精虎。

      虎爪踏的底盘是以金银翠玉堆成的精致景观,俨然整个西疆地界的风貌。
      其下又凿开一臂的深度,整块挖空,铺上玉砖,引来灵泉水,种满一池莲华。有连绵不断的金光古文从水中浮出,绕着白煌虎缓缓升空,没入半空的阵法屏障。

      这座祠堂,同时也是宗族大阵的中枢。

      下首一位稍年轻的长老与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语带好奇:“这季二的那个独女,我远远见过一面,大了好多呢,怎么还没修炼,季二自己活得清闲自在,打算把亲生女儿也养成凡人么?好歹是我季氏的小姐,可不能沦为一介废物。”

      旁边那人感慨一声:“哈哈哈,可不是嘛,白白浪费了几年!不过这小姑娘有着万年难得一见的若水道体,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指不定一眨眼就到九境了呢,哪要你来担心她的修行?”

      “哈哈,倒是我多虑。”

      有人便开口骂道:“呵,本来想着能将季二的天眼安到她身上,谁料这消息传到季二耳中,他居然就这样寻死去了,窝囊!凡人果真短视,不堪为用。”

      一道激昂的声音紧接着炸响:“我早说了季二不会乖乖听话,不知好歹的蠢货,白白养这么大,为一己私情罔顾大局,愚不可及!”

      “那怎么办?好不容易养成的天眼就这样死了……我季氏的鸿福难不成将要停了?天道竟要断绝我季氏传承……”不知是何人飘出口的惊慌哀叫,“大小姐和二公子看着也难堪大任,庶出的旁支果然良莠不齐,怕是要就此断绝在这一代,呜呼哀哉。”

      另一人眉头一压,呵斥道:“满嘴净是晦气,给我闭嘴!谁为家主,谁便是我大宗的象征,一口一个旁支,你越活越回去了?”

      稍年长的出来稳定局面,温和开口:“也不一定,等她再大些吧,这珠子有总比没有好,总之也是个念想。以往没有天眼,我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尚不能有人能取季氏而代之,这西疆终究还是归我季氏所掌。”

      “呵,要我说,这陆氏自打那一战挫了锐气,自此便一蹶不振,四家里如履薄冰的可非我季氏,怕他呢。”

      “这是我季氏宗族之事,跟陆氏何干?他就算明日便灭族,也与我等无关。且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要谈快谈,真以为她季采蘩死了亲弟,便会顾不上收拾我们?忘了她继任家主那日的事了?我们这位家主大人,可不是个好唬弄的角色,别因她如今势弱便轻视了去。”

      一人附和:“此言有理,你们不要乱声张,家主也怕是糊涂,还想护着她。”

      “就是就是,我看季采蘩也不是个好东西!跟一个无名之辈成亲脏了我季氏血脉就算了,刚接过家主令就摆架子压着我们所有人去给她那个病死的丈夫磕头作揖,真晦气!要不是她那个一双儿女有点天赋,都觉醒了神通秘法,还大小姐二公子,丢去城外当乞丐都是便宜了他们。”

      一人嫌弃地瞪了出声的那人一眼,往一旁连忙挪了几步,仿佛怕沾上什么脏东西:“啊呸,陈年旧事也省得你们翻出来?你们几个找死,别跟我挨一块儿!逼人过甚,可是自寻死路,从长计议才是安稳之法。更别说,要不是家主为我们求情,你信不信那个沈宗主就能一把剑杀穿季氏,取我们几个人的项上人头?她可是入九境快十年了,谁能摸清她现在的实力,拿你的人头去试?”

      “季思安你怎么说话呢,真当我们背后那几位大长老是吃素的?惯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不过称述事实,这可是杀夫之仇!你们还想对她亲闺女下手,此仇不共戴天。至于我们那几位九境的大长老……呵,非要把话说明白吗?季翊安,你算个什么东西,季二死了,谁跳得越高,谁就是那个好死鬼。”季思安不禁嗤笑,毫不客气,“更别提,九境强者想要拼命,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季翊安飞速否认:“谁说季二是我们杀的?他分明是算到自己大限将至,自行羽化罢了!”

      “你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这小姑娘都不信,自欺之谈惹人发笑!”

      他涨得面红耳赤:“有傀儡符,怕什么?把这珠子锁进她识海,只要她神魂不出大毛病,叫旁人入识海细观,谁能发现?”

      季思安挑了挑眉:“可……如果家主要将她送还给天问宗呢?”

      季翊安破口大骂:“荒谬!因她现在姓沈,就变成天问宗那个山疙瘩里的人?流着我季氏的血,就必要留在我季氏。这事你就算问大长老,他们几个人也是不肯放人的,若水道体纵然不能为我们所用,也断断不可流落外界。”

      站在季思安身旁,那个最早开口的人慢慢问:“但她之前能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季二还活着么?你宗法再大,还能大过她的生母?”

      “……季潜,你哪头的人?”

      这位样貌年轻的长老讪讪一笑,他站得歪歪斜斜,眼睛往一旁瞟,不经意瞧见那神情木讷的小姑娘眼珠子动了一下,但等他定睛细看,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他看了眼还在燃的傀儡符,才堪堪放下心来。
      季潜心里其实是有些遗憾的,他跟季启商一辈,也是旁支提拔上来的,爬了很多年,才爬到如今这个地位,以往难免艳羡这姐弟二人的气运,此刻便显得唏嘘。

      他插科打诨道:“我姓季,自然是季氏的人。不过,你辈分大,你继续。”

      非要论,这一堆至少都是祖父那辈的老东西,竟在这里给一个八岁孩子施压,他感觉到一丝丢脸的意味。
      只能说再怎么大的家族,平日里谈的也都是这样的鸡毛蒜皮小事,管你大宗小宗,还是旁支,都是要嫌比自己小的人不够听话懂事,平辈还好,但凡高出那么一两个辈分,啧啧啧——
      一群哪怕骨头镶上灵玉也依旧一坨烂泥的老家伙,哦,他自己也在其中。

      季潜抬头,意味深长道:“不过我得补充一句,若没有季启商当了回家主,在场所有人可都是五世之外的旁支。世家就讲究一个正统本源,不然哪怕之前那些出身大宗的长老都化成灰,也没有一个人有资格站在这里,更遑论让你在此大放厥辞。”

      “季潜你!”

      “我怎么了?就事论事,别扯那些私人恩怨进来。你看不惯季二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欸,多大年纪了还跟晚辈记仇。”

      “肃静!”一人拿拐杖重重敲了下地面,一锤定音,“这可不是争议的场地,想打架就给老夫出去打。怕死的,也给老夫滚出去罢。我等都明白,天眼背负天道气运,此举有伤天和,与其在这里战战兢兢,还不若自己站出来,省得在这里扰老夫的清静。”

      “是我多嘴,请宗令责罚。”季潜朝他微微低头行礼,退回原位站定。

      季翊安也收敛气焰:“一时情急,不由失言,宗令勿怪。”

      站在这人对面的那位长老也开口道:“依我说,季潜说得在理,今日只是决议这颗珠子的处置之法,还有这位小小姐该如何安置,要不要派人监视——其余的,勿言。都是为我季氏昌荣繁盛考量,何必置气呢?”

      那气焰嚣张的长老懒得搭理他,果然旁支的眼界就是小,以后选拔人才要趁早,最好看准了就立马拎到大宗这边找靠谱的长老养着,免得总出这种事。
      这样看下去,这季二的闺女也一定要抢过来,留在季氏养着才对。

      他不屑一哼:“总之这人必须是我季氏的,哪怕寻个十世之外,觉醒了血脉的好儿郎结为夫妻,都比便宜了那天问宗或是其余几家来得好。若非季澹容血脉神通一般,表兄妹也可在一起嘛。”

      “啧……”季潜嘴角抽了抽,怪不得季禹言这个谈笑间道尽天下玄机的神算子都无计可施,只能以死明志,这妥妥一群疯子啊,跟这一群人共一个曾祖父或是曾祖母,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还好他没孩子。
      他懒得听他们在那处瞎扯,百无聊赖间一转眼,果真捕捉到那半大孩子小心地撑了撑眼皮。

      季潜笑了笑,闭上眼权当没看见,还好心帮她遮掩了一番。
      这四大世家是该好好换一换血,季氏这回儿换的不够干净,光靠季采蘩两姐弟,心太软,杀不干净。他想看看,这个小姑娘能不能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通明若水道体,看着也没什么,至少在四大世家鼎盛时期,他们都看不上这没什么用处的道体,顶多收徒弟时多了个不错的人选,又或是给自己家的孩子相看。
      花瓶嘛,好看就行,不嫌少。

      可这万年来,四家都快要从根里烂出来了呢。
      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不比留在季氏安全许多,一个烂透了的环境,会把好人变坏,且看看她有没有能力自保了。

      沈倾雪没注意到他那耐人寻味的眼神,她只是想起她之前跟父亲见过他,父亲与她说,这是个看似正常但很古怪的朋友。
      父亲的朋友基本都是坏人,因为他大半生的运气全用来遇见母亲了。

      她没留在那个冰冷的祠堂多久。
      母亲来接她了,那些人拦不住母亲。

      那会儿他们将这段记忆从她的脑海里抹去,她一无所知,满脸茫然,追问母亲,父亲怎么还没有出关,母亲只是抱紧她,强颜欢笑,带她离开了季氏。
      就连那颗莫名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珠子,母亲和姑母也只是说,那是父亲留给她的一件生辰礼。

      可她真的天赋异禀,在一次又一次的梦魇中,记起来这件事。
      她也想骗骗自己,这段突然多出来的,由一个接一个梦境拼凑起来的过去,只是她的妄念。

      沈倾雪有时会觉得是系统搞错了,比起小师弟,她才像是那个拉着天道同归于尽的疯子。
      毕竟人有在意的人或事,才会不择手段不是吗?小师弟看着,什么都不在意。

      她那会儿就很想把他们全杀了。
      他们口中总爱念叨季氏的传承兴旺,总喜欢拿宗法来规训她和父亲,所以父亲才要顶着所有人的反对,硬生生把她的名字从季氏的族谱里划去。
      甚至害怕与她接触太近,会叫季氏的人有机可乘,姑母他们都不常来探望她。

      母亲也不再与季氏的人往来,连姑母也不愿见。
      她说,季氏没有一人无辜,她怕见的次数多了,会维持不住体面,教谁血溅当场。

      季氏的宗法锁住了姑母的心,也束缚住她和母亲的双手。
      明明知道是季氏的长老逼死了父亲,她们却什么都不能做,仇恨要吞进肚子里,当做一无所知,连恨他们都不被允许。

      可她一贯随心所欲,总有一日会挣开手上的枷锁。

      沈倾雪甚至想当面告诉他们,只要她在十岁时还没有修出灵脉,她额头就会长出新的一只天眼,他们一定会气急败坏地咒骂她。
      可这是父亲跟她的秘密,她才不要告诉他们,那是群披着人皮的兽。

      这世俗的道理礼法把她伤得好深,几乎扯开了她的心,把她也变成想杀人饮血的坏蛋。

      还好。
      还好她没有杀人的天赋,小师弟还活着,那些人都还活着,她连那些人都没有杀死,凭什么去杀小师弟呢。

      沈倾雪想,其实小师弟讨厌她也是好事,至少在说这些带着刺的话时,她只有偶尔才会良心发现,疼那么小小的一会儿。
      哪怕他总在记恨自己,言辞恶劣,她也不会被伤到。

      怎么回事呢,伤害别人不该是快意的事么?那么多人前仆后继,想着成为其中一员,她怎么会痛,为此惶惶不安,总觉得自己会后悔。

      情果然是痛苦无比的事。
      她明明做得很好,从那日以后,她爱所有人都是轻飘飘的,却偏偏没有防备师兄。
      在噩梦中支离破碎的她,每每醒来都能看见师兄,毫无保留地依赖着他,所以她才能不变成一个坏蛋,她才会是沈倾雪。

      不知何时,陆微之这个人近乎成了沈倾雪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想要划分一个界限,把这一部分从自己的身上扯下,不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师兄,你伤到我了,所以我要故意说这些话,拿这些话来气你。”

      沈倾雪不知自己怎么了,她控制不住落泪,哽咽不止,她当然明白师兄不会在这件事上迁就他,她是他要珍之重之的人,伤到一根头发丝都会心疼不已,她不该怀疑师兄对她的疼爱。
      但她此刻的理智已被情绪掌控,爱也许就不是一件可以理智的事。

      她冷冷开口:“你既已感受到我的痛,依旧不愿迁就我?”

      她已经很久不曾想起过那些教人作呕的事,她明明好好地守着自己的一隅之地,旁的事应该离她很远很远。
      她明明已经确认好,小师弟并不会突然变成大魔头,只要她徐徐图之,一定不会有坏事发生。
      她已经很努力地让自己释然,专注眼前的幸福与开心,可……

      她偶尔也能大发脾气一番吧,分明顺着她来,骗骗她就好了,就像他每次受重伤都要若无其事地说一句没事,居然还拿闭关压她。

      “阿雪,部分神魂术法若要在旁人的神魂中施下,无异于……双修。”他终究在她的声势下软了嗓音,放低声音,“你我之间已远比寻常兄妹更为亲近,有些事,不能便是不能。”

      沈倾雪双眼通红:“可我问心无愧,坦坦荡荡,师兄不信我?”

      问心无愧——
      陆微之眼底落下阴影,只淡道:“阿雪,无论你如何说,这件事都只有一个回答——‘不能’。”

      “这几日我再也不要见你,你且去闭关吧!”沈倾雪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莫名其妙生气,莫名其妙委屈,便拿袖子将眼泪一抹,飞快跑了出去。

      平地惊起的一阵风卷起书案上那张涂鸦似的图稿上,陆微之下意识接住,定睛看去,眸光不由得一沉。
      这是一道上古禁阵。

      阿雪为何会突然研究起阵法,还是违背天理的禁术……难不成与苏师弟有关?

      *
      此次旬考,执事堂云素长老作为考官在外巡逻,也不知看见哪个师弟师妹敷衍了事的样子,狠狠批评了他们一通,说众人这几个月怠惰功课,甚至比不上新弟子来得用心。

      足足三日的大考便在过分低沉的氛围里如飞梭般穿过,仿佛一眨眼就从眼前溜走了,追都追不到。
      不过……她前几日在棠华阁偶遇大师姐时,大师姐瞧着情绪低落,不大高兴。
      迟钝如古尧,也从中品味出一丝不对劲。

      山间小道上,叶芷遥遥望见一道将往藏书阁而去的身影,先是张望了下云天石台众人忙碌的样子,又瞥了眼冷清的藏书阁——

      六月初六是天问山开宗立派的日子,每到这时,长老弟子们会聚在一处,挑个宽敞的地儿,也就是试炼广场,一群人热闹庆祝。

      这般特殊的日子,古尧师姐居然还想着用功?她怎么能丢古尧师姐一个人待在冷冰冰的藏书阁看书,这绝对不行!

      叶芷连忙追上去,喊住对方:“等等!古尧师姐,等等我!”

      “诶,小叶子你不是去试炼广场了,想来找我对答卷?”古尧顿住脚步,有些意外,站在原地等她,“这次文试的考题你我都一起温习过,应该考得还不错,再担心也过去了,你个小脑瓜别想太多。”
      文试期间,叶芷被分去秋兰阁,不跟她在一起,那几日她见她紧张,默契地什么也没有提。

      叶芷发现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轻快地哼了两声:“那当然不是啦,难不成我会被顾长老批红,落个末等?古尧师姐,你真是小看我!我运气好极了,本来差点过不了的,幸好临时多看了眼大师姐给的册子,不然我差点就忘了那雷火符怎么画了呢!这恰到好处的运气,绝对能拿下这回的旬考,这回下山试炼你别想把我丢了。”

      古尧道:“谁让温习时,你看着没一会儿就眯起眼打瞌睡?没有大师姐,你这次在劫难逃,顾长老可严了呢。至于下山试炼,看你这几日的表现。”

      “我才不管,下山试炼都要到月中旬了,当下最要紧的是近在眼前的热闹!古尧师姐,你怎么还想着埋头苦读?不行不行!”叶芷扯着古尧的手臂,试图阻挠她迈向藏书阁的步伐,“哪有这样的?大家都在为明日的节庆做准备,我们天问宗……等我数数,十六甲子,六十……立宗九百六十年了!你还想着偷闲?快点跟我一起去云天石台,陈师兄买了一大堆天灯回来,正招呼大家一起糊灯呢,你跟我走嘛!”

      古尧岿然不动,听得云里雾里:“你听谁说我来看书的?”

      叶芷摸不着头脑:“不是吗?你不来看书,难不成找人?藏书阁黑灯瞎火的,半盏灯都没点,连长老都被拉去裱糊纸了,我不会让你偷懒的!”

      古尧解释道:“对啊,我来找人,刚刚似乎瞧见大师姐往这边来。”
      她顿了顿,斟酌字句:“小叶子,你有没有觉着大师姐这几日不对劲?大师姐跟我说她心脉稳定不少,明明是件好事却笑不起来……”

      叶芷被她这么一提,也琢磨出一丝异样:“其实我觉得大师兄更不对劲,他在演武时,可没一点放水的意思。说不定,大师姐和大师兄又吵架了?大师兄不刚从山下回来嘛,说是一个人就解决了那个吃人心修炼的魔修,指不定受了重伤!”
      她也不是怀疑大师兄的实力,但魔修听起来就很可怕,连古尧师姐都还没跟魔修交手过。

      “什么受重伤?小叶子,你满脑子怎么净想些坏事。”古尧说着,下意识扬起手,曲起手指要往她脑门去。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这叫合理推断,大师姐向来只会跟大师兄置气嘛,是古尧师姐你太严肃了。”叶芷一边说,一边蹦蹦跳跳往后退着走,避开她敲来的手指,“要我猜,肯定跟小师弟也脱不了干系——”

      古尧无奈地听她胡言乱语,蓦然瞥见不远处飘过的一截衣摆,连忙拉住叶芷,拽着她的肩膀将人翻过来:“大师兄也来找……”

      叶芷被推得晕头转向,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好不容易才回过神,一见大师兄的背影,迅速寻了个可以藏人的地儿,扯着古尧便躲到树后。
      等人进了藏书阁,她们两个人才轻手轻脚地跟上。

      修者黑夜中也可视物,或许是怕惊动里头的大师姐,大师兄连颗发光的夜明珠都没拿。
      她们两人也不得不摸黑往前走。

      没多久,大师兄停下步伐。
      墙壁上的那盏油灯“咻”地亮起,昏黄的烛火轻微晃动,大师姐坐在一堆翻乱的书中,专注书上的内容,没有与大师兄搭话。
      大师兄也只是沉默地看向大师姐。

      果真有情况!
      叶芷激动地拽着古尧,两人藏进书架与墙壁中间逼仄的角落。

      “我们为何要躲起来?”古尧在蹲下后,面露不解,她们两个人本就是来寻大师姐的,突然躲起来听墙角算怎么一回事。
      不心虚也要心虚起来。

      叶芷压低声音,有理有据道:“古尧师姐,咱们要有些自知之明,这场面不适合我们出现,小声点。”
      一看,就知道大师兄和大师姐吵架了,而且还没有和好,这多稀奇。

      古尧叹道:“被发现了,可不好解释……”
      不过,来都来了,还是看看吧,好奇心让她说服了自己。

      叶芷自以为她们两个人能很好掩饰气息,毕竟大师兄的注意全在大师姐身上。
      然而还没等她们两个将冰冷的墙面捂热,就被大师兄轻飘飘的一句话给点出来。

      陆微之道:“两位师妹来得正好,不知可否抽空送阿雪回去?”

      古尧仰起头跟叶芷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认命地从墙角走出来,她尴尬一笑,歉疚道:“大师兄,我们不是故意跟着你的,就是恰好来找大师姐。”

      “诶呀,这书怎么被扔在角落,还好被我发现了……大师兄,还有大师姐,真巧啊哈哈——”叶芷紧随其后,双腿犹如灌铅般,一步拖成四五步,口中碎碎念,试图随手拿来一本架子上的书掩盖过去,还没等她将这套戏收个尾巴,猫着腰抬头,不经意瞥见大师姐恹恹的神情。
      她也顾不得别的什么,关切喊道:“大师姐哪里不舒服吗?看起来很不妙!”

      闻言,古尧也忙看过去,神情紧张。

      陆微之立即侧身,不教自己遮住二人的视线。

      沈倾雪的面庞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她脑袋晕乎乎,用力吸着凉丝丝的气,缓缓抬头,吐气很慢:“嗯?小叶子,还有古尧,你们两个来找我么?”
      她瞧见两张熟悉的面孔,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烧成一团浆糊的意识不太能很好察觉她们眼底的局促与担忧。

      “怎么烧得这样厉害?除了心口的老毛病,大师姐分明很少生病的。”古尧问。

      叶芷走过去,脸色惨白:“总不会是中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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