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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我从不欠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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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云天石台。
此刻夕阳西下,恰是日月交辉之际,漫天橘红的云霞宛如一只展翼翱翔的凤鸟高高盘旋,于苍穹印下道道翻滚的火焰云。
一堆人围着篝火而坐,正静静等候夜色来临。他们怕今日和昨夜一般,连一颗星星都瞧不到,还特意求到云素长老跟前,问她能不能吹一阵风到天穹,吹散那恼人的阴云。
云素长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们便像得了准话一样,兴高采烈跑回试炼广场。
好在月亮很给面子,尽心尽力散发柔和皎洁的光华。
今日这场算是庆祝宗门成立的聚会,实则要追溯到祖师爷与他的友人一同在天问山高峰的亭子里谈玄论道的雅集。
不过传到他们这一代弟子,倒也没多大讲究,既不需要临时编一套剑招来起舞助兴,也不必寻个风雅之地,奏响靡靡丝竹之音。
诗酒风流,什么热闹,便有什么。
沈倾雪不是头一回来,但今日格外不一样。
因为多了个小师弟。
她看了看身边神情专注的师兄,他们来得晚,被分了任务,要检查这竹篾牢固不牢固,顺便布上一道便于回收的阵法,不能飞到一半便落去某座山上点着整片林子。
一共五筐天灯,分她两筐,师兄三筐,她刚弄好没多久,师兄也快弄好了。
沈倾雪数完剩下的个数,便抬头望向离他们足有十多步之远的叶芷几人。他们不像上一次那样你挨着我我挤着他拥在一起坐着,而是三三两两为伴,且都心照不宣地留出一块清静地儿给小师弟唱独角戏。
空出来的这块,就只坐了她、师兄,还有小师弟三人。她是硬生生挤进来的,师兄算陪她胡闹。
小师弟这个人简直将拒人千里的冷淡发挥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一个人抱着一把剑,守着一寸见方之地,不问外事,也没有看不懂眼色的人傻乎乎打扰他的清静。
可她没有旁人的默契,自顾自拉着师兄踏入小师弟的地盘,结果先一步感到冷寂,向往一步之遥的热闹。
“师兄,我们——”沈倾雪心痒难耐,在原地无聊到坐不住,可话到嘴边转悠一圈,又停住,是她昨晚嫌小师弟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这里才挤过来的,虽说小师弟压根不领情,只冷冷地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但中途离开岂不是坐实她假惺惺的罪名?这可不好。
她将嘴一闭,没再往下说。
陆微之抬头看向她,猜到她心中所想,便将脚边满箩筐的天灯交给她,温声道:“过去吧,我留在这里。”
“会不会不太好?”她犹豫不决。
小师弟可是跟她摊过牌,说他讨厌师兄,甚至比讨厌她还要讨厌,更别提前头还有小师弟给师兄下药一事,她不大放心。
可沈倾雪又抛不下远处的热闹,只好凑到师兄耳边小声说:“那我跟小师弟商量一下,让他不要再随便欺负师兄,我才能放心。”
“……”这声音压得不算低,苏景裕耳尖微动,嘴角扯出来一个极尽冰冷的笑,权当没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
师兄拿她没办法,只温声笑了笑。
沈倾雪得了师兄的准许,顿时来了兴致,自顾自玩起来。
她抽出一张白纸,往纸上写写画画,便用目光稍稍估摸着两人的距离,大概隔着三四步。她控制着力道,将写了字的纸揉成团丢到小师弟那边。
那纸团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一下砸在他脚边,苏景裕掀起眼皮,看都没看她,将这纸团丢进烧得正旺的篝火中,火光映在他眼底,看不见多少温度。
竟然不看!
她画得可认真了。
一次而已,沈倾雪不放弃,坚持不懈地继续丢纸团。
一下、两下……不知到多少下,沈倾雪都忘了自己随手往纸上写了什么,苏景裕终于不耐烦地将纸捡起来,大发慈悲地摊开纸,看了一眼。
纸上画了根正在掉眼泪的长绳……呃,应该是蛇,还长着两只米粒大小的玲珑角,一旁配上它说的话:“师姐,理理我吧,不能跟你说话,我快要难过死了!”
谁会用这种语气叫她?
等等……长角的蛇,这画得歪七扭八的东西是他?呵呵,真不愧是她。
苏景裕不自觉捏紧这纸,因情绪波动而外泄的灵力很快将它冻成一坨冰球,他望向沈倾雪,见她毫无所觉地朝他莞尔一笑,更觉荒谬可笑,额角气得直跳,满面通红。
她写了什么好话来着?竟让小师弟看完不好意思起来,连脸都羞红了。
沈倾雪对上他的目光,冲他友善地眨眨眼。可惜,小师弟不接受她友善的示好,两人之间的坚冰也没有如雪消融,原来那不是害羞,是气的。
下一刻,小师弟便照例将纸团扔进篝火,这一回扔得很用力,感觉他想使出能摆脱掉她的力气,便拿纸团出气。
哗啦一下,激起噼啪的火花,那冰球遇火融化,险些把熊熊篝火浇灭。
众人本来饮酒欢歌,沉浸其中,见篝火的火光暗了下,火势也一下子小了大半,纷纷循着方才的动静往他们这边看过来。
沈倾雪攥住手里的纸团,果断往芥子符里摸出颗浇不灭的烈火珠,学着小师弟的动作,不动声色投入篝火,火势再度旺盛。
其他人又将视线收回,只惊讶这柴木怕是还没晒干,里头说不准还是湿的。
她松了口气,也是敷衍过去了。
沈倾雪对小师弟挤眉弄眼,控诉他的罪行,又把纸团狠狠丢过去,刚巧苏景裕抬头,那纸团便正中他的左脸,擦过脸上柔嫩白皙的肌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苏景裕眯起眼,冷冰冰地盯着她:“很好玩?为何不说话,莫非风寒烧坏了你的嗓子,病了就好好回去休息,不要想招惹我。”
说罢,他抬手将血痕轻轻抹去。
“小师弟你、你割伤了?”沈倾雪隔得远,没看清他脸上的血,见他的动作,很是意外,便放下手里的纸笔,几个闪身就跳了过去,还好只是浅浅的一道,她松了口气,“我病好了,多谢师弟的关心,我只是以为你不想跟我说话。”
那日的场面光是想起来,就教人心惊胆战,她肯定是被他吓着了,才会对师兄发脾气。这么说,小师弟那会儿,会不会也是被她吓到了,才非要叫她离开?
她无辜地眨巴眼,心里想了什么便说什么,真诚道:“我不是故意要伤你,对不起……那个,小师弟你讨厌我归讨厌,能不能别恨我?我的心会痛的。”
那些胡言乱语又来了。
苏景裕板起脸来,一言不发,他会当做什么都没听到,那唇瓣翕张之间的话带着蛊惑,比这世间最毒的毒药还要见效,可他不会允许自己相信她,半个字都不信。
没有拒绝她,那就是答应了咯?
沈倾雪决心得寸进尺,指了指他坐的地方,还算宽敞,就是多了把剑:“小师弟,你似乎也不喜欢把剑收进法界。”
她说着,便一把抓起剑,抢了它的位置,行云流水般坐下去,跟他挨在一处,还对他邀功似的拍了拍搁在腿间的长剑:“我帮你抱着。”
“……”苏景裕依旧沉默,但脸色已是肉眼可见的难看,眼底阴云密布,将要发作。
明明那一日她吓得面无血色,也确实还了几日的清静给他,怎么这一回又像没事儿的人一样凑上来?是他说得还不够直接?
苏景裕正欲说出什么恶劣的话:“小师姐,你——”
“等一下。”沈倾雪打断他的话,用掌心捂住额头往后仰去,随后在心底摇醒系统,看了眼那纹丝不动的好感度,没下降,还是零,她放下心来,又眉开眼笑地凑回来,“好了,你继续说吧。”
飘荡的发丝打在他脖颈露在外头的一截肌肤上,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往一旁挪去半步,心底酝酿的那些话怎么都说不出来,苏景裕只能咬牙瞪着她,让自己看着凶狠无比。
可她从不看他的眼色,永远在激怒他。
然而他盯她许久,却也只是从口中挤出两个字:“离开。”
似乎觉得不够强硬,苏景裕继而补上一句:“滚、滚开。”
他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得这般磕磕绊绊?到底在怕什么?苏景裕喉咙干涩,眼睫轻轻颤着。
那日她冒雨离开后,血脉深处涌出来的渴求在他身躯里发了疯一样蔓延,那一轮仿佛比满月还要明亮的朔月,让他的身心像无可自控的潮汐向她漫去。
他害怕承认,他否认驱使自己横跨半个山海界的心声,他厌恶受血脉之力影响而脆弱不堪的自己。
为了压下那种失控的惶恐,他不惜生生拔下自己心口的鳞片,把自己折腾到半死不活,望着门外淅淅沥沥溅起雨珠的小路,念着那一道狂奔而出的背影。
直到此刻,他的心口还在隐隐发痛。
见到她,尤甚。
他不能再见到她,不能再……他是要讨厌小师姐的。
听到这个不算礼貌的字眼,沈倾雪愣住了。
就是这样。
和那日一样,露出忌惮的眼神离开他,不要再靠过来了。
“才不滚。”沈倾雪对他挑了挑眉,额间的银白色花钿闪着光亮,对他摊开手,索要着赔礼,“小师弟,你还欠我一根簪子。”
苏景裕闻言,蹙起眉,好半晌才想起来是那日他从梦中惊醒一不小心折断的,他深吸一口气,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递给她:“赔你,可以走了?”
沈倾雪接过质地莹润的龙纹玉佩,这家伙是真的没打算掩饰一下他身上的龙族血脉传承,连发带上的暗纹,细细辨认都是纤长漂亮的龙身。
不过以他的实力来看,他确实可以这般明目张胆。
她分出一缕神识,探入玉佩,瞧瞧里头的东西,玉佩空间里什么都有,五花八门,如山高高堆起,唯一的共同之处大概是亮晶晶的,都很漂亮。
沈倾雪多看了一眼,有些心动,还是将玉佩还给他:“小师弟,我不要这些外物。”
她又不是打劫他,这么多赔她,她才不要。
苏景裕发觉自己的思绪变得渺远,只剩下眼前的人,那乌黑的发,殷红的唇,圆润的耳垂……他低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保密,等我们放完天灯,我再告诉你,你不能反悔。”
“我何时答应了你?”苏景裕抿紧唇,将手里的玉佩用力捏紧,深蓝色的发带随着他的动作垂在耳侧,两边都有,像兔耳朵。
她的视线在发带上停了一会儿,小师弟不说话时,一双漆黑的瞳仁映着她,确实很像一只可爱的小兔子,让她想起寻剑的那座雪峰上,自己梦中那只好心的兔子神仙。
小师弟要是有兔子神仙一半的,不,哪怕只有兔子神仙一成的善心,这破救世任务都能轻轻松松拿下。
沈倾雪扬起下巴,笑眯眯道:“小师弟,我什么都没往外说,你还会帮我把珠子取出来吗?”
苏景裕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但并不配合:“白日做梦。”
“二选一,你总要答应我一件事。”沈倾雪理直气壮说。
“凭什么?”
“因为我是师姐啊。”沈倾雪站起身,特意摸了摸他的脑袋,摆出慈爱温和的语气,“我的好师弟,要乖乖听话哦。”
说完,没等小师弟动手,她就跑远了。
还对他晃了晃手中的沧溟剑:“小师弟,你的剑,放完天灯我再还给你!”
跑回师兄那处后,沧溟剑居然没有丝毫挣脱的动静,沈倾雪笑得越发灿烂,小小师弟,轻松拿捏!
至于好感度?见鬼去吧。她会用师姐对师弟天然的压制,名正言顺监视着他,不让他有变成大魔头的机会。
刚巧师兄将最后一盏天灯检查完毕,沈倾雪顺手摸到师兄手腕上的剑印,把仪玄剑叫出来,让它看着沧溟剑,叮嘱完这件事,她便拉着师兄凑到热闹的人群里,跟他们商量之后打雪仗的安排。
两柄灵剑倒没有像剑主般排斥对方,只是默契地左一把右一把将与剑主的感知降到最低,省得灵识相撞,出什么不大好的纰漏。
原地,苏景裕瞥了一眼与那些人有说有笑的沈倾雪,将地上的纸张捡起,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丢进篝火里,而是默默展开纸,盯着纸上的涂鸦与字迹发呆。
两幅笔触极简的画,配上几行飘逸的字。
上头画着两只依偎取暖的蘑菇还是花灵,圆滚滚的,配字“喜欢,抱抱”。
下头画着两个打架的小人,配字“不喜欢,会受伤”。
是让他选一个吗?
把他当小孩子来哄是什么意思?
苏景裕将手里的纸重新揉成团,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往篝火里丢,而是丢进了腰间的玉佩中。
这块玉佩与他方才打算赔给她的玉佩恰好是一对,而在玉佩空间里,那纸团落进一个不大的盒子里,里头躺着一堆纸团,一只耳坠,以及碎成几段的发簪。
我不会喜欢你的。
苏景裕在心底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告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蠢货才会做的,他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视线在火光中模糊,篝火里跳跃的火苗编织成一个梦。他好似在无边黑暗中跌落,没有尽头,也不知尽头,只有令人恐惧的冷寂在心底结冰。
远处热闹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他本闭目不闻,却还是捕捉到那一声声欢快雀跃的话语,恼人的藤蔓又开始往他心口攀援,一寸一寸,拖着他沉沦,谁要沉沦?谁会沉沦?总之不是会是他。
“这盏是小漪的,画了朵梅花,让我想想帮三师妹写什么愿望上去呢。”
“这盏我的,喏还有师兄的。小叶子不要偷看,先让我看看你写的,不给看?哈哈,我当然也不给你看!”
“师兄你写完了?诶,我当然没有偷看的意思,剩下最后一盏……”
那声音慢慢停了,渐渐被风的喧嚣盖住,苏景裕意识到自己刻意的举动,恼怒地睁开眼,漆黑的一双眸豁然映入一盏微茫而温暖的灯火。
远天飘起一盏又一盏带着美好愿景的天灯,静谧的月光被压下去,那幽冷如一洼凉水的月华被火点燃,周身竟显得灼热,再也做不到视若无睹。
他极力维持的宁静被打破,那些似火似光的东西一下涌进来,给予那枝藤蔓肆意生长的勇气,挣扎着,势要从寒冷刺骨的冬日长出嫩绿的新芽。
“小师弟!小师弟,我帮你拿着,笔给你。”沈倾雪从灯后探出一个脑袋,眨着眼笑道,“你放心,我闭上眼,什么都不看,快写吧,我们一起放!”
苏景裕黑眸沉沉,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也不去接她递来的笔,她便半是催促半是命令道:“小师弟,快点嘛,等下天灯要飞走了。”
飞走又能怎样?
“我没有愿望,这没有任何意义。”苏景裕没什么情绪开口。
“那我帮你写吧,小师弟。”沈倾雪见他犹犹豫豫,干脆把笔夺了过来,歪着头想了一阵,飞快写上几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他看了一眼,皱起眉:“你这写的什么?”
“看不出来?不是很好认么?”闻言,她指着那行字,不紧不慢念出来,“我要当个大好人——七个字,很难认?”
苏景裕开始头痛:“我不是问这个。”
“哦那你觉得这个愿望不好?直说嘛,小师弟,你还是自己写吧,心诚则灵,说不定会实现呢?”沈倾雪打了个响指,将写上的一行字抹去,把笔又递给了他,“就差你了,小师弟。”
苏景裕犹豫地接过笔,想了一会儿,很是纠结,但想到她誓不罢休的态度,只好随便写了一个不算愿望的愿望敷衍了事。
见他写完,沈倾雪半点也没有因他眼底的不耐烦感到扫兴,默念着“三二一”,跟他一起松开了这盏灯,看它高高地飞上天穹。
“小师弟,你写了什么呀?”她好奇问,这会儿她是真的没有偷看。
苏景裕半搭着眼皮,眼底晦暗不明,纤长的睫毛落下一道浓重的阴影,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余光与一直望着这边的那人对上,莫名有种什么被觊觎的不快,他将声音不自觉压低:“想知道?”
“嗯嗯,我保证不往外说——”小师弟咬字黏连,两瓣唇一碰,话只在唇齿间晃荡,根本听不清,沈倾雪不得不仰起头凑过去听。
他本就高挑,身姿颀长,刻意地挺直背脊,教她身后的影子慢慢被他的完全覆盖住,入七境之人都会领悟出一方法域,那里是受他掌控的天地,他可以把她藏起来,就像用自己的影子吞掉她的影子一样。
既然她总要不讲道理地挤进他这一寸见方的角落,那就不要离开了。
他会慢慢理清自己的心绪,再与她算过去的一笔又一笔账。
苏景裕额间蓦然亮起一道印记,一会儿变得玄黑,一会儿变成银白如雪的色泽,闪来闪去,瞳孔几欲涣散开来。
小师弟突然变得好奇怪,不说话,就只用一双漂亮的眼眸端详她,是觉得她能从他眼神里领悟什么吗?
沈倾雪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也希望他能从自己眼底看到满心的期待,她还等着他答应自己的那件事呢。
很显然,他们没有这种默契。
沈倾雪很快从泄气的低落里抽离出来,直接开口:“小师弟,你还答应了我一件事呢。不说就不说好了,我也没有那么想知道。”
“……”苏景裕敛着眸,压下那些在心底滋生的戾气,将完全不反抗的沧溟剑唤回来,五指拢在剑鞘上,一下拉开两人的距离,“我没有答应你。”
“好吧。”沈倾雪没有强求,左右今日让小师弟亲自放飞一盏灯已经很让她感到意外了,再多的,也不一定要小师弟帮她。
她今日心情不错,半点没有跟小师弟较劲的意思,见他不答应,理所当然地打算转身离开,毫不留恋。
视线往不远处落去,触及刚要往这边走来的师兄,沈倾雪脱口而出一句:“师兄,我想——”
那句话卡在喉咙,往后摆的那只手臂被猝不及防攥住,力道不轻,头顶也传来小师弟幽幽的叹息:“我从不欠旁人东西,你要我做什么。”
师兄听到她的话也看过来。
目光往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沉沉望去,眼神格外平静,无波无澜,久久都没有移开,只那躺在原地的仪玄剑颤动不止,剑身上的银光乍然倾斜而出。
是杀意——
沈倾雪似懂非懂扭头往后看,小师弟竟显露出完全不输给师兄的境界威压,那如霜冷冽的剑气在她头顶与他的力量碰撞,很快消弭。
半空霎时飘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下一刻,师兄已闪身来到身前。
她看着小师弟漆黑的眼眸,忽觉胆寒,心底升起与那日如出一辙的后怕,自己又不知天高地厚踩到了小师弟的哪处伤口,竟教他怒起杀她?
沈倾雪僵着半边身子,将手从他手中强行抽了回来,连忙往后退开半步,小声道:“小师弟,你使的冰雪术很厉害,我就只是想要一场雪。”
“……”苏景裕盯着她戒备的动作,目光死死落在她往后躲的那半步上,压着喉咙间快要沸腾的窒息咬紧牙关,怔怔地收起颤抖的手。
“小师弟,你可能误会我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误会?”他费力收捡起冲出胸膛却被打得支离破碎的那枝藤蔓,冷笑一声,沙哑的嗓音飘进雪中,听不真切,“小师姐,你的师兄在等你,走吧。”
沈倾雪摸到师兄如缎柔滑的衣料,背脊抵住师兄的掌心,渐渐心安下来,篝火仍在噼啪地燃着,天灯也升入高空,雪花落在她睫毛上,仿若一颗心轻盈的重量。
她不知为何又注意到小师弟眼角的那颗泪痣,他刚刚为什么想拉住她?又为何摆出这样一副黯然伤神的眼神……
她真的无法看透小师弟的心,不能从他的字句中理解他心底的声音,小师弟似乎总是言不由衷,总在遥遥地望着远处,却又不敢靠近……他口中的难听话,真的是她以为的厌恶吗?
可那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
或许他就是不喜她,还蛮恨她的。
陆微之轻轻道:“阿雪,他们在等我们。”
“哦好。”沈倾雪点点头,被师兄拉起手,往人群那边走去。
小叶子他们说小师弟独来独往惯了,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就是摆出一副离我远点的姿态,他们不敢靠近,让她也不要多想,小师弟喜欢一个人待着,随他去吧。
被小师弟攥住的那块肌肤隐隐发烫……
鬼使神差,沈倾雪一下松开师兄的手,转身,学着小师弟刚才的力气,很用力很用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蛮不讲理地把人直接拖走。
强人所难当然不好,但小师弟不一样。
苏景裕愣了一下,竟被她拽着走了好几步远,试图喝止:“你干什么?”
“这雪不够大,你再唤些风雪来嘛,小师弟我知道你很厉害的。”沈倾雪吹捧完他,又对他提要求,那语气根本不像商量,“而且打雪仗要三个人成一队,小师弟你不要拖我的后腿。”
“打什么雪仗?我没答应你——”他说着,却没什么实质的反抗,被她抱住手臂后便像离了水的鱼,无计可施,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他真要好好远离她。
“小师弟你该不会根本没玩过吧,怕输?没关系,我不嫌弃你笨。”沈倾雪很是意外,既然没玩过,那就一定不能让小师弟躲开。
她轻轻拍了下他腰间格外多余的沧溟剑,那剑便得了命令,化为一道流光,咻地一下钻入他的眉间:“真乖,小师弟你要跟你的剑灵多学学,我更喜欢听话的师弟。”
苏景裕这会儿又找回自己的嘴巴,说得飞快:“我不需要你的喜欢,惺惺作态。”
“那你是喜欢输?”沈倾雪瞥他一眼,眼神古怪,仿佛他是个有怪癖的奇怪家伙。
“……”他不应该回话的,苏景裕懊悔地闭上嘴。
沈倾雪才不管他怎么想,胸有成竹道:“小师弟,我会让你赢一回的。”
她一贯能将没有把握的事说成十拿九稳,听着自负傲然,但真的输了,又不会往心里去,只是单纯喊个气势出来。
听到能打雪仗后,叶芷乐开了花,她是南境人,很少瞧见雪,更别提打雪仗了,其他师弟师妹也或多或少来了兴致。
苏景裕就算再抗拒,再不情愿,也做不到拂这么多人的兴致,那有失礼数,更不符合他的作风。
可他们三个人居然输了!
还是末尾,第一个出局的队伍。
沈倾雪从雪堆里爬起来,脸上红彤彤的,指着古尧控诉,故意念道:“小尧师妹,你也太狠心了,怎么能把雪往我衣领里灌!”
“哎嘿——”古尧不大好意思,连小尧这个幼稚的称谓都没介意,“大师姐,我不是故意的。”
被古尧带着躺赢的叶芷连忙道:“大师姐,是你没挑对人!大师兄和小师弟根本不会玩!”
“小叶子,你可是第一个出局的。”沈倾雪双手叉腰,并不认同,师兄他们两个好歹还撑了一会儿,因着两人看起来最厉害,结果被其余所有人盯上,才会早早出局。
至于她,也在古尧的攻势下成功出局。
叶芷扬起下巴,肘了下陈远,叫他挺直腰杆,对三人搓搓手道:“反正我们赢了,准备好接受惩罚了么?大师姐,我会很温柔的!”
沈倾雪紧张地闭上眼,等着两个师妹曲起手指往她额头一弹,倒也不痛。
陈师弟看着很是迟疑,对着大师兄尚且能说一句得罪再狠心动手,对上小师弟便感到心底发怵,挣扎再三后选着将这个重担交到她手里,小声喊:“大师姐,你跟小师弟熟,你来吧。”
她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
沈倾雪对此从善如流,接过陈远师弟的重担,往小师弟脑门狠狠弹了一下,颇有种扬眉吐气的痛快,谁让他吓唬她!
苏景裕一直沉默,从开始就不大乐意,以为这胡闹的玩乐终于结束,平静地接受这同样胡闹的惩罚,便想着赶紧走人。
结果她又拉住了他,阴魂不散,怎么都摆脱不了。
“不许走,他们继续比,我们输掉的可以一起堆雪人啊。”沈倾雪拉住他往师兄身旁空出来的地方蹲下,她其实更想把他埋进雪里,堆成雪人,叫他尝尝天寒地冻的滋味。
想着想着,她捧起手里的一团雪,慢慢以手指捻出细密的鳞片,捏了对米粒大小的角,一条憨态可掬的小龙便出现在她手中。
师兄也将雪老虎捏好,她看了一眼就心动不已,忙用手里的小龙跟师兄换了这只雪老虎。
也就这半会儿功夫,沈倾雪再将视线移回去,瞠目结舌地看着苏景裕面前那一个接一个的小动物雪团……他还捏了一朵月季花,似乎觉得无趣,又掐碎了。
她好心地提醒:“小师弟,捏一个就可以了。”
小师弟不知想了什么,也许是觉得打雪仗输了不好过,便将胜负欲全都发泄在此,让她大饱眼福,这些雪团子栩栩如生,圆滚饱满,甚是喜人。
沈倾雪没忍住夸他:“小师弟,你捏的很好看,和你长得一样好看。”
“你拿什么跟我换?”苏景裕看了眼陆微之手里那条小巧的雪龙,对她手里的雪老虎很是嫌弃,“我不要这只丑老虎。”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捏的那些雪团子让她随便挑一个咯?沈倾雪雀跃地凑过去,欣喜万分:“小师弟,你喜欢什么呀?”
“你要给我什么?”小师弟将这个难题还给她。
“……”沈倾雪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小师弟会喜欢什么,一个鬼点子却从心底冒出来,可她知道小师弟讨厌什么啊。
她将雪老虎收好,认真挑了一捧灿灿的白雪,用心捏成了个长发的雪人俑,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细眉弯弯:“捏个我,送给你,喜欢吗?”
她当然没等他回答,他嘴里一定会说什么不喜欢,用一种恶劣的语气,一些难听的话来表示他内心对她的厌恶,沈倾雪说完,便飞速将雪人俑放在他掌心,把他身前捏好的雪团子全都收到自己兜里。
都是她的啦!
沈倾雪死死捂住挂在腰间的储物囊,冲他眨眼笑:“小师弟,换好喽,你可不许反悔!没有你反悔的机会了,这些我很喜欢,我不会还给你的。”
意外的是,苏景裕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眼神看了她许久,什么都没说,将雪人俑捏在手里不放。
她转了转眼珠子,在他那双深黑的眼眸和手指来回瞧,默默咽了口唾沫——小师弟正正好用一根手指勒住了雪人俑的脖子,绝不可能是她多想!
沈倾雪仓促往后退去。
苏景裕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手里的雪人俑,便见她一脸惊恐,仿佛夹着尾巴般,灰溜溜躲到陆微之身后去了。
她可真把陆微之当自己的救星。
把他当什么呢?
时不时戏耍一番的物件,还是杀人不眨眼的煞星魔头?
苏景裕忽然想起她的句句试探,虚情假意还想利用他治好心疾么?他不该来的,这种无疑是自荐枕席的行为,也就只有陆微之做得出来。
可再拖下去,他还能离开这里吗?
苏景裕决心快刀斩乱麻,淡然开口:“小师姐,就今日吧。”
“什么?”沈倾雪一头雾水,从师兄身后抬起头,她把雪团子都用法术好好封起来,不会融化。
“双修。”他言简意赅。
沈倾雪恍如梦中,愣在原地:“……”
还好其余人离得远,只有师兄听见了。
她望见素来处变不惊的师兄眼底流露愕然之色,在心底呐喊她化成雾飘走的操行,面不改色地与小师弟的目光对上。
他说这两个字,平常到跟叫她“喝水”一样,可水随随便便都能喝,双修是什么?能随随便便修吗?
“你近来步步紧逼,还给我下药,不就是为了这个?小师姐,等你得到你想要的,就不要来烦我。”苏景裕面上竟有一丝挣扎,仿佛是为自己的清静不得不做出如此牺牲,话里话外都把她当大混蛋。
“……”步步紧逼?下药?这些事怎么还真是她做的?!
沈倾雪很难替自己辩解,问了个最关心的事:“小师弟,我们双修,你就能恢复境界吗?”
苏景裕黑着脸摇头。
既然如此,他肯定在试探她!
沈倾雪向他真诚道:“小师弟,你放心吧,我绝对把你的清白看得比你的命还要重要,不会乱来的,之前那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小师姐原来在意我的性命?”苏景裕讥诮一笑。
“……当然在意啊。”她干笑两声,硬着头皮回答,“我不单单在意小师弟的性命,还十分看重你阵法一道的造诣,愿痛改前非,与小师弟认真学习阵道,是小师弟你一直都不信我罢了。”
听完她这一番肺腑之言,苏景裕忍无可忍,拂袖起身,将衣摆上落满的雪簌簌抖落,一步往外踏去。
经过那一日的事后,沈倾雪实在不敢继续任意妄为,也没开口挽留,小步挪回师兄身边,自我怀疑:“师兄,我说的话不好听?”
“你啊——”陆微之摇头叹息,柔声道,“若要学阵法,我可以抽时间来教你,不用劳烦苏师弟。”
“可师兄,你太纵着我了,大概学不了半刻我就会耍赖不学。”沈倾雪有自知之明,她阵法之所以一窍不通,是因她看着那些图谱就觉头晕,总在偷懒不学。
“那请顾长老教你?”
“不行不行,等不小心气到长老就是我的罪过了。”她摇摇头,小声念叨,她的随心所欲对很多人来说,是个教人头痛的坏习惯,也就只有母亲和师兄有耐心这样教她,连父亲都会被她气到不想说话。
“所以气到我,就无所谓了?小师姐,你真是对我好一个看重啊。”
从头顶传来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沈倾雪仰头,瞧见一张气得满脸通红的面孔,是负气的小师弟去而复返。
小师弟就算红着脸,也很好看。
她一双眼亮晶晶,顺着他瞪来的视线回望过去,得意洋洋地笑起来:“小师弟,你也是一个心软的人啊。”
“……”苏景裕额角重重一跳,浑身怨气冲天,一把拎起沈倾雪的领子,语气也不复原来平静,“走,现在就学,我会让你再笑不出来。”
“会不会太快了?!”沈倾雪对师兄递去一个叫他不必担心的眼色。
苏景裕也在这时不客气道:“这是我和师姐的事,大师兄的手还是不要伸得那么长。”
陆微之径直忽略这句敌意过分明显的话,看着阿雪淡淡一笑。
只不过,苏景裕刚要御空带着沈倾雪往藏书阁去,便有一道光束自霜降峰冲天而起,天问山周遭霎时如临白昼。
沈倾雪从小师弟的魔爪中挣开,大喜过望:“母亲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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