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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只要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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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赤足披发,与她对坐。
夜明珠的光芒下,一尾若隐若现的龙影在屋内闪过,那条粗壮覆满鳞片的龙尾长着幽蓝的鬣鬃,颜色绚丽,泛着细碎跃动的银光,尖端如同燃着一团冷焰。
四周的寒意越发浓重,如有实质,于半空凝结一根又一根、半指长的冰锥,他突然痛苦地捂住头,几欲向地面倒去。
沈倾雪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身躯,触到一片冰凉,他身上简直比一地的白霜还要冷,一丝热意都没有,仿佛是冰雪堆成的人。
然而此刻,她惊觉他后背的那些鞭伤居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试图给他渡些灵力,却发现他体内经脉也出现异样,流淌其中的涓涓灵力裹着片片冰花,暗含浑厚的龙吟,震得她手臂发麻,几欲顺着他们相触的地方冰封而来。
沈倾雪松开他,霎时拉开两人的距离,小师弟现在很不对劲。
她不知在心底说服自己多少遍,才把他可能是蛇的错觉从脑子里晃走,有了仔细打量他的勇气。
小师弟头顶长出来一对龙角,玄墨透蓝,峥嵘高峻,状似夜幕星空绘出的凌厉山势。湿红的眼尾绽开排布紧密的鳞片,是五彩斑斓的那种玄黑,神秘而诱惑,随呼吸一开一合。
他呼出一口冰冷的雾气,睫毛上缀着的水很快凝结成粒粒分明的冰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有些可怕,里头翻滚着深浓的渴望,视线好似能化为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一寸一寸拽到他的身边。
小师弟似乎真的想吃掉她。
大抵是她每日都快快乐乐的,没有一丝烦恼,气味闻起来也像泛着蜜的糖块,看起来很好吃吧。
而且不知什么缘由,小师弟也许暂时失了部分神智,跟往常不大一样,此刻瞧着懵懂迟钝,甚是呆傻可爱的。
不过人变成龙,傻一点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气息渐渐稳定了下来。
沈倾雪松了口气,只不过那条过分的尾巴还在无意识地扫来扫去,她误以为他没有听清楚,收着双腿,往后挪了挪:“小师弟,你的尾巴……”
话还没说完,那不安分的尾巴便无礼地缠上她纤细的手腕,悄然没入衣袖之中。
湿冷的鳞片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磨蹭,越缠越紧,那滋味教人如临大敌,恨不得立刻逃出生天,沈倾雪用力挣了下,想要挣开它的束缚。
可这明显激起了龙尾的胜负欲,那尾巴轻轻一勾,她便被拽了过去,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不知是尾巴自己的盘算,还是苏景裕的纵容,小师弟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神色无波无澜。
她差点都要以为,他的尾巴不受他本人的控制。
少年眉心亮起一道银白色的龙纹印记,眼底划过一抹状似挣扎的痛苦之色,很快隐去,恢复正常。
他默认了龙尾对她的冒犯,称得上配合无间,快而准地伸出手,从背后环过她的腰身,锁住她的退路,修长的五指张开,轻轻掐住她半边肩膀。
沈倾雪怔怔出神,她被捉住了。
下一刻,是不是就要被什么也不剩地吃掉?
少年在她耳畔轻轻咬字,似梦中呓语:“小师姐,离开这里,离开我,别再回来了。”
此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沈倾雪听得糊涂,但此刻她被迫曲起腿,跪坐在他怀里,这副姿势有些累,容易压麻腿,实在不便认真倾听他的糊涂话。
她便与他商量道:“小师弟,要不你先放开我,尾巴也给我松开,我再看看什么时候能离开?”
这才不是要赶她走该有的举动吧。
她是不是被小师弟当成睡觉时抱在怀里的枕头了,这感觉可真不好。
“可是小师姐,这里好冷啊。”少年如雪的眼瞳划过一滴细碎的泪光,他轻轻喟叹一声,如鬼魅低语,只是自顾自地将她抱得更紧,依偎取暖。
冷?
他连痛都不怕,还怕冷么?
沈倾雪艰难地将自己的一只手从如山的桎梏中抽出,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顿觉触上一块烧热的红铁。
她给出自己的结论:“你生病了,小师弟。”
“病?”少年闻言,在她发间吐息,声音含糊不清,“钟山烛照一族,百毒不侵。”
钟山烛照为魔界圣族,历代魔尊皆出自于此。小师弟的身份就这么借由他自己之口,猝不及防间浮出水面,着实让人心惊。
沈倾雪一个激灵,心不受控地狂跳,正要揪起系统问个清楚明白,才后知后觉想起系统被安置在法界之中,被扶摇拿结界屏蔽了气息。
她只能靠自己辨认了。
虽说她与小师弟相交不深,彼此不算了解,但这种暴露自己秘密的话绝不可能出自苏景裕之口,他似乎不信任何人,这里头当然包括她。
沈倾雪骤然抬眼,黑溜溜的一双瞳明亮极了,她单手结印,唤出数道锋利的剑光从四面八方锁住少年生路。
剑光砸下的瞬间,她手里绽开一线白芒,往他眉心而去,同时大喝一声,语气傲然:“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我师弟身上作祟?”
“……”少年默然不语,只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铺天盖地的灵压落下来,那些锋利的剑光便顷刻消融,包括她手上的那道。
他不解地蹙起眉,眼底晃动着一丝浅浅的哀伤,那颗如血的泪痣越发鲜艳。
那一闪而过的九境威压让沈倾雪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可等她回过神,再认真去辨别,他的修为境界又落回到第五境,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未及她深思,少年眸一转,竟不客气地捏住她的脸,迫使她微仰起脖颈,露出那截白皙柔嫩的肌肤,张口咬了下去。
这一下不算温柔,暗含惩戒之意,如同屋外的狂风骤雨,却又只有那一下,随后便像是蓦然寻回理智,又或是本能的怜惜,渐渐成了意味不明的舔吮。
沈倾雪呼吸一滞,脖子上的疼痛传来,让她脑海里某一根弦毫无预兆地断裂。
小师弟竟然真的想吃掉她么?怪不得都说魔族之人茹毛饮血,粗鄙野蛮,怎么能随随便便咬人!
埋在颈间的呼吸渐重,他松了齿关,唇贴着她的肌肤,轻喘地开合,如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小师姐,你很喜欢他么?”
她发觉自己的意识无法集中。
小师弟身上有着淡淡的香气,如雪如浪,明明嗅来教人精神振奋,可她却觉得这气味显得甜腻,搅得她脑袋晕乎乎的。
小师弟尾巴上的鳞片就像一块玉,暖一暖,便也能变得温热,她居然被缠习惯了,这可真不好。
还有……
沈倾雪陡然惊醒,找回自己的清醒,警惕万分:“你到底是谁?”
苏景裕那视自己清白胜过性命的家伙,怎么可能无礼蛮横地咬她?这肯定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小师弟。
“我?我是——”听到她的质问,少年眉心的印记明明灭灭,下一刻竟转为玄黑色,他眼底情绪起起伏伏,最后归于平稳,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沈倾雪来不及反应,没什么准备就被这么一推,在地上滚了几圈,夜明珠从她手里掉出,骨碌碌地停在墙角,屋外仍在电闪雷鸣,透过窗纸,时不时闪过惨败的光。
那尾巴也在此时飞快松开她,原来是可以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只是故意得罪她而已。
好不容易等她从地上爬起,沈倾雪决心好好跟他算账,苏景裕居然恶人先开口,怒斥道:“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她揉了揉泛红的小臂,轻轻捻了下脖子被咬破一点皮的印子,望见他眼底摆出那十分可恶的疏离与厌恶,那个不喜欢她的小师弟又回来了。
沈倾雪没有心思再去计较那人的无礼,连忙问:“小师弟,方才的‘你’是怎么回事?”
他依旧有着一双雪白色的竖瞳,龙角熠熠生辉,哪怕虚弱地半跌坐在地上,长发披散,也美得不可方物。
她发觉自己居然已经这么了解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谁是谁。
“这不是你需要知晓的事,从我的屋子里离开。”苏景裕的语气强硬不起来,他眼尾泛红,声音沙哑,周身的灵力并不稳定,似乎在与什么做抗争。
“那可不行,明日就是旬考了,小师弟总不能顶着两只角去考场吧?我肯定要问清楚啊。”沈倾雪想,还是这个小师弟好对付,他一旦变成方才那个样子,她便难以招架了,毕竟她才不想变成魔龙嘴里美味的点心,“小师弟,你挑些能讲的来讲,我好帮你想法子嘛。”
“……出去。”他看都懒得看她,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
沈倾雪走到墙角,捡起那颗夜明珠:“小师弟,人要讲道理的,你刚刚无缘无故咬我一口,转头就能当做没发生,赶我走么?”
“什么?”
苏景裕眯起眼,顺着她的话看去,瞧见她脖子上多了道红印子,舌尖抵着下颚,情不自禁吞咽了一下。
“还有哦,你的尾巴也很过分,明明连我摸一下脸都要舍不得,生怕被我毁掉清白,怎么能这么无礼地卷住我的手?”沈倾雪挽起袖子,义正辞严地控诉他的罪行。
那双雪色的竖瞳颤了颤,目光凝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可以清晰看见上头青色的经络,纤薄的肌肤底下涌着温热的血。
他舔了舔唇,露出一点艳红的尖,仿佛唇畔还残留着什么温热的触觉,垂头不敢看她,笨拙地狡辩:“那并非是我之意。”
这就是承认小师弟身体里有两个意识咯。
“不管是不是,你总要给我个交代吧?那就换两个……”沈倾雪摇了摇头,当即改口,“两个太少了,三个吧,你必须回答我三个问题。”
苏景裕挣扎了下,只得同意,勉强颔首:“问完,就乖乖离开。”
沈倾雪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慢悠悠问:“小师弟,另外一个你,会伤害到你么?他到底算什么啊?心魔?”
苏景裕微微一愣,意外她竟会关心这件事,随后才道:“不,‘他’似乎只会在我受重伤时出现,也许是血脉传承里的秘术之一。这是两个问题,你只剩下一个问题。”
“……”沈倾雪抿了抿唇,皱起眉头,跟他讨价还价起来,“小师弟,精打细算可不是好习惯!你和我要算得这么清楚明白?明明就一个!”
他挑了挑眉:“这是第三个?”
沈倾雪用力摇头:“不不不,哪能这么算!”
他面无表情道:“问就问,不要扯东扯西。”
“你让我好好想想嘛,不许催我!”
沈倾雪没好气地哼声,盯着他光裸的上身,忽然后悔起来,她刚才为何没有生出掐他几下的恶念?还白白让他不算清醒的另一个意识给咬了一口,那滋味不好受,她现在还记得他牙尖咬下来时又麻又痒的感觉。
等往后有机会,她也要咬他一口报复回来。
苏景裕不为所动:“我不会给你拖延的机会,快点问。”
沈倾雪走去窗边,支开窗子,望了眼外头呼啸的风雨,声音轻飘飘的:“小师弟,你真的想要赶我走么?”
苏景裕拾起些清醒,将榻上散乱堆着的衣裳重新披回身上,闻言,半搭在膝间的长指不自觉痉挛,他近乎是凭着本能,下意识开口:“不是已经知晓我是什么了,还要高高在上施舍你的怜悯?小师姐,怕死的话就快些离开。”
这话中的情绪太真切,太分明,他刚说完,心底便涌出后悔。
可他又忍不住说出口,以一种痛恨的语气:“小师姐,不要再靠近我了,我不想杀你。”
“你不是说只有你重伤时,他才会出现么?小师弟,此时此刻你一定需要人来照顾嘛,我可以留下来守着你啊。”沈倾雪善解人意道,这可是跟小师弟尽释前嫌的好时机,她才不能放过。
果然——
苏景裕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自嘲,那裹满茸茸雪片的冰锥在瞬间展露锋利,喧嚣着无边杀意:“我说最后一句,不想死的话就快些离开。”
沈倾雪觉得这句话夹杂着声声嘶吼的痛苦,像那滴冰冷的泪,窗外凉丝丝而湿润无比的雨点仿佛长出尖锐的刃,刺着她的手指手心,她不由得将窗落下,脚步犹豫地靠近他。
她其实想告诉他,自己没有恶意,这不是怜悯也不是可怜,只是师姐对师弟应有的关心。但他似乎知道她想要杀他的事,那些事无疑是她假惺惺的铁证,她无从辩驳。
于是,满腔的话只简短成轻轻的一声呼唤:“小师弟……”
她蛮希望他能从她的眼神里窥见她的一片真心,她是真真正正地关心他,没有任何虚情假意。
沈倾雪还想说什么,然而刹那间迸发的寒光教她那些话全都碎在喉咙里,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本挂在剑架上的长剑骤然出鞘,从她脸侧冷酷无情地掠过,削断的一缕长发缓缓飘落在地。
嘀嗒——
是血砸在脚边的声响。
她抿紧唇,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铺天盖地的杀意落在头顶,苏景裕赤手攥紧手里的长剑,任由长锋割破血肉,鲜血止不住往下淌。
差一点,那剑就要刺向她。
可这结果要比刺中她的肩膀还要糟糕,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场面。
“冒犯师姐之处,以此偿还,若师姐觉得不够,我可再刺一剑。”苏景裕将刺入肩骨的沧溟剑拔.出,眉头都没皱一下,面色又苍白一分。
沈倾雪犹如被钉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
“小师姐,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可怜?因着几道伤,就露出这般可怖的样貌,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他讥讽地笑了笑,“真可怜啊,是不是?”
“我……”
当然不是,那对龙角很好看,尾巴和冰冷的鳞片在习惯后,也很漂亮,她想否认这句话,可她没有说话的力气。
为了威慑她,赶走她,小师弟不惜将沧溟剑刺入自己的肩膀,那漫开的血滴入眼底,果真将她吓唬住,沈倾雪怔怔地看着他。
他冷冷地看着她,那点厌恶与疏离居然一下点着了,燃成灼灼的恨意:“可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小师姐,就算是死,我也绝不接受你的怜悯……我不需要这种脆弱不堪的东西,也不需要你。”
他说得一个字比一个字决绝,仿佛有什么要他费力扯开的牵系连着两个人,而斩断它,让他感到剧痛无比,只有鲜血淋漓才可教他心安。
那鲜艳的血刺进她的视线,沈倾雪顿觉视线模糊了好多:“小师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
“想做什么?想杀了我吗?”苏景裕字字分明,“为何还要靠过来,你以为这是什么博同情的把戏?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小师姐,你这样的眼神真让人厌恶,别这样假惺惺看着我,还是要我说得更直接些?”
最后一句话不留丝毫情面,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说,滚出去。”
这话真过分。
可她想起他方才蜷坐在榻上的模样,屋子里没有多少光,又冷又暗,她大概真的不该出现在这里了。有些伤痛,光是被看见,都会再度撕裂成一个口子,她是不是太过自以为是,觉得能帮到他?
沈倾雪呼了口气,捏紧手里的夜明珠,叮嘱道:“小师弟,你要好好养伤,明日文试莫要迟来。还有……”
那削铁如泥的冰线又从虚空射出,一道接一道精准地落在她脚边,她尝过那点痛意,连连后退,直至退到门口,那屏风也被无情地撕成碎片。
连话都不让她说完了?
她脑海里有两个自己在打架,最后还是任性的那个占了上风。
沈倾雪离开前,揉了揉手腕,忍不住回击:“小师弟,你还是刚刚更讨人喜欢一些。装可怜,对我蛮有用。”
起码那个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恨不得将她杀掉,她宁可被咬无数口,也不想再对上这样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神。
“是吗?那很遗憾,不会有下次了。”苏景裕挥袖一拂,两扇门便打开,赶人的意味十分明显,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沈倾雪朝他从容一笑,施施然迈步往外走。
没关系,她会越挫越勇,不需要是吗?那往后她一定要变本加厉,天天在他面前出现。
刚刚迈过门槛,身后的门便嘭一声合上,没有一丝挽留的余地。
沈倾雪迎上潮漉漉的雨幕,抿唇不语,眼底张扬的挑衅瞬间沉没,只留下丝丝缕缕掐不掉的惆怅。
她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平复心情,深觉今日大概睡不好,都怪苏景裕这别扭的性格!谁赶人走是给自己身上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她好似一闭眼就能想到他那双燃着恨意的眼眸,心口像被什么捏住,一阵阵地痛。
沈倾雪没回自己的院子,她决意绕路去师兄的院子,院外的结界对她不起作用,她就是这样横行霸道,山上还没有她去不了的地方,除了小师弟这里教她一次又一次碰壁!
离开前,她遥遥看了眼门窗紧闭的屋子,心想,她还会再来的。
*
深更半夜,大雨如注。
距天问山脉四百里开外的宁玉镇,城门早早关上了,仿佛一切都被天地罩去,藏进雨幕中,很快冲刷干净。
离镇子不远的一处荒山,有一道执伞缓行的身影。
那人白衣配剑,骨相清癯,半张脸隐于伞底,执握伞柄的手指修长洁白,不染尘埃。
举手投足间,风雅从容尽显。
而在另一头,被此人堵掉去路的是一衣衫褴褛的魔修。
他浑身都是雨水,头发也披散,眼下青黑一片,左手整个手掌被削去,切口齐整,应是剑伤,锋利精准。
瞥见执伞的白衣青年,这几日的疲倦与惊惧涌上心头,眼底的怨恨淬着毒,本想破口大骂,却还是忍住,压着心底的怒火。
魔修的嗓音尖而细,是修此邪术的代价,说起话来嘲哳难听:“正道自古讲究得饶人处且饶人,因果报应终有时!你天问宗的弟子我一个没动,给足了沈听霁面子,这位道友又何必苦苦相逼?整整两天两夜!数百里不停地追命而来,何至于啊!且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来日必将报答。”
闻言,陆微之抬伞,一双眼深静冰冷,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前辈我好心劝告,小子莫要做那冤死鬼!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如何?”魔修眉目凶恶,已被逼到绝路,精神状态也不算好,眼神浑浑噩噩。
他搭在腰间弯刀上的手止不住发颤,无比警惕地盯着眼前人。
近处的城镇都有天问宗长老弟子巡逻,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拼命,魔修这才逃窜多时,企图来日东山再起。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臭小子跟狗皮膏药一样,把他当狗溜,追了他足足两天两夜也不肯放手。
面前的小子依旧一言不发。
这冷凝的氛围实在太过考验一个人的心性,他要是心性好,沉得住气还会修邪功,变成人人喊打的魔修吗?
魔修终于忍不了,准备放手一搏:“真来个你死我活,小子你也不好过!我劝你好自为之,多为自己着想,怎么着我也能拉你一个垫背的,大不了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魔修便蓄力暴起,抢先一步攻去。
他靠强催境界,勉强开出第七境修者才有的法域。
法域一出,四周空间霎时变化,雨声隐去,只剩下阴冷的邪风化为锋利的刀刃朝陆微之绞杀而去。
与此同时,魔修双脚登时离地腾空,跃入半空。
他先是往对方脸上扔出几颗转瞬成雾的毒丸,而后飞快抽.出腰间弯刀,向那执伞的小子斩去。
陆微之凝着法域薄如蝉翼的边界,判断出对方拼尽全力才达到的境界。
区区半步七境——
他慢条斯理将手握上腰间的佩剑,指尖轻叩。
宝剑铮地出鞘一寸,寒光刹那间绽开,如火焰迸发一刻,瞬间锁住魔修的所有退路。
魔修怎么也没能预料的,这个第六境修为的小子居然全然不受法域压制,动作甚至比他还快,快到他根本无法用眼睛去捕捉对方出剑的动作。
追了他两天两夜尚有余力,这小子绝非表面这么简单!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掩盖了真正的境界,跟他装孙子呢!
陆微之望着满眼怨恨不甘的魔修,语气很淡,薄唇轻启:“阁下自来送死,某当成全。礼数不周之处,且问阎王向陆氏讨去。”
他已然给足对方体面,多余的,没有必要。
魔修倏然被剑气贯胸而过,仅余最后一口气时听到“陆氏”二字,惊恐万状地瞪大双眼:“你……你怎么猜到……莫非府上有……有内奸……你果然是……那个孽……啊啊啊——”
可他还没说完,下一刻便痛苦难当地咽了气,眼珠从眼眶凸出,死不瞑目。
魔修的身体被数道剑气搅碎,困住二人的法域随之溃散,嘈杂的雨声再度响起。
原地只留下一团辨不清原样的模糊血肉,被大雨冲刷干净。
陆微之垂眸静思,捏碎掌心的魂魄,良久后才迈步离开。
此刻动身,应能赶在天亮之前回山。
阿雪此番面壁思过,心情不大好,他若在外逗留过久,必叫她忧心。
他应当趁早回去。
是以,陆微之刚进院子,推开门,一身血腥味还没散,便见她人歪歪扭扭趴在书案上熟睡的模样,脚步不由得顿住。
她脸埋在双臂中,只露出红润的侧脸,如黑藻般铺开的发丝,手臂下压着一张纸,纸上似画了一道阵法。
陆微之敛眸,将外袍脱下,指尖火光闪动,那衣裳便在眨眼间化为乌有,他往一旁打水净手,动作很轻,换完干净的衣裳才打算去叫醒她。
远天已露出一线白。
可刚走近,视线下落,瞥见她脖子上突兀的一点殷红,以及混杂的神魂气息,将要搭上她背脊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
原本静悄悄的室内平白激起一阵喧嚣的灵风,陆微之蹙了蹙眉,压下外泄的灵力,很快平静下来,面色如常。
“唔?”沈倾雪趴着睡,睡得不太安稳,察觉到周围变化的灵压,便被惊醒,余光触及他,立刻清醒过来,欣喜万分,“师兄,你回来啦!”
“怎么睡在这里?”陆微之眼底柔和,轻轻道。
“谁让母亲还在闭关呢,她这几日会不会出关?”沈倾雪数着日子,“母亲这回闭关也快两月之久,似乎从小师弟拜师后的第三日就去闭关了。”
陆微之低声喃喃:“应该快了……苏师弟拜师的日子,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诶,师兄你没伤着哪里吧,让我好好看一看!”她蹦起来,抓着师兄来来回回翻看一圈,确认没什么伤处这才放下心来。
他摸摸她的脑袋,理好她凌乱的发丝,温柔一笑:“叫你担心了,我没事。”
沈倾雪忽然想起师兄刚上山时的样子,她都快忘了师兄一开始也不是很喜欢她,于是忍不住问:“师兄,我有时是不是还怪可恨的?你们都说我随心所欲,这样的随性是不是很容易伤到人?”
“为何有此一问?”陆微之往后撤了一步,从芥子符里拿出一条崭新的衣裙递给她,“去梳洗吧,等会儿该往棠华阁去。”
棠华、秋兰双阁是这回旬月大考的文试场地,她被安排在棠华阁,监考官是顾长老。
沈倾雪捧着手里的裙裳:“还是师兄心细!”
她嗅了嗅上头淡淡的清香,疲倦一扫而空,接着方才的话题道:“师兄,我对讨厌我的人就很坏,他越是不喜欢什么,我就越想要做什么,可又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做,很矛盾吧,我变得好奇怪啊。”
按理来说她都打算好好攻略他,给系统赚积分保命,可偏偏一遇上他,心底那点较量的念头便会膨胀,一不小心便得罪他了。
归根结底,还是要怪苏景裕,往后居然成为魔头,害得她接了系统的任务,才要多管他的闲事,不然她根本就不必去纠缠他。
他真的很讨厌她,似乎还恨她。
恨这个字眼,带着奇异的力量,她对此避之唯恐不及。
陆微之凝着她的脸,沉吟片刻,平静地问:“阿雪,喜欢他么?”
闻言,沈倾雪懵了一会儿,先是果断摇头,可很快又迟疑地点头:“师兄,山上的大家我都喜欢,我是师姐嘛,我肯定喜欢所有人啊。”
他是清楚明白她心底这番道理的。
天问山是她的家,所以每个上山来的人都是她的家人,家人之间便该彼此疼爱照顾,可她又因季前辈的事,对感情这件事过分忌讳,不敢与谁太过亲近。
陆微之想了想,只道:“此番牵连苏师弟与你一起面壁三日已算惩戒,师弟那日之举,便算过去了,不用再为我出头。”
沈倾雪一听,一下就理清了自己纠缠的思绪,哦,最开始她只是想去给师兄出口气来着,所以才对师弟很不客气:“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近来事情太多,我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也就是说,只要她想,她也是可以和小师弟和平共处的。前提是,他不要再露出那么厌恶的眼神。
他太了解她了,非常轻易便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陆微之眼睫轻颤,斟酌道:“阿雪,苏师弟并不讨厌你,你不必觉得难过。”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有一种魂魄被寸寸凌迟的痛意,真是庸人自扰。
“我才没有难过呢,师兄怎么总要为小师弟开脱,他其实讨厌所有人,喜欢把自己过成一个人的样子。”
“他既是一人独处,阿雪又如何能看透他?”
“我当然能看清楚!”她想通后,那些烦恼眨眼便烟消云散,沈倾雪抱着衣裙打算去后室换掉,语调格外轻盈,“师兄回来的话,云素姐姐应该会在外巡逻吧,她可千万不要揪到我,我觉着我近来修为毫无进益,被抓到了可就大祸临头了。”
夹杂凛冽雪意的气息缠在她身上,陆微之试着忽视,发现不能,便出声叫住她:“等一会儿,阿雪,你神魂气息不对,我帮你看看。”
沈倾雪仰起脸,凑到他跟前,坦荡地解释:“还有这事儿来着!我就是请小师弟帮了个忙,傅殷姐姐都没发觉呢。”
陆微之静静看她,没有答话。
她眼一转,想到什么主意,笑着说:“师兄,到七境后不是能以魂力给识海划一道屏障,隔绝旁人的探查?你给我的识海也划个圈吧。”这样就可以避免系统时不时被他们发现了。
“嗯?”陆微之不明所以,抬手点在她眉心,抹掉多余的神魂气息,“不可,这事只得师尊来做。”
她抓着他的手来回摇,冲他撒娇:“可是师兄,母亲还没出关嘛。”
“此事不行。”陆微之态度坚决。
每当她遇上不愿放弃的事,就会露出这副执拗的样子,她会气鼓鼓地将视线四处乱瞟,偷偷用余光瞥他,再很快移开,就这样沉默地等他松口。
可这一回当真不行,神魂之事怎可儿戏?
一直没听见他的声音,沈倾雪道:“我只要师兄来做,不可以么?”
陆微之看了她一眼,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阿雪,不要胡闹。纵然血脉相系,这也绝非我能行之事,更何况你我并无血缘之亲。”
“……我讨厌这样的话。”沈倾雪掀起眼皮,被这句话里的疏离刺了一下,语气近乎质问,“师兄是在找借口拉远我们的关系么?”
她终于发觉自己心底藏起来的那点不快。
原来她还是有点不痛快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就那样藏在心底,一点一点堆高,在师兄的这句话中被轰然倒塌。
小师弟拒绝她疏离她,那是她做错了一些事,她认了,可是师兄为何也这样?一遍又一遍强调他们不是亲兄妹,是想说他们没有那么亲近,比不上旁人血缘相系?
就像师兄明明心底有个喜欢的人,却藏着掖着不告诉她,她把师兄看得那么重,除了母亲,师兄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但师兄似乎更在意世人口中的三纲五常,所谓的世俗正理。
她讨厌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
沈倾雪冷冷地看向他,下巴抬起,脖颈露出一截优美的弧度,纤薄而柔弱的身板站得笔直,透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矜傲。
在她心里,她如何爱谁,那对方必然要给予同样甚至更多的爱,但她也畏惧给出这份爱,因为爱大多时候是痛苦的,于是这么些年,除了父亲母亲,她只把这毫无保留的爱给了他。
为兄为长为亲,胜过世间一切。
这就是她的道理。
“师兄,你总在假设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要介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礼法,总觉得还有个人会比我们更亲近。”
感情偶尔和一柄锋利的刀刃没什么区别,用情越深,刃口便被磨得越薄越利,那就把情收回来好了。
小师弟说的不对,正是因师兄不只是师兄,所以她才过分偏心,偏心到连他一个新弟子都瞧出来了。
她从很早就明白,师兄对自己而言是极为特殊的存在,无关血缘无关身份。
长大成人的岁月里难免遇上些烦人的磕磕碰碰,有时伤到手脚,还能自己长好,有时会剖开心,把她孩童时最为珍贵的一部分剜出来,填进空虚而冷寂的苦涩……可她讨厌苦巴巴的味道,父亲也希望她无忧无虑长大,恰在这时,师兄出现了。
所以,她把师兄的存在,她能从他身上感知到的一切,填进心里,成为自己的一部分,那部分早已与她血肉相连,割舍不掉了。
可是师兄似乎不想要这份特殊,他只把自己当她的师兄,与其余人没什么分别。
“那往后,师兄便只是师兄好了。”她喃喃自语,却在心底将自己的话否认了,她根本做不到像师兄这样理智,理智到如此绝情。
沈倾雪没有立刻拂袖走人,而是给足了他时间,留有余地,她希望他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然后说他没有这个意思,说他们会一直这样亲密,是这个世上对彼此而言最重要的人,就像她常常安慰他的不安一样。
偶尔,她也会不安的,师兄也该试着哄哄她。其实大多时候师兄都在哄她,纵容她,可一旦遇到这些礼法规准,那些仿佛没什么底线的宠溺便会戛然而止。
可惜,陆微之沉默许久后,也只是说:“阿雪,旬考结束后我便要去闭关了。”
沈倾雪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师兄居然这么心狠,对此无动于衷。
她控制不住将心底的恶意一一释放,她听着自己淡漠的声音,充满恶劣的话语从她口中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师兄,你是怕我算计你么,算计你身上的那副凤凰骨,要把你当成续命的灵药?”
“……”陆微之陡然抬眸,眼底愕然,“阿雪,你说什么?”
“师兄,对不起,母亲绝非有意与你做这番交易。”沈倾雪看着他,眼神一会儿温柔,一会儿无情,她举起手,向天起誓,立下天道誓言,“我沈倾雪在此对天发誓,就算我今日便会心猝而死,我也绝不会用这个法子来保命。”
他似乎没想到她居然已经清楚了这件事,垂在袖中的手隐隐发颤。
伤害师兄不是什么快意的事,可她已经做了,那不如干脆做到底,她决绝道:“如果要拿师兄的灵脉为自己洗髓,我才能活下去,那还不如立刻死掉。”
她当然知道如何刺痛师兄,如何教他与自己感同身受,这分明是维护他的事,却被她以一种势要狠狠摔碎何物的语气道出。
“阿雪——”陆微之低声唤她,漆黑的眸子里暗流涌动,已有发怒的征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仿佛能将他拉回她纵身跳入深潭的那日,差一点,但凡晚一点,他就会永久失去她,那深入魂魄的恐惧恍若昨日,至今不能驱散。
沈倾雪继续往下道:“我知晓师兄不愿我清楚这件事,我应该一直装糊涂的,可是师兄,我大概就是这样坏的一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也忘了——”
也许是那些明明流着与自己相似的血,那些季氏的长老们,那些除了姑母之外的所有人,压着她跪在祠堂里,讨论着要如何处置她,再将父亲的尸首烧成一个珠子吧……
山海界久远前便以四大世家为主。
这四家皆是传承数万年的古老氏族,对普通人来说,是何其的庞然大物,巍峨高耸到教人不敢直视。
纵然近千年来大大小小的宗教门派声势不小,人才辈出,天问宗也算其中新起之秀,但一涉及问道长生之法,必然绕不过这四家。
甚至有人说,就连在归墟将要投胎转世的鬼魂都知晓,若想修道长生,便要往这四家而去,哪怕做个供奉长老底下的仆役,都比某个小门小派的核心弟子强。
修道修得不就是大道么?而今山海界最强道途不是什么断情绝爱的无情道,也非所向披靡的剑道,而是血脉传承一道。
这四家传承自上古的四方神兽,深受天道眷顾,除去本就血脉强悍,天赋异禀,身负血脉秘术,还有可能觉醒血脉本源的力量,继承“老祖宗”的神通。
这也是四大世家屹立至今不倒的根本缘由。
四家以羽山、弈河为界,划分四方,为东洲风氏、西疆季氏、南境陆氏、北川余氏这四家。
她的父亲季禹言便出自西疆季氏。
彼时恰逢季氏动荡不安,上上任家主意外身亡,未能将身后事料理好,家主之选也悬而不决,导致大宗的几个公子小姐为争权夺利,不惜戕害同族,闹得沸沸扬扬,牵连近万人伤亡,险些致使季氏灭族。
临危之际,某位手腕狠辣的供奉长老,当即便拥立旁支的一位还算看得过去的人为家主,堪堪稳住大局。
而倒霉家主名唤季启商,是沈倾雪的祖父。
那会儿教所有人信服的,不止是这位长老的实力与手段,更因季启商那个不过一岁的幼子。
那个孩子没什么特别,甚至血脉稀薄,无法修炼,可他眉心裂开一道细细的缝,将要长出天赐的第三只眼,也就是俗称的天眼。
拥有天眼之人是天道给予这四家的恩赐,每每碰上什么可能覆灭一族的大祸,便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应运而生,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再兴世家繁荣。
传闻,上古时曾发生过天崩地裂的灭世之灾,天柱倾倒,生灵涂炭,四方神兽以身化天地,替代八道天柱的作用,重新支撑起山海界,为答谢此举,承神兽之血的四族才有如此福泽,以保其千代万年之祚绵长不绝。
季氏无人不信这个传说,皆将这个孩子当成了季氏飘摇风雨中的一根独木,牢牢攥住不放。
当然,让一个一岁婴孩成为家主未免教人笑掉大牙,是以那时不得不接过这个倒霉担子的人是季禹言的父亲。
可怜季启商没当几年家主,便因日日殚精竭虑,心衰而亡,十几岁的季采蘩承接父业,一肩挑起了季氏这个庞然大物。
好在季禹言没有让季氏人失望,他在十岁时便开了天眼,姐弟两人联手,果真令衰败的季氏起死回生,再复往日荣华。
好不容易过上几日安生日子,那些老老少少又开始不安分,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季采蘩是修者,寿数长,他们不必担心,可季禹言不是,他只是个走运得了枚天眼的凡人,谁都能随随便便捏死的病秧子,出个门都要几个长老守着身侧。
他们经历了季氏跌入谷底的风霜岁月,十几年的落魄光景,那段时间见了其余三家的人都抬不起头,如今自然不敢去赌,赌季禹言死后,季采蘩能不能维持季氏如今的繁荣。
他们得想个法子,把天眼留下来,最好长长久久留在季氏,才可高枕无忧。
而且,这两姐弟实在不听话,底下的小动作要多少有多少,那位于他们有恩的长老死后,他们两个人一直在惦记着给他报仇。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要知道当时季氏之乱,发了疯的那几位公子小姐首先便是向几位长老开刀,借此立威。
家主强势过头了,供奉长老这边的势力便会被压制下去,他们如何甘心屈居人后,尤其还是两个奶娃娃!
他们总觉得自己还能拿捏住季采蘩姐弟,施压的举动越发明显,甚至派人监视起季禹言来。
不服管教的季禹言在长老的压力下疯了一回,瞒着所有人跟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宗门弟子成亲,还生了一个女儿,甚至舍弃季氏荣光,教那孩子姓沈。
这对季氏是何等的耻辱!妥妥打他们的脸!
季氏的那些人终于找到借口,能好好敲打这姐弟俩,他们会将那母女抓回季氏囚禁,从此控制住季禹言,让他不敢再为所欲为。
意料之外的是,这人实在不好抓,谁能想到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无名修士居然是个实打实的九境强者!
九境,放眼整个山海界屈指可数,就连他们这些不愁修炼资源,豪横到能拿丹药灵髓硬堆境界的世家长老也不到两手之数,遑论一个小门小派!怎么能养出来的!还跟天玄书院没多大关系,简直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这女人能不得罪便不得罪,他们也不敢拿自己的命跟九境强者硬来,好在那个小门派也就只有这么一位九境。
二十几岁的九境强者……
这样的人说不定有机会触及九境之上的境界,得到横跨苦海的资格,迈入传闻中的归墟。
要知道,这世间已经数万年都没有出过至境圣者,至境之人只要淌过归墟海,便能成神。
就当季禹言这病秧子找了个实力强的靠山,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都流着季氏的血。
但当他们发现季禹言藏着掖着的那个女儿时,脸是什么?有季氏的宗族传承重要吗?
那个小孩子似乎随了她父亲,没有表现出白煌的血脉传承,也没有继承她母亲那近乎独步天下的青莲剑骨,而是数万年难有的通明若水道体。
古有言,世上本没有万物生灵,更别提诸多神兽,只是分割鸿濛混沌时,元兽太易身形裂解,其羽化五凤,其身落而成苍龙、庶兽……自此生息繁衍,才有山海界的众生,才有血脉传承一道。
也就是整个山海界的人都有着元兽太易的血脉,而元兽太易的传承,便是通明若水道体。
此道体修炼起来几乎不会遇上阻碍,连天雷道劫都少之又少,迈上九境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除此之外,也许是鸿濛未分之前什么都没有,除了修炼快,也没什么别的好处,就连血脉传承的神通秘法也有且只有一个——
通明若水道体可以兼纳其他所有血脉传承,连隔着千山万山的钟山烛照与星回天狐,都能容纳于己身灵脉之中,为己所用。
一个人若想要获得旁人的血脉传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只需要与对方的灵息完全相融。
这有两条较为直接的路:
双修,或者炼化对方血脉。
炼化血脉是魔修一道的法子,但哪怕最上乘的魔功,或是说遥远魔界的魔尊本人,都无法用炼化血脉的方法获得传承神通。
但若水道体可以,而且就算因此入魔,还不会受魔气侵染神智,可以保持清醒。
好在季禹言那枚天眼与血脉传承无关,不然他们也会犹豫究竟要不要让一个半大孩子去修魔。
让这个孩子长出天眼的法子,也非常简单,只消在季禹言开天眼那日的同一时刻,用秘法转接,骗过天道,教天道误以为天眼持有者是这个孩子,那凭着若水道体恐怖的适应力,不消几个月就能完全驾驭天眼之力。
一旦成功,这也意味着沈倾雪往后都将成为季氏稳固尊荣地位的工具,欲壑难填,那些人甚至会不惜一切代价延长她的寿元,榨干她身上的所有价值。
季禹言从那些人眼底看出了这样的野心,他默不作声,谁也没有告知。
在沈倾雪八岁那年,他骗她说,自己要去修炼闭关,延长寿命,多陪陪她几年,便一去不回了。
母亲和姑母并非第一时间知晓真相,她们只是心照不宣地瞒着她,强装镇定,仿佛父亲走了,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她也会是幸福的孩子。
可偏偏,她听到了,从那恶心的几句话里,拼凑出真相。
爱可真是个痛苦的坏东西,让她成了父亲身上唯一的软肋和破绽,让他明知自己在飞蛾扑火,却还是要与母亲纠缠,让一介孱弱不堪的凡人被一群人面兽心的“仙”囚困起来,不得自由。
那日。
肃穆庄严的季氏祠堂之内,正中摆着一座几人高的虎形玉雕,以上等的灵玉雕刻而成,模样栩栩如生,满堂烛焰晃动间,活灵活现,隐隐要从上头腾跃下来,神姿飞扬。
这座神兽玉雕便是季氏的供奉神兽,四相之一的白煌金精虎。
虎爪踏的底盘是以金银翠玉堆成的精致景观,俨然整个西疆地界的风貌。
其下又凿开一臂的深度,整块挖空,铺上玉砖,引来灵泉水,种满一池莲华。有连绵不断的金光古文从水中浮出,绕着白煌虎缓缓升空,没入半空的阵法屏障。
这座祠堂,同时也是宗族大阵的中枢。
下首一位稍年轻的长老与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语带好奇:“这季二的那个独女,我远远见过一面,大了好多呢,怎么还没修炼,季二自己活得清闲自在,打算把亲生女儿也养成凡人么?好歹是我季氏的小姐,可不能沦为一介废物。”
旁边那人感慨一声:“哈哈哈,可不是嘛,白白浪费了几年!不过这小姑娘有着万年难得一见的若水道体,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指不定一眨眼就到九境了呢,哪要你来担心她的修行?”
“哈哈,倒是我多虑。”
有人便开口骂道:“呵,本来想着能将季二的天眼安到她身上,谁料这消息传到季二耳中,他居然就这样寻死去了,窝囊!凡人果真短视,不堪为用。”
一道激昂的声音紧接着炸响:“我早说了季二不会乖乖听话,不知好歹的蠢货,白白养这么大,为一己私情罔顾大局,愚不可及!”
“那怎么办?好不容易养成的天眼就这样死了……我季氏的鸿福难不成将要停了?天道竟要断绝我季氏传承……”不知是何人飘出口的惊慌哀叫,“大小姐和二公子看着也难堪大任,庶出的旁支果然良莠不齐,怕是要就此断绝在这一代,呜呼哀哉。”
另一人眉头一压,呵斥道:“满嘴净是晦气,给我闭嘴!谁为家主,谁便是我大宗的象征,一口一个旁支,你越活越回去了?”
稍年长的出来稳定局面,温和开口:“也不一定,等她再大些吧,这珠子有总比没有好,总之也是个念想。以往没有天眼,我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尚不能有人能取季氏而代之,这西疆终究还是归我季氏所掌。”
“呵,要我说,这陆氏自打那一战挫了锐气,自此便一蹶不振,四家里如履薄冰的可非我季氏,怕他呢。”
“这是我季氏宗族之事,跟陆氏何干?他就算明日便灭族,也与我等无关。且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要谈快谈,真以为她季采蘩死了亲弟,便会顾不上收拾我们?忘了她继任家主那日的事了?我们这位家主大人,可不是个好唬弄的角色,别因她如今势弱便轻视了去。”
一人附和:“此言有理,你们不要乱声张,家主也怕是糊涂,还想护着她。”
“就是就是,我看季采蘩也不是个好东西!跟一个无名之辈成亲脏了我季氏血脉就算了,刚接过家主令就摆架子压着我们所有人去给她那个病死的丈夫磕头作揖,真晦气!要不是她那个一双儿女有点天赋,都觉醒了神通秘法,还大小姐二公子,丢去城外当乞丐都是便宜了他们。”
一人嫌弃地瞪了出声的那人一眼,往一旁连忙挪了几步,仿佛怕沾上什么脏东西:“啊呸,陈年旧事也省得你们翻出来?你们几个找死,别跟我挨一块儿!逼人过甚,可是自寻死路,从长计议才是安稳之法。更别说,要不是家主为我们求情,你信不信那个沈宗主就能一把剑杀穿季氏,取我们几个人的项上人头?她可是入九境快十年了,谁能摸清她现在的实力,拿你的人头去试?”
“季思安你怎么说话呢,真当我们背后那几位大长老是吃素的?惯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不过称述事实,这可是杀夫之仇!你们还想对她亲闺女下手,此仇不共戴天。至于我们那几位九境的大长老……呵,非要把话说明白吗?季翊安,你算个什么东西,季二死了,谁跳得越高,谁就是那个好死鬼。”季思安不禁嗤笑,毫不客气,“更别提,九境强者想要拼命,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季翊安飞速否认:“谁说季二是我们杀的?他分明是算到自己大限将至,自行羽化罢了!”
“你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这小姑娘都不信,自欺之谈惹人发笑!”
他涨得面红耳赤:“有傀儡符,怕什么?把这珠子锁进她识海,只要她神魂不出大毛病,叫旁人入识海细观,谁能发现?”
季思安挑了挑眉:“可……如果家主要将她送还给天问宗呢?”
季翊安破口大骂:“荒谬!因她现在姓沈,就变成天问宗那个山疙瘩里的人?流着我季氏的血,就必要留在我季氏。这事你就算问大长老,他们几个人也是不肯放人的,若水道体纵然不能为我们所用,也断断不可流落外界。”
站在季思安身旁,那个最早开口的人慢慢问:“但她之前能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季二还活着么?你宗法再大,还能大过她的生母?”
“……季潜,你哪头的人?”
这位样貌年轻的长老讪讪一笑,他站得歪歪斜斜,眼睛往一旁瞟,不经意瞧见那神情木讷的小姑娘眼珠子动了一下,但等他定睛细看,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他看了眼还在燃的傀儡符,才堪堪放下心来。
季潜心里其实是有些遗憾的,他跟季启商一辈,也是旁支提拔上来的,爬了很多年,才爬到如今这个地位,以往难免艳羡这姐弟二人的气运,此刻便显得唏嘘。
他插科打诨道:“我姓季,自然是季氏的人。不过,你辈分大,你继续。”
非要论,这一堆至少都是祖父那辈的老东西,竟在这里给一个八岁孩子施压,他感觉到一丝丢脸的意味。
只能说再怎么大的家族,平日里谈的也都是这样的鸡毛蒜皮小事,管你大宗小宗,还是旁支,都是要嫌比自己小的人不够听话懂事,平辈还好,但凡高出那么一两个辈分,啧啧啧——
一群哪怕骨头镶上灵玉也依旧一坨烂泥的老家伙,哦,他自己也在其中。
季潜抬头,意味深长道:“不过我得补充一句,若没有季启商当了回家主,在场所有人可都是五世之外的旁支。世家就讲究一个正统本源,不然哪怕之前那些出身大宗的长老都化成灰,也没有一个人有资格站在这里,更遑论让你在此大放厥辞。”
“季潜你!”
“我怎么了?就事论事,别扯那些私人恩怨进来。你看不惯季二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欸,多大年纪了还跟晚辈记仇。”
“肃静!”一人拿拐杖重重敲了下地面,一锤定音,“这可不是争议的场地,想打架就给老夫出去打。怕死的,也给老夫滚出去罢。我等都明白,天眼背负天道气运,此举有伤天和,与其在这里战战兢兢,还不若自己站出来,省得在这里扰老夫的清静。”
“是我多嘴,请宗令责罚。”季潜朝他微微低头行礼,退回原位站定。
季翊安也收敛气焰:“一时情急,不由失言,宗令勿怪。”
站在这人对面的那位长老也开口道:“依我说,季潜说得在理,今日只是决议这颗珠子的处置之法,还有这位小小姐该如何安置,要不要派人监视——其余的,勿言。都是为我季氏昌荣繁盛考量,何必置气呢?”
那气焰嚣张的长老懒得搭理他,果然旁支的眼界就是小,以后选拔人才要趁早,最好看准了就立马拎到大宗这边找靠谱的长老养着,免得总出这种事。
这样看下去,这季二的闺女也一定要抢过来,留在季氏养着才对。
他不屑一哼:“总之这人必须是我季氏的,哪怕寻个十世之外,觉醒了血脉的好儿郎结为夫妻,都比便宜了那天问宗或是其余几家来得好。若非季澹容血脉神通一般,表兄妹也可在一起嘛。”
“啧……”季潜嘴角抽了抽,怪不得季禹言这个谈笑间道尽天下玄机的神算子都无计可施,只能以死明志,这妥妥一群疯子啊,跟这一群人共一个曾祖父或是曾祖母,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还好他没孩子。
他懒得听他们在那处瞎扯,百无聊赖间一转眼,果真捕捉到那半大孩子小心地撑了撑眼皮。
季潜笑了笑,闭上眼权当没看见,还好心帮她遮掩了一番。
这四大世家是该好好换一换血,季氏这回儿换的不够干净,光靠季采蘩两姐弟,心太软,杀不干净。他想看看,这个小姑娘能不能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通明若水道体,看着也没什么,至少在四大世家鼎盛时期,他们都看不上这没什么用处的道体,顶多收徒弟时多了个不错的人选,又或是给自己家的孩子相看。
花瓶嘛,好看就行,不嫌少。
可这万年来,四家都快要从根里烂出来了呢。
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不比留在季氏安全许多,一个烂透了的环境,会把好人变坏,且看看她有没有能力自保了。
沈倾雪没注意到他那耐人寻味的眼神,她只是想起她之前跟父亲见过他,父亲与她说,这是个看似正常但很古怪的朋友。
父亲的朋友基本都是坏人,因为他大半生的运气全用来遇见母亲了。
她没留在那个冰冷的祠堂多久。
母亲来接她了,那些人拦不住母亲。
那会儿他们将这段记忆从她的脑海里抹去,她一无所知,满脸茫然,追问母亲,父亲怎么还没有出关,母亲只是抱紧她,强颜欢笑,带她离开了季氏。
就连那颗莫名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珠子,母亲和姑母也只是说,那是父亲留给她的一件生辰礼。
可她真的天赋异禀,在一次又一次的梦魇中,记起来这件事。
她也想骗骗自己,这段突然多出来的,由一个接一个梦境拼凑起来的过去,只是她的妄念。
沈倾雪有时会觉得是系统搞错了,比起小师弟,她才像是那个拉着天道同归于尽的疯子。
毕竟人有在意的人或事,才会不择手段不是吗?小师弟看着,什么都不在意。
她那会儿就很想把他们全杀了。
他们口中总爱念叨季氏的传承兴旺,总喜欢拿宗法来规训她和父亲,所以父亲才要顶着所有人的反对,硬生生把她的名字从季氏的族谱里划去。
甚至害怕与她接触太近,会叫季氏的人有机可乘,姑母他们都不常来探望她。
母亲也不再与季氏的人往来,连姑母也不愿见。
她说,季氏没有一人无辜,她怕见的次数多了,会维持不住体面,教谁血溅当场。
季氏的宗法锁住了姑母的心,也束缚住她和母亲的双手。
明明知道是季氏的长老逼死了父亲,她们却什么都不能做,仇恨要吞进肚子里,当做一无所知,连恨他们都不被允许。
可她一贯随心所欲,总有一日会挣开手上的枷锁。
沈倾雪甚至想当面告诉他们,只要她在十岁时还没有修出灵脉,她额头就会长出新的一只天眼,他们一定会气急败坏地咒骂她。
可这是父亲跟她的秘密,她才不要告诉他们,那是群披着人皮的兽。
这世俗的道理礼法把她伤得好深,几乎扯开了她的心,把她也变成想杀人饮血的坏蛋。
还好。
还好她没有杀人的天赋,小师弟还活着,那些人都还活着,她连那些人都没有杀死,凭什么去杀小师弟呢。
沈倾雪想,其实小师弟讨厌她也是好事,至少在说这些带着刺的话时,她只有偶尔才会良心发现,疼那么小小的一会儿。
哪怕他总在记恨自己,言辞恶劣,她也不会被伤到。
怎么回事呢,伤害别人不该是快意的事么?那么多人前仆后继,想着成为其中一员,她怎么会痛,为此惶惶不安,总觉得自己会后悔。
情果然是痛苦无比的事。
她明明做得很好,从那日以后,她爱所有人都是轻飘飘的,却偏偏没有防备师兄。
在噩梦中支离破碎的她,每每醒来都能看见师兄,毫无保留地依赖着他,所以她才能不变成一个坏蛋,她才会是沈倾雪。
不知何时,陆微之这个人近乎成了沈倾雪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想要划分一个界限,把这一部分从自己的身上扯下,不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师兄,你伤到我了,所以我要故意说这些话,拿这些话来气你。”
沈倾雪不知自己怎么了,她控制不住落泪,哽咽不止,她当然明白师兄不会在这件事上迁就他,她是他要珍之重之的人,伤到一根头发丝都会心疼不已,她不该怀疑师兄对她的疼爱。
但她此刻的理智已被情绪掌控,爱也许就不是一件可以理智的事。
她冷冷开口:“你既已感受到我的痛,依旧不愿迁就我?”
她已经很久不曾想起过那些教人作呕的事,她明明好好地守着自己的一隅之地,旁的事应该离她很远很远。
她明明已经确认好,小师弟并不会突然变成大魔头,只要她徐徐图之,一定不会有坏事发生。
她已经很努力地让自己释然,专注眼前的幸福与开心,可……
她偶尔也能大发脾气一番吧,分明顺着她来,骗骗她就好了,就像他每次受重伤都要若无其事地说一句没事,居然还拿闭关压她。
“阿雪,部分神魂术法若要在旁人的神魂中施下,无异于……双修。”他终究在她的声势下软了嗓音,放低声音,“你我之间已远比寻常兄妹更为亲近,有些事,不能便是不能。”
沈倾雪双眼通红:“可我问心无愧,坦坦荡荡,师兄不信我?”
问心无愧——
陆微之眼底落下阴影,只淡道:“阿雪,无论你如何说,这件事都只有一个回答——‘不能’。”
“这几日我再也不要见你,你且去闭关吧!”沈倾雪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莫名其妙生气,莫名其妙委屈,便拿袖子将眼泪一抹,飞快跑了出去。
平地惊起的一阵风卷起书案上那张涂鸦似的图稿上,陆微之下意识接住,定睛看去,眸光不由得一沉。
这是一道上古禁阵。
阿雪为何会突然研究起阵法,还是违背天理的禁术……
难不成与苏师弟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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