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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小师弟,管 ...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耳畔掷地有声,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沈倾雪神情镇定自若,直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实在分不出神去安抚吓得摊成一块饼似的白光团子。
只要他起了疑心,告诉母亲她神魂有异,那系统一定会被发现。虽说一一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器灵,但好歹也相处了这么久,在还完积分前,她不能让它被发现。
很显然,小师弟不是个能随便敷衍糊弄的人。
沈倾雪额间亮起一道金色的法印,不动声色同他道:“你是指这个?”
“不是。”天道金印和神魂气息谁会混为一谈?苏景裕蹙起眉,细细端详她脸上的神情,她好似真的对此一无所知,“你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那气息很淡,若不是那个梦让他力量失控,他需要刻意放开神识,探查四周留下的力量再一一抹去,连自己都不一定能发现那微弱的异样。
沈倾雪又拽过蒲团,娴熟地绕过那起不了作用的沧溟剑,停在他身前,眼神示意让他坐下:“小师弟,要不你帮我再仔细瞧一瞧?我不想让母亲担忧。”
她瞧着面色如纸,不安地盯着他,眼底落了几缕愁闷,跟那会儿一样,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下意识依赖他,把麻烦全丢给他来处理。
苏景裕神色缓和,将断了的簪子收起,撩袍坐在蒲团上,与她面对面交谈,勉强拾起些耐心:“你瞒着师尊才是让她担心。”
“可万一没什么问题,只是你看错了呢?小师弟,我的神魂要比一般人脆弱,会死么?”沈倾雪拉住他的袖子,双手飞快往上攀,一把抓住他的的手,眨眨眼,惊慌无措道,“我不想死。”
这种时候只要装成六神无主,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要说就行了。
“你既不信我,又何必要怕?”苏景裕将手从她手心里抽离,拉开两人的距离,实在难以适应这么近的接触,那会让他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刚说完,许是觉得语气过分冷淡,他又不由得将声音放轻:“揪出来抹掉便可,哪有那么严重……”
他实在害怕她那会儿落泪的神情,原来像她这样随心所欲的性子,也会藏着伤口么?一定是那一幕刺痛了他的心,他才会莫名其妙又梦到那么久远的过去。
她对他的提议从善如流,理了理袖子,却对他的疏离视若无睹,相当没有眼力见地倾身过来:“我当然信你啦,小师弟!不过,你要轻一点,我怕疼。”
苏景裕继续往后退,快被逼至墙角,自己居然会在一个完全威胁不了自己的人面前节节败退,顿时烦躁无比,不禁开口斥停她:“……我说了要帮你看?别自作多情了。沈倾雪,你清楚要旁人进入神魂识海意味着什么吗?”
沈倾雪刚向他袖子伸出魔爪,一听这语气,果断停下来,她还是知晓分寸的。
小师弟避她如蛇蝎,只是不愿被她毁了清白,又不是真的忌惮她,逼得过头了,一个简简单单的传送阵就能拿下她。
她可不想再被扔去蛇谷,小师弟一下子就揪住了她的命门。
沈倾雪立刻坐直身,将两只手老老实实收在身侧,像在与他话家常:“意味着什么?扶摇常常在里头睡觉,它觉得法界放的东西太多,识海干净一些,总是会耍脾气不去法界。”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系统来了后,她怕扶摇会沾上系统的气息进而让旁人起疑,扶摇不得不在法界睡,它还为此多吃了许多灵石,跟她赌气了一阵子。
苏景裕拧眉:“剑灵、器灵都需要主人的神魂来蕴养,那本就是与你一体的东西,怎可一概而论?”
“我与师弟也可以是——”后半句话被他冷沉的眼神吓回去,真是凶巴巴的,他分明笑起来更好看,白白浪费了老天给他的好样貌。
沈倾雪不着痕迹瞪了他一眼,失落地问:“那要怎么办?”
苏景裕板着一张脸,公事公办的口吻:“去找师尊,或是药堂长老,我又不是医者。”
“母亲闭关不知要多久,药堂长老……小师弟,你看见药堂前的那块牌子了么?”沈倾雪想起那会儿鸡飞狗跳的乐趣,自顾自笑起来,连山里的小妖精都喜欢她,就只有小师弟跟她对着干。
“什么牌子?那里只立着一块牌子。”
苏景裕回忆了下,他这几日在药堂进进出出,自然能注意到门口立着的那块木牌。上头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字:携带曜明珠者禁入药堂,观字迹应是药堂长老在大怒之下挥笔写就。
她同他简要介绍了当年的光辉事迹:“就是那块牌子,那件事就是我做的,我十一岁那年拉着一箱曜明石,想让药圃里的药材长得快些。可惜事与愿违,晒多了,那些药材都变成小妖精从地里跑出来。”
药堂李长老已有几百岁的高龄,是沈听霁祖父那一辈的老人,当时见那混乱的场面,小妖精还上来扯他白花花的胡须,直接气得昏倒,下令沈倾雪再不能去药堂。但指名道姓的话,反而会激起小姑娘的玩心,长老便只委婉写了那一句话。
好在沈倾雪除了娘胎里带出来的这毛病,身体好得很,极少生什么病,她自己也会医术,炼丹制药不在话下,去不去也没什么要紧。
苏景裕飞快想到一座山的名字,没忍住多问一句:“东南侧那座名叫‘小妖圃’的山,难道是因此事而来?”
“小师弟你猜得不错,我可是它们的老大!几位长老姐姐也帮了我大忙。”她很是得意,提起这件事语气都轻快不少,一点也没有为神魂上的异样发愁。
“……”苏景裕无言以对,他可没在夸她。
随后,沈倾雪又将嘴角耷拉下去,叹道:“看起来只能等师兄回来,让他帮我看看,应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小师弟你也别担心了。”
沈倾雪觉得自己装得滴水不漏,将不安藏起来,对上他的目光又暗含一点恰到好处的埋怨,怪他只知死板的规矩,阴阳怪气他不担心她。
发尾在半空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她正要挪着蒲团滑回原地。
苏景裕却不知为何,突然伸出手制住她的动作,将人转了回来。
他发现师姐在意的事跟大多数人不大一样,她对世俗道理的理解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在一些事上便会显得十分随心所欲,甚至可以说是任性妄为。
少年的眸光渐渐沉下去,眼神深邃,像一块漆黑的宝玉,也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你让师兄进过你的神魂识海?”
“……怎么,师兄也不行?”沈倾雪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执着于什么。
“当然不行。进入他人神魂是一件极为亲密的事,只有道侣或是至亲之间才能允许,师兄也跟着你胡来?”他说完,疑惑自己心底何来的愤然,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只能长长呼了口气,压下那点作祟的不快。
“师兄就是我的至亲。”她非常自然地说出那句话,她与师兄的情分是无人能质疑的事,她对他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再说了,性命攸关,我的命更重要一些,旁的没关系,小师弟,你不要多想。”
苏景裕视线凝在她身上,盯得她心里直发毛。
他似乎明白了,是她的话在惹自己不快,小师姐就是个大麻烦。他一贯讨厌她,只要她在跟前晃悠,便会平白无故气恼,这种厌恶的怒火快要吞噬他,可为何只有他的心在被炙烤呢?
半晌,鬼使神差般,他听见自己开口,低沉而蛊惑,似引诱她回答:“……我也可以帮你,要么?”
师姐既然不想教师尊担心,那必然不会去找长老,如果他不帮她看清楚,她便要去缠着陆微之看个明白。既然陆微之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可以,他作为师弟为何不能?
至少他没有旁的心思,干干净净。这并不牵扯旁的任何事,只是他不甘心被一个自甘堕落的凤凰血脉压上一头。
他可以做得比陆微之更好。
沈倾雪见他脸色神情反反复复,眼神极为挣扎,看着比她还要紧张,却又蕴含孤注一掷的决心。不想帮她就不帮,为何要强逼着自己,她分明没有强求他什么。
小师弟果然很古怪。
明明识海的系统已怕得浑身发抖,沈倾雪丝毫不露怯,反而大大方方地仰起头,放开护住神魂的禁制:“那就有劳师弟。”
“不要后悔。”这句话不知是对谁说的。
苏景裕闭了闭眼,垂下头,将神魂慢慢落了下来。
“小师弟,我行事从不后悔。”
沈倾雪甚至觉得他磨蹭,伸手一把揽住他的肩颈,将人压下来,额与额紧贴。
她没有闭上眼,这是件很新奇的事,她很好奇,将小师弟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晰看见他脸上泛着光的绒毛,鸦黑的睫毛止不住颤抖,呼吸像被什么掐住,变得滞慢,她终于意识到发抖的其实也不止他,自己的吐息也是乱的,神魂好似掉进深不见底的冰潭,有数不尽的水流缠绕过来。
小师弟的神魂跟他的人一样,也是冰凉凉的。
带着一点失控,还有对未知的恐惧与期待杂糅在一起,最后结成一朵水做的花,抛至半空碎开,她尝到了一丝隐秘的、轻盈而渐渐浓重的快意。
这朵神魂织成的水花是甜的,她想尝一尝,但不能。
沈倾雪眼底只晃过一瞬涣散的沉醉,很快便清醒过来,她要把系统安置好,在他眼皮子底下好生藏好。
结果,这个过程居然比预想中的还要轻易——
苏景裕全然没有准备,他不知她居然这般莽撞,四处冲撞,神魂一打开,就被牵引着,拉入她的识海之中,那滋味如浪拍向他,教他眼尾直接红了半圈,潋开晶莹而青涩的水光。
这般奇异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在他四肢百骸流窜,那枝可恶的藤蔓又缠上来了,比以往更为过分,好似要刺穿他的心。
他想要,她更用力地来抱紧他,填满空寂的身躯。
小师弟上当了!
神魂层面的接触,要比任何方式都要直接干脆,就像落在同一片荷叶上的两颗水珠,无论怎么晃荡,最后都会不受控制地向对方而去,进而融为一体。
两个陌生的神魂这般草率地触碰彼此,很难抵抗那来自神魂深处不可言说的、想要交融在一起的引力,更别提那如涟漪泛开般隐微的欢愉,轻易便能斩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丝。
如果连这些众所周知的事,她都不记得的话,那岂不是白费她过目不忘的天资?
沈倾雪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她早早便与系统商量好糊弄他的对策,如果他执迷不悟,非要查清这件事,那她也只好顺势骗一骗他的神魂。
六七一哪怕吓得半死,与她配合起来也十分利索,他们两个人的神魂刚撞到一起,系统便飞快从她的识海里溜出来,躲进她的修者法界之中。
睡得正香的扶摇空了块地给它,顺带支起一道隔绝气息的屏障,只是维持的时间有限,需要沈倾雪速战速决,或是它多吃几块灵石,卖力一些。
一旁,如山堆起的灵石落了一块滚到屏障上,扶摇稍稍一晃,将里头的灵气吸了个干净,那些都是它的了。
苏景裕只是一时不防,很快便清醒过来,他费力抵抗这如水浪的蛊惑,艰难分开两人的神魂,眼神如霜,语气渐渐低下去:“你疯了?你知晓若是我慢一步退出来,接下去会发生何事么?你……沈倾雪,你简直胡闹!”
他周身戾气横生,隐有杀意在眼底浮动,可说着说着,竟先将自己气得满脸通红。
而且,他眼角还挂着几滴摇摇欲坠的泪花。
沈倾雪很不争气地看呆了:“小师弟,你看起来很不好。”
但似乎过分漂亮了,一双眸水光潋滟,双颊晕开霞色,不再那么冰冷难以接近,眼底也没有让她感到生气的厌恶,只有化成雾的情-欲在里头翻涌。
怪不得书上总说神修之事,误人修行,她颇感遗憾地想,方才将整副心思放在系统身上,一直提心吊胆,难以放松,都没能好好感受神魂相触的滋味是怎样愉悦至极。
那朵水花盛开后,一定很甜吧。
沈倾雪捂住自己的心口,试图将他的脸从心里挤出来,可惜做不到,怪不得小师弟那么在意他的清白,他一定是不想让她看到他这副样子。
她心底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被她努力摁下。
沈倾雪收敛心神,朝他诚恳道歉:“小师弟,我不是故意欺负你的,你如果生气,可以再来一次,我让你欺负回来。”
“闭嘴,你别动。”苏景裕不想听她的胡言乱语,施术定住她,双指合拢,抵在她眉心,分出一缕神魂往她识海一观。
他居然还记得要帮她揪出神魂的异样,小师弟对她竟这么上心?
沈倾雪虽然人被定住,但神魂依旧胆大,伸手来捉这缕魂丝,被分魂甩尾狠狠拍了一下手。她便注意到这缕神魂里里外外都套着一圈隔绝外界触碰的屏障,顿时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这算不算神修?”沈倾雪开始没话找话。
只是轻微碰一下便分开了,完全够不上神修二字,因着她这般鲁莽的举动,她现如今浑身上下都透着他的气息,神魂上甚至都留下烙印,到底谁欺负谁?
苏景裕不想搭理她。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寻到与那股气息如出一辙的来源,指着隐在识海半空的那颗珠子:“那是什么?”
“欸?那是白煌珠。”
苏景裕若有所思:“可那上头有旁人的魂魄气息……竟然比一般修士的神魂还要凝实。不对,西疆白煌?”
沈倾雪点了点头,视线落在白煌珠上,轻声道:“季氏的人本打算用我父亲的尸首炼制成一把半神器,为的是将来某一日,季氏能再出一位‘天机公子’。”
侥幸的是,他们失败了,这只是一颗存了几道神识的普通灵珠。
可他们不大乐意承认自己的失败,便将这珠子锁在她魂魄里,希望能用她的神魂蕴养一段日子,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取出来……
许是呆在她的识海里,苏景裕余光瞥见底下平静无波的水面激起细密的雨点,那朦胧的情绪罩在头顶,却那么锋利,实实在在地缠住他。
“既然不喜欢,何不扔了,眼不见为净?”放在自己识海里不觉得碍眼?
沈倾雪神秘兮兮地笑道:“这道禁制连母亲都解不开,小师弟,这个东西,山上只有母亲知晓,师兄也不知道,所以你要替我保密。作为交换,师弟你身上长鱼鳞的事,我也不会往外说。”
“……”苏景裕终于反应过来,他被耍了,还鱼鳞?眼光不好就算了,眼神也不好?小师姐的字典里有害怕这两个字吗?没有。除了对上那群蛇,其余的,她只会想尽法子来找乐趣,把他耍得团团转!
那一缕神魂复归原位,苏景裕冷眼看她,讥诮问:“小师姐该不会以为,自己抓住了我的把柄罢?”
“怎么会呢,小师弟,我只是想让你安心,你又误会我了。”沈倾雪可以向天发誓,她绝对没有从一开始就有这样的盘算,但小师弟非要一步一步往陷阱里走,她如何能辜负小师弟的一片苦心呢。
她将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我是真心想和你和平共处的,小师弟,我要是骗你,我从今往后,再也不碰……嗯,再也不碰剑了。”
“不用,我不用你说这些好听的话,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少年言笑晏晏,眸光渐暗,尾音拖得长长的,听来毛骨悚然。
“不可以!”沈倾雪使劲浑身解数,挣开定身术,吓得一把抱住他,将眼泪往他衣襟上乱蹭,她决定故技重施,扒住他不放,挤两滴眼泪,同他装可怜,“小师弟,你不会舍得我去喂蛇的,对吧?”
苏景裕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将人无情推开:“有何不舍的?小师姐不是不怕吗?”
“哪里不怕了?!要是葬身蛇腹,我就再也练不了剑,吃不着好吃的点心,也见不到小师弟你了!”
那些事听起来对小师姐来说,确实蛮可怖的,苏景裕沉吟片刻,才又同她问:“那就把你的记忆抹除掉,怎么样?”
沈倾雪猛地摇头:“我会变傻的,你真想这么做?小师弟,我其实什么都没看见。”
“说的也是,小师姐本来也很傻,还是算了。”他垂了垂眼睫,深感遗憾。
“我就知道小师弟舍不得伤害我——”沈倾雪垂在身侧的手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扫过,说话连声音都在打颤,“小、小师弟,这是……这是什么?”
苏景裕淡淡一笑:“尾巴啊。”
“什么东西的尾巴?你不是鱼精吗?难不成……”她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浑身僵硬起来。
少年语气阴森冰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忘了跟小师姐坦白,我其实是一条蛇妖呢。”
沈倾雪听完,甚至没有与他确认真假,两眼一闭,晕了过去,直愣愣躺在地上。
他等了一会儿才出声:“别装了,地上不凉么?”
没有回应,她是真的被吓晕过去。
苏景裕顿感一阵无力,又觉得甚至好笑,无奈伸手将人从地上抱起,可或许她对蛇类的惧怕深深扎根于本能,竟然抗拒他的怀抱,眉头紧锁,试图挣开他。
他只好轻声安抚她:“不是蛇……”
“……”沈倾雪挣扎的力气渐渐弱了下去,却还是没有松开眉头。
窗外,昏黄的日头正往山下沉去,薄薄的云霞泼开漫天,似朦胧飘渺的轻纱。在雪山不常见到这样的日落,那里只有呼啸的冷风,与终年无边的孤寂。
有什么散入漆黑的记忆里,变得支离破碎,只留下一粒如泪珠的种子深深埋进泥土里,无人知其会在何时破土发芽。
沈倾雪不再挣扎,她忽然觉得身侧的气息很熟悉,没有危险来临,很快陷入沉睡。
她不只是被吓得,更多的是累。
昨日没睡够,又在蛇谷折腾那么久,身心俱疲,还要提心吊胆藏起系统,让她好好睡一觉罢,最好一觉睡到三日后。
可她一开始睡不着。
人是睡着的,可神魂却清醒无比。
识海里,沈倾雪的魂魄端坐正中,与那散发光芒的白煌珠遥遥相对,一块形态似鹿的玉佩从白煌珠下飞出。
那玉佩形态奇异,头顶顶着与身长相近的大角,玉身半白半黑,白色如雪,黑色如墨,二色泾渭分明,似互不干涉。
小师弟神魂进来时,这块玉佩没有出现变化,这便意味着小师弟既非救苦救难的圣人,也非大奸大恶之罪者,就只是一个善恶皆存于心的“人”。
“父亲。”
“有件事我想与您聊聊。”
沈倾雪把玩手里的玉佩,用一种十分放松随意的姿态曲腿而坐,她抬头看向前方,眼瞳并未聚焦,只是遥遥地落在半空:“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呢?”
“诶呀,我的小月亮,怎么又给我找难题啊。”熟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识海里响起。
白煌珠落下一道光,识海似乎暗了下去,想必是月亮爬上苍穹,那道光束里渐渐显出一个人的模样,忽明忽暗,在几息之后才变得清晰。
那是个样貌年轻的男子,玉簪束发,歪歪斜斜的,银丝如瀑垂落,长及脚踝。
沈倾雪极力仰起头,她似乎记得,他那日穿着的就是这件玄色的长袍,上头拿银线密密麻麻缝着日月山川,她之前觉得那图案不好看,悄悄拿笔画了三个人上去,他发现后,气得说穿出去要被一堆人取笑,再也不穿了,怎么还是穿了呢?
他如记忆中一样,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从容地走到她眼前,没什么形象地坐下,他连扯袍摆的动作都极具优雅气质,傲然地翘起嘴角:“你不是已经有自己的主意了么?还要问我?是不是打算在你母亲发现后,好顺理成章拉着我跟你一起挨训?”
她那个传闻中孱弱不堪的凡人父亲,名唤季禹言,是西疆季氏那位擅长窥探因果拨弄命数的天机公子。他最喜欢做的事其实是想一些鬼点子怂恿她和哥哥姐姐们去做,然后陪他们一起被母亲或是姑母训。
他还是个爱哭鬼。
沈倾雪扬起眉梢,心也忍不住飞起来:“诶,我有这么坏?您又冤枉我。”
“呵,这世上最不会被冤枉的人就是你!”季禹言当即曲起手指,在自己额头弹了一下。
沈倾雪挽住他长长的银发,心满意足地笑起来:“那还不是跟您学的,不会吃亏多好。”
季禹言生怕她又拿他头发当剑穗子来绑,两只眼睛盯得死死的,不让她有可乘之机:“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杀了他,要么就此不管,他往后是善是恶,都与你毫无干系。”
“二选一?父亲,您好似变笨了。”
“看样子你是成心来气我的,还问什么问?怎么净跟我学些坏习惯,气别人就好了,别气你亲爹啊。比方说余奉生,你可劲儿去欺负!”季禹言一本正经道。
“气别人的话,我良心不安。”
“那气我就不会?”
沈倾雪理直气壮道:“您又不会被我气到。”
“那倒也是,我闺女做什么都是对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季禹言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光芒好似能带来一点余温,他叹了口气:“小雪,你觉得自己能做到置身事外么?不能。所以这其实只有一个选择,杀了他,想杀一个人没那么难,只要你想。”
沈倾雪想往他长发铺开的那一块地上躺,小时候她就经常在那里睡着,可她已经长大了,她竟然学会了忍耐,长大真不好:“……这确实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聪明人都是这么选的吧,而我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可你偏偏不做聪明人,对不对?我有时总在怀疑,到底是何时教了你这执拗的痴念,只怕是就算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咯。”季禹言轻轻笑道,语气却相当自豪。
他季禹言本也是个痴人,痴之一字不好么?
沈倾雪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父亲,本来我还没有做下决定的,压垮一个人而让他不得不与这个人世同归于尽的绝望,这无疑是我承受不了的,我讨厌那些痛苦……可是我看见了。”
“看见了又能怎样?”
父亲的话很轻,与往常并无不同,好似回到某个昏昏欲睡的午后,她瞥见那只学会飞翔的雏鸟翩然掠过窗外,问他,鸟还会飞回来吗?
他当时敲着玉白的棋子,浅浅笑着,反问她,飞回来又能怎样?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说,那自己一定要想个隆重的法子帮小鸟庆祝一番。
于是那日,天还未暗,季禹言便被她拽着,拿锄头翻土找虫子,他这个古灵精怪的好闺女口中所说的庆祝之法,就是找一大碗虫子喂给鸟儿吃。
作为当事鸟,只是歇在树上的巢穴里,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果不其然,沈倾雪这一次的回答,与那时并无不同:“看见后,那滴泪便属于我了。”
季禹言没觉得意外,正色道:“哪怕你会为此承担巨大的后果?若是他一意孤行,非要覆灭整个人世,你也绝不后悔吗?上天既然将这个改变的机会交到你手里,你的决定至关重要。”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所以,我的念头同样也是上天的决定,蒙错了,就是老天的错咯。”
季禹言眼含笑意:“口气不小啊,那你还来问我?我就留了三道神识,你倒是一点也不省着用。”
沈倾雪与他商量道:“小师弟阵法修得不错,比我好多了,母亲的水平还比不上我,我想央师弟把这颗珠子取出来,您觉得如何?”
季禹言愣了一下:“这才是你想问的?”
“嗯,我打算把您留下的这最后一道神识,留给母亲,所以需要您的意见。”
季禹言沉默片刻,道:“我留下神识,是为了在关键时候护住你的神魂,小雪,你的体质在很多人看来或许只是少见,但在某些人眼中,却有着极大的价值,这也是你母亲不愿你下山的缘由。”
“可您已然为着此事死过一次了……把最后一面留给母亲吧。父亲,您自私的爱给母亲带来痛苦了,所以你再自私做一回吧。”沈倾雪轻声道,她没有比父亲看得透彻,但她能感受到埋在母亲心底的悲伤从未消散。
“……”季禹言怔然。
沈倾雪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您知晓我向来不会听您的话,师兄的事我只会当做一场意外,可如果您的盘算不止这些,那我会把您送的那堆生辰礼全部烧掉。”
“等等?这么严重啊?你个不孝女怎么跟为父说话的?”季禹言曲起手指狠狠敲了她一下,敲完,本能地往自己头顶同样拍去,“你师兄是个什么性子,不跟他说做交易,他会跟阿霁回山?我帮你找了个负责的好兄长,你反倒怪我乱算?”
沈倾雪捂住额头,任性地哼道:“我不管,是您的错,肯定有更温柔的法子但您懒得用。”
“……这么坦白说吧,要是阿霁没去这一遭,你师兄将会就此入魔,失去人性。我当然无所谓他会怎么样,可若是放任他深陷泥沼,你再遇上他,岂不要心疼死?没办法咯,我就当一回恶人。”季禹言一想到这是最后一面就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番,他从前极为不屑这种解释,但有了阿霁和小雪,才知嘴长在身上,是要多多开口的。
“没有坏心思?”
季禹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为父在你这个小兔崽子眼里,就这般不靠谱?”
她勉强道:“好吧,那我信您这一次。”
“不信算了,反正为父身魂俱灭,你想打我都打不到。”
她翘起嘴角,伸出手抱住他:“父亲,以后思念起您,我不会再流泪了。”
“……”季禹言动作温柔地抚摸她的脑袋,“傻孩子,哭就哭吧,这一定是我的错,是我离去时没能与你好好道别——”
这本该是沉重的一句话,尾音却忽地扬起,他浅浅一笑,眼底更显柔和:“身为稳重的父亲,应该要这么安慰你吧,但我怎么可能没有考虑到呢。为父当然是故意的哦,要是被你察觉到,我还能跑吗?”
沈倾雪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来逗她开心的:“哼哼!这句话我会牢牢记住,然后去母亲那里一字不落地告状,您等着挨骂吧。”
话音落下,一向喜欢跟她呛声的父亲却陷入了沉默,沈倾雪忍不住撑开眼皮,偷偷观察一下他的神情。
他轻轻道:“小雪,不要去想失去了什么,更不要害怕去拥有什么。”
季禹言忽然伸手将她抱起来,那一刻,她像是回到了幼时,变成孩童的模样,他轻易便可将她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一切都没有变,她记忆里属于自己的笑容也没有从她心底被时光偷走。
她在落入父亲怀抱的那一刻从梦中骤然醒来,睁开一双眼,原本总对她横眉冷对的少年撑着头,闭目养神。
她似乎枕在他的腿上,窗外溜进来一缕淡淡的月光,已是深夜。
沈倾雪轻轻地开口:“小师弟。”
她知道他还是醒着的。
“嗯?”苏景裕没睁开眼。
“我想学阵法,很厉害的那些。”
“不教。”她又开始说梦话了,拒绝那么多次,怎么还不放弃?
她又道:“那如果我一不小心陷入一道大阵,无法破阵走出来,你会来救我吗?”
“不救。”他的语气依旧冷冰冰,毫无温度。
“嗯?你不应该问——‘我为何要救你?小师姐,真以为自己很重要吗?’”她把他矜傲冷漠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苏景裕抿唇,不想说话,她已然将得罪他这件事养成习惯……原来才过去短短两日,他莫名怀念起不久前的清闲日子,只需要挨几鞭子,偶尔提防她的杀人小伎俩。
“那我会回——”沈倾雪自得其乐,不觉得扫兴,“不需要理由哦,师弟见到师姐遇难,肯定要施以援手啊。”
苏景裕掀开眼皮:“没话找话,好玩吗?”
“小师弟,你看!”沈倾雪从他身上爬起来,把他往一旁挤去,伸手将轩窗完全打开。
月亮无所保留地泼洒进来。
他动了动发麻的腿,语气不大高兴:“看什么?我不喜欢赏月。”
“给你一个非救我不可的理由啊,以后你抬头望月,就会想起我们两个人受罚的这一晚,我们看了同一轮月亮,有了属于我们两个人独一无二的一缕月光。”沈倾雪趴在窗台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比那漫天繁星还要明亮璀璨。
苏景裕偏过头,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胡言乱语,月亮怎么会是你的。”
“可记忆是我的,也是你的,那它当然可以是我们的。”她又有一套自己的蛮横道理,将这句话说得有理有据,狂妄不羁。
苏景裕静默一瞬,视线凝在她的侧脸上,脸上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怕是要过会儿才会消,她睡相不好,喜欢滚来滚去,一会儿呜呜哭一下,一会儿又嘿嘿笑起来,他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好几次,最后摁在腿上,不教她乱动。
心里平白生出一丝怨怼,她睡得香,却将他的心搅得难以平静:“那按照师姐这句话的道理,我现在看着你,你也是我的?”
沈倾雪自然地点点头:“只要你想,我当然可以是你的。”
荒唐可笑,她分明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苏景裕瞧她,她巧笑倩兮,狐狸尾巴都快长出来了:“说吧,想让我做什么?教你阵法这件事,绝无可能。”
“我想把神魂识海里的那颗白煌珠取出来,小师弟你就帮我一个忙,怎么样?”沈倾雪眨巴眨巴眼,“小师弟,你刚刚拿蛇妖之说吓唬我,难道不打算弥补我一下下?”
“那珠子当真是拿你父亲的尸首炼制的?”
“……不知道,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苏景裕沉吟片刻,他怕他再不松口,她便会一直在他眼前胡搅蛮缠地说这些要他心烦意乱的胡话,只好道:“但现在不行,至少要到七境才能动那上头的禁制。”
不然,她的神魂会受到波及,重则危及性命。
沈倾雪觉得意外:“小师弟,你会一直留在天问山?”
“放心,最长也就三四个月。”
她倒吸一口气,震惊大喊:“你竟这么快就想叛离师门?小师弟,我看错你了。”
苏景裕挑了挑眉:“小师姐,你怎么总觉得我会叛出师门?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么,小师弟你肯定不会久留,除非……”
先不说苏景裕到底隐藏了多少实力,单论他这个年纪便能到达第五境,那放在外头,也是会引无数人争抢的天才。
除去长老,整座天问山修为境界在五境之上的屈指可数,只有五人。
“除非什么?”
“除非这里有让你割舍不下的人呀,不会是我……小师弟,我开玩笑的,你别介意。”沈倾雪对上他的视线,讪讪一笑,他真的喜欢拿眼神威慑她,总有一天她要把他堆成雪人,听她讲无数个笑话。
苏景裕垂眸,轻笑了一声,似自嘲,又似感慨:“这世上再不会有能困住我的地方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那句话的意思是,最多三个月,我便可重回第七境。”
“所以小师姐要小心点自己的脑袋,我若想杀你,没人能救你,你身上那堆数不清的阵法禁制同样对我没用。”
“哦。”
“你不信?”
“我信。”沈倾雪不紧不慢道,“诶,我死掉了,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沈倾雪了,小师弟你也会失去一个师姐,再也见不到我,听不到我在你耳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把你气得半死也无可奈何。”
他睨着她,提醒道:“这应该是一件好事。”
“也是哦,似乎是一件好事。”
沈倾雪若有所思地点头,却在话落后,露出极为挑衅的眼神从下往上觑着他,那明明是仰视,竟叫人看出一股与生俱来的傲然,仿佛她在居高临下地俯瞰什么。
而她也只是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反问他:“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苏景裕心落了一拍,喉结不自觉滚动,心底猛然跳出两个字来回应她这句话,可他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违心地开口:“我杀人,向来不做噩梦,这自然是一件好事。”
“好吧,那小师弟能不能看在同门情分上,不要摘我的脑袋呢?断手断脚也不行,我不想死得太难看,也不能太痛苦,哦对了,你杀了我,就不能杀师兄他们了,不然我做鬼也要缠着你,天天入你梦中,吓唬你!”沈倾雪冲他张牙舞爪扮鬼脸,玩得十分开心。
“……”她居然还提起了条件?
苏景裕在又一次较量中无声落败,选择闭眼,沉默不语,但想着想着,很不甘心,复又睁开眼:“想学阵法?”
“……你又想把我推进传送阵?”沈倾雪相当警惕,一听他的语气,火速往后退开。
“……”苏景裕再一次沉默,半晌后,似笑非笑地看她,“想不想学?”
沈倾雪眼一转,瞧着灵动极了,在心里默默盘算两人的距离:“当然想。”
“从此刻起,直到面壁结束那日,你一个字都不要讲,等旬考结束我便教你。”
沈倾雪听完,嘴角抽了一下,本想张口说什么,思及他的意思便极力压下,面部表情十分生动,心底大概在变着法骂他,末了,不情愿地点点头,哼了一声,背对他坐着。
苏景裕瞧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唇畔含笑,可算被他治住无法无天的小师姐了,胜利的滋味还不错。
面壁思过的短短三日要比想象中更为难熬,背上的伤口开始恶化,令他浑身上下泛起热意,高烧不退。
苏景裕嚼完泛苦的止血丹,蹙了蹙眉,这些丹药真难吃,还起不了多大作用。
戒律堂的鞭子上头布满锋利的倒刺,浸泡在特殊药水中,致使伤口无法快速愈合,就算小师姐给他包扎过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除去逐出师门这一条,天问宗最严厉的惩罚便是鞭刑。这是因他出手没有收敛,一连炸了五座大秘境,才会领一百鞭的责罚,长老还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从轻处理。虽说其中必然有小师姐的手笔,但现在显然不是算账的好时机。
“小师弟,你看起来很难受,嗯?”沈倾雪不知何时又凑过来,拿一双黑溜溜的眼眸盯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过来探他额间的温度。
还是睡着时乖巧。
苏景裕避开她伸来的手,撑着精神,提醒她:“你说话了。”
“那就不学了罢。”沈倾雪顺势捉住他的手,搭脉细看,他的体温很烫,“咦,很奇怪的脉象……”
“死不了。”他靠着墙,额前碎发落下,半张脸藏进阴影里。
“你是不是只吃了止血丹?那没用的。不过,总感觉不只是伤口的问题,小师弟你还觉得哪里不适?”
苏景裕将手抽回来,淡淡道:“多谢师姐关心,放心,这点伤还要不了我的命。还有半刻便结束了,小师姐应该去关心大师兄有没有平安回来。”
“跟师兄有什么关系?现在受伤的是你。”沈倾雪望着他,难得觉得一丝头痛。
他没有回她,只是又一次把她往远了推。
沈倾雪远远盯着他因发热而泛红的脸颊,她虽然很少生病,但可以笃定,他很难受:“小师弟,你不要逞强,我现下便带你去药堂,如何?”
可他又闭上眼睛,不再与她说话。
他似乎除了不搭理人,又或是威胁她,什么都不会。
直到不久后,傅殷长老解开四周的禁制,将门打开。
门一开,沈倾雪还没来得及叫他,苏景裕便化作一阵风,卷起那柄沧溟剑,从她们两个人眼前消失不见。
动作之快,引人瞠目结舌。
沈倾雪与傅殷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便只好耐心与长老解释清楚:“傅阿姐,小师弟背上的鞭伤反反复复,一直没好,想必这会儿应该急着回去处理伤势,您莫要见怪。”
“对哦——”傅殷抬起手,往额头轻轻一拍,“这小弟子近段日子才刚领了一百多鞭,怎么不早说?万一伤口恶化,可不得了!”
“您莫要担心,我跟着去看看。对了,师兄可回来了?”沈倾雪问。
“微之尚未回山,晨时才传过消息来,说是那魔修四处逃窜,多耽搁了些功夫,你不要担心。”
沈倾雪松了口气,总归不是坏消息,她向傅殷告辞,唤出扶摇,御剑追了上去。
等沈倾雪好不容易赶到小竹峰的院子外,刚在他门口站定,打算拍门喊他,一道金光结界应声展开。
他果然没去药堂!
她将手贴在门上,担忧地出声:“小师弟?”
“离开。”暗含灵力震荡开来的声音十分沙哑,没什么力气似的。
沈倾雪无法说服自己丢下他不管,只好在屋子外转悠,说不定能从窗子外看看他的情况。
路过小池塘时,余光瞥见清澈见底的水底游着几条模样大小都一致的红鳞小鱼,步伐一顿。
她察觉不对,走近去看,脚尖竟然踩到一片寒冰,发出咔嚓的脆响。
沈倾雪心有疑惑,便俯身趴在池塘边的大石头上,往里头伸手,眼疾手快用披帛捉到一尾小鲤鱼卷起拿在手中,手感滑溜溜,她不大喜欢。
她忍着心里的不快,将小鱼捧起来,认真嗅了嗅它散发出来的气息。
血腥味?
沈倾雪将鱼放回池塘,若有所思,摸去唯一半开着的轩窗上,扒着窗台,往里探头问:“小师弟,你给这些鱼都喂了什么?”
意外的是,沾着水的手掌碰到屏障的那一刻,这道结界居然消失了。
“……不是叫你离开?”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很是虚弱。
“你看着不大好,也不像是会照顾好自己的人,作为师姐怎么能弃师弟不顾?”沈倾雪很没眼力见地从窗外翻进来,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凌乱的发,大着胆子往里走,刚绕过屏风,便飞快闭上眼,背过身去。
苏景裕一头黑发撩在身前,衣裳松松垮垮挂在臂弯,露出劲瘦有力的腰背。他肤色极白,肌泽莹润光滑,如一块上好的美玉。
宽肩窄腰,肌理紧实,线条分明,没有一丝赘余,隐约能看见上头微微浮现的青筋。
沈倾雪忽觉耳热,呼吸乱了一拍。
苏景裕没注意到她进来的动静,便回:“血。”
“血?”她下意识喃喃,“你是说你把自己的血喂给它们……小师弟,你真是鱼精?”
他终于意识到屋子里多了个人,眼含怒火,咬字很重:“我叫你离开——”
随着他这句落下,轰隆一声雷响,紧随其后落下倾盆大雨,雨点如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屋外电闪雷鸣,狂风呼呼地扯着,天地霎时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沈倾雪被突然劈落的雷电吓了一跳,扭头看向他后,身前居然闪过一道黑影,转瞬即逝,只被她瞧见泛着流光的鳞片。
她咽了口唾沫:“小师弟,你不能变原形吓我的……”
雨水被风裹挟,从窗外涌进来,她莫名有种浸入水中的错觉。可很快,那点潮湿的气渐渐冻结,满地白霜,发上也凝了微小的冰珠。
紧接着,啪嗒一声脆响,那唯一半开着的轩窗也落下来,室内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失去视线难免不安,沈倾雪果断从法界摸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屋子里一下亮堂起来,而师弟此刻的模样也彻底映入眼帘,一览无余。
她的小师弟不是蛇妖,而是一尾威风凛凛似乎能一口吃掉她的黑龙。
那盘踞在少年魔头身侧的魔龙不只是他的力量化身,更是他的分身。
她有些庆幸,小师弟至少还有人形,只是多了一对角,几片鳞,还有一条粗壮的尾巴,那尾巴不久前狠狠得罪了她。
毫无疑问,她留在这里很不合时宜,沈倾雪觉得自己开口的语气格外僵硬:“小师弟,看起来你的伤很快就好了,要不你把我咻一下扔回我的院子?”
诚然,这不是蛇,但她也觉得有些发怵。
“嗯?”少年转过身来。
他睁着一双雪色的竖瞳,剔透晶莹,比世间任何一块美玉都要漂亮,那双好似开着一朵雪花的眼眸里只剩下最纯粹的野性,没有一丝理智,空洞无物。
苏景裕想了想,颇为遗憾地摇头:“我做不到。”
“那我只好自己飞回去了。”沈倾雪紧张笑着,尽可能不去看他的尾巴,生怕一晃神,就会以为他是蛇变的。
也不对,蛇没有脚,小师弟这不还有两条腿吗?所以肯定不是蛇,别怕别怕。
“小师姐。”少年浸润着溪流的声音朗朗响起,克制地将自己的行动束缚在床榻之间,“快走吧。”
“……”
沈倾雪听到他这句话,就深刻明白自己不可能往外迈出一步,干脆往地上一坐:“小师弟,你应该不会吃掉我的?”
“……不知道。”苏景裕原本坐在床上,见她的动作,似乎觉得让她仰头看自己是一件很煎熬的事,便也撑着床沿,赤脚踩在地上,与她面对面坐着。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沈倾雪垂眸,望见他的尾巴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有一下没一下来扫她的裙摆,偶尔蹭到她的脚踝,居然会停在半空十分剧烈地抖动几下。
她觉得头皮发麻,会有种被什么亲吻的错觉,尾巴扫到的肌肤撩起一簇火:“小师弟,管一下你的尾巴。”
预警一下:
小苏身上有上古血脉传承,会长角长尾巴,身上部分地方还会长鳞片,变成小龙人时比小雪高一个头往上。虽然两位男主都是清瘦高挑型,但血脉觉醒形态体型差明显,不吃这口或者介意尾巴play的,千万不要勉强,不要骂我XP恶俗
非常感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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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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