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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静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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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藏书阁,她沿回廊缓行。寺中偶有比丘尼经过,皆低眉敛目,脚步轻悄。她走到中庭,看见排水明沟的盖石上,都刻着莲花纹,但莲花朝向各异,有的朝山门,有的朝慈航院,有的朝客寮。
她蹲身细看。
“雨水流向标识。”静尘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苏锦书回头看她立在廊柱阴影里,面容肃穆,“莲花瓣尖所指,便是水流方向。慈航院地势最高,诸水终归院后暗渠。”
连雨水去向都要标记?苏锦书起身,心头微凛。
静尘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舆图,在身侧就近的石桌上展开。
是齐云寺全景图,笔触精细,每座建筑旁皆有蝇头小注:规制、功用、可容人数。苏锦书的目光落在慈航院地下,那里标着个长方形空白,旁注:“储室”。
“此处是我们刚才去的藏经楼?”
“藏书阁的一部分,存旧年文书。”静尘语气平淡,“夫人目前权限,仅至二层。”
回到客寮,简单的素斋一式两份:一碗粳米饭,一碟冬笋烩豆腐,一盅山药菌菇汤。苏锦书食不知味,脑中反复回放着日记的只言片语,药方笺上的朱笔小注,还有《淮南子》上那些孤寂的批语。
皇后邀她清谈,究竟是出于什么考量呢?那些藏书,那些隐秘的思考,是否也是皇后想让她看见的一部分?
用罢斋饭,她并无睡意。冬画也只觉饭后无聊,在廊下看着小尼姑扫雪。苏锦信步走出客寮,沿着回廊漫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西院药王院附近。
药王院是一处独立小院,门口晒着些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院门虚掩,里面传来捣药声。苏锦书驻足片刻,正欲离开,院门却从内拉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尼探出身来,见她立在门外,微微一愣,随即合十:“施主是?”
“路过打扰,师太见谅。”苏锦书忙还礼。
老尼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白玉杏花簪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缓声道:“无妨。老尼静慧,掌管这药王院。施主面色隐有倦郁,眼藏虚火,可是宿疾未愈,或心神不宁,扰了清眠?”
苏锦书心中微动:“师太好眼力。旧伤偶有隐痛,近日多思少眠。”
静慧师太侧身:“院内备有宁神茶,施主可愿进来稍坐?”
药王院内正堂三楹,供着药王菩萨像,香火清冷。两侧厢房似是制药、储药之所。堂中一张巨大的柏木案,摆满捣钵、铡刀、秤戥等物,角落炭炉药香更浓,混杂着一种陈年的草木气息。静慧斟来一杯茶汤,色如琥珀,热气袅袅上升,结作莲云状。
“此茶以合欢皮、柏子仁、茯苓为主,佐以野菊少许,有安神定魄之效。施主不妨一试。”
苏锦书谢过,轻啜一口,微苦,旋即有甘洌回涌。“师太在此多年了?”
“四十三年矣。”静慧在她对面蒲团坐下,神色平和如古井,“自先帝时便在此侍弄这些草草木木。寺中师姐妹有个头疼脑热,乃至宫里贵人有时需些特殊的药引、香露,也多由此处备办。”
“宫里贵人,也包括皇后娘娘么?”苏锦书捧着茶盏,状似无意。
静慧抬眼看她,那目光浑浊却似能洞穿人心,并无恶意,只有阅尽世事的淡然:“娘娘凤体孱弱,需常年调理。且娘娘雅善制香,尤精花卉一道,于药性相通之处,颇有慧心与巧思,有时会来借用器具,或探讨些古法。”
“娘娘也精于药理?”
“天资颖悟之人,触类旁通。”静慧话语谨慎,但提及皇后时,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感慨,似怜悯,似叹息,“只是心思过重,钻得太深,有时反伤己身。老尼曾劝过,药香本是怡情养性、供奉佛前之物,若执念其中,反失其本真,易入偏锋。娘娘听了,只是笑笑,说……”老尼顿了顿,声音轻如叹息,“众生处处着,引之令得出。此言纵然是佛家言语,贫尼却并不知其何意。”
众生对每一处尘境都生起执着,如同飞蛾看见灯火,明知是毁灭,却不由自主地扑上去。很有意思的一句话,苏锦书曾经也听陈叔讲过,念至此,她不自觉地抚上鬓边的簪子。
静慧不再多言,只垂目默默拨弄手中一串乌木念珠,颗颗摩挲得温润生光。堂内一时寂静,唯闻炭火偶尔噼啪,药香与茶烟无声纠缠,氤氲出一室难以言喻的禅寂。
未初时分,静尘准时到来。静慧师太送苏锦书至院门,合十道:“茶能宁神,然心结还须心药。施主眉间有慧光,亦藏劫纹,前途多岐,珍重。”
静尘引着苏锦书,仍旧沿西侧回廊而行。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处略显开阔的庭院,中央便是那方放生池。
池面大半覆着灰白色的薄冰,边缘处有活水自暗渠注入,漾开一圈墨绿幽深,不见其底。冰层之下,隐约有几尾红鲤凝滞般悬着,缓慢翕动,如镶嵌在琉璃中的血色璎珞。
腊八那日在此与苏云书那番机锋交错、暗藏警告的对话,倏然掠过苏锦书心头。这池水,这寺宇究竟沉着多少不可言说的秘密?
她们未作停留,静尘步履轻缓依旧,径直引向池边另一条更为狭窄、覆着碎雪的石板小径。
往后山的路,真正幽僻起来。从小径入口开始,踏着覆雪的石阶蜿蜒而上,两侧修竹夹道,雪压竹梢,时而“噗”一声轻响,坠下一团雪粉。周遭人迹杳然,唯闻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如诵低语,夹杂着远处山涧溪流冰层碎裂的细微咔嚓声,更显空山寂寂。
约莫半炷香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向阳坡地,数株老梅姿态奇古,黝黑枝干铁画银钩般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其上却绽满密密的绿萼白梅,欺霜赛雪,幽香凛冽,仿佛这沉沉冬日里凝结的所有清魂都聚于此间。
梅林深处,一方石坪打扫得光洁无尘,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已摆好一套甜白釉素瓷茶具,温润如玉,旁有一红泥小炉,炭火正旺,壶中水将沸未沸,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静尘止步,合十躬身:“此处便是娘娘与夫人清谈之净席。请夫人稍候,娘娘即刻便到。”说罢,不再多言,转身退入来路竹林中,青色身影很快被丛竹积雪吞没,仿佛从未出现。
苏锦书独自立于梅下。四顾苍茫,齐云寺层层殿脊,翘角飞檐皆在脚下,被灰白的天光与积雪勾勒出寂静的轮廓。
远山如黛,隐在雾霭之后。天空沉得更低了,云层厚积,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雪。寒意侵骨透髓,她拢紧斗篷,目光最终落在石桌之上。
茶具旁还放着昨日静云师太带来的那个鸦青绸料包裹的狭长小囊。它被如此恰好地放在这里,等待她亲手开启。
心脏骤然紧缩,如在冰水中沉坠。她盯着那小囊,仿佛盯着一个沉睡多年,即将苏醒的鬼魂。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到那冰凉滑腻的绸料时,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温和依旧,甚至带着些许病后的虚软,却比这腊月山风更让她感到刺骨冰寒,直透灵魂:
“苏夫人来了。这梅下清净,可还合意?”
苏锦书倏然转身。
皇后就站在三五步外,一袭家常的月白绫袄,外罩银狐裘披风,未戴任何凤冠珠翠。面上未施脂粉,肤色略显苍白透明,眼下有淡淡青影,确似久病缠绵,气血不盈之人。
唯有一双丹凤眼,清澈沉静如古潭深水,正静静望着她,眸光深不可测,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发髻之上,唯有一支白玉簪子,素净如雪,温润剔透,簪头雕作杏花初绽之形。
苏锦书看着那支白玉杏花簪怔住了。一股冰冷的战栗,自脊椎尾端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极缓慢地抬起手,指尖微颤,摸向自己发间——
触手冰凉,形制宛然。
两支白玉杏花簪,一在她髻上,一在皇后发间。玉质、雕工、大小、乃至那杏花花瓣蜷曲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天色不知何时已悄然向晚,云层愈厚,沉沉欲坠。梅林间的光线陡然昏暗下来,混沌一片。唯有石桌上红泥小炉的火光在渐浓的暮色与寒意中执着地跳跃着,明明灭灭,映照着两人之间那不过数步,却仿佛隔着幽冥深涧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