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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镜花 ...

  •   雪后的山巅,寂静是带着重量的。那寒意并非仅仅侵扰肌肤,而是沉甸甸地压下来,钻进骨缝,冻僵思绪。苏锦书望着皇后发间那抹刺眼的白,喉咙却像是被冰碴堵住,几次欲言,都只呼出一团颤抖的白雾。

      乌鸦的嘶叫打破了凝冻的寂静,也惊醒了她的恍惚。她仓促地想要行礼,动作却因寒冷和惊悸而显得僵硬笨拙。

      “臣妇……苏氏,”声音出口,带着被寒气割裂的断续与微不可察的颤音,“拜见皇后娘娘。”

      “免了。”皇后的声音传来,依旧温和,但那温和像是覆在冰面上的一层薄纱,底下透着无尽的寒。

      她自己也仿佛畏冷,银狐裘的披风裹得紧实,面色在雪光映照下,是一种透明的苍白,“坐。这山巅的风,真是要钻透骨头。”

      苏锦书挪到石凳边,石面的冰冷瞬间穿透裙裾,激得她微微一颤。她挺直背脊,仿佛靠着这一点僵硬,才能抵御周身无所不在的寒意。

      铜壶提起,水流注入茶盏的声音,在这万籁俱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惊心。热气腾起,却很快被凛冽的空气吞噬,只剩下稀薄的一缕,挣扎着蜿蜒。

      “后山老梅的花蕊制的茶,驱驱寒。”皇后将茶盏推过。素白瓷器衬得她指尖毫无血色。

      苏锦书盯着茶盏,夏日水阁七窍流血的宫女犹在眼前,伴随着彻骨的寒冷再次袭来。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青的手。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笑。皇后伸出手,那手瘦削而苍白,却稳稳地端起了苏锦书面前的茶。她垂眸就着那盏沿,浅浅饮了一口,然后将茶盏轻轻放回原处,盏边残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静静看着苏锦书。那目光沉静如水,却比周遭的空气更有压力。

      没有退路了。苏锦书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都感到刺痛。她用有些僵直的手指捧起茶盏,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是此刻唯一的暖源。她闭上眼,将那已温凉的茶汤缓缓饮尽。一股清苦的梅香,混合着更冰冷的寒意滑入喉中。

      皇后看着她吞咽的动作,唇角那点一直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深了一分。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也轻轻呵出一口气,看着白雾消散在两人之间。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苏锦书的发间,在那支白玉簪上停留。

      “这山上的风,冷得人思绪都缓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像自语,“方才见你瞧着本宫发簪,倒让本宫想起一句旧诗,”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梅花孤傲,独占寒冬,文人墨客觉得它不屑与桃李为伍,不过也可能是迫不得已才离开花团锦簇的春天。”

      她终于将视线从簪子移回苏锦书的脸上,那目光带着探询,也带着一种冰冷而近乎残酷的清明。

      “苏夫人,你觉得呢?”她问,“这世上,当真会有两种一模一样的花么?一样的不能与桃李为伍,一样的要独绽寒冬?”

      压力来到了苏锦书这边,她感到冷得牙齿几乎要打颤。用力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借着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苏锦书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艰难地推了出来:

      “娘娘……臣妇愚见,花或许难寻。”她抬起眼,直视皇后,清晰地说道,“但臣妇发上这支白玉杏花簪,与您鬓边所戴,除了所处之地,眼下看来,确无不同。”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阵更强的山风穿过梅林,卷起千层雪沫,扑打在两人身上。世界一片苍茫混沌的寒白,唯有石桌上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炉火还在固执地跳动。

      皇后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以及那双在雪光映衬下更显清冽的眸子,终于开口,“这般畏寒么?”

      虽然皇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这句话确实说到苏锦书心坎上了,她是真的冷。不是此刻山巅风雪的外在之冷,而是从她骨头缝深处,从肩背旧伤的疤痕底下,从那些早已愈合却留下病根的关节里,猛然苏醒并翻涌上来的记忆之寒。

      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战栗。是苏府那些永远捂不热的冬天,炭盆里的火总是半死不活,分到她院里的银骨炭掺着劣质的石炭,烧起来烟雾呛人,热度却短得可怜。窗户纸年年喊补,却总有地方漏风,夜里听着那尖细的呜咽声,像冤魂在哭。被褥看着厚实,内里的棉絮却不知是压了多少年的旧货,板结发硬,盖在身上沉甸甸,吸走体温比保存温暖更快。

      她记得自己多少个夜晚,和冬画像两只离群的幼兽般蜷缩在拔步床最深处的角落,手脚冰凉到麻木,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寒气会从脚底爬上来,顺着腿骨钻进膝盖和腰眼。早晨醒来,帐内呵气成霜,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晶,四肢僵硬得如同不属于自己,要活动好半天,才能感受到血液重新缓慢流淌带来的刺痛,双腿才能强撑着缓缓站起。

      她突然想起宁知远,和他的那双腿。他如今在宫里,一切还好吗?托林家送进宫的御寒衣物穿着可还合身?

      苏锦书的神思好像控制不住一般,开始越走越远,她恍然想起今年冬天理账时,账册子上缺什么都不缺取暖用的东西,宁知远房里准备的采买银霜炭、手炉、熏笼、厚绒毯的例银格外宽裕,且备下的东西里无一不是顶好的品质。

      记忆越发飘忽,她又想起深秋的雨夜,从外归来的宁知远身上带着寒气,却总在进杏雨轩前要在外间静静站上一会儿,待冷冽散尽,才携着一身温和的体温走近,有时她未睡熟,能感觉他极轻地掖好被角,或是在她微凉的手边,放下一个裹好棉套的温热汤婆子。

      她现下才察觉,嫁到宁府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过冻着的感觉了。

      可是如今,宁知远的腿怎么样了?他在那四堵宫墙内还一切安好吗?他现在在挨冻吗?皇帝有没有为难他?

      “看来,有人曾细细为你量过四季冷暖。”皇后看着她的样子,声音轻飘,“只可惜,量得再准,也量不尽世间的寒暑无常。就算备下的炭火再多,也暖不到墙外的人。”

      意味深长的调侃,让苏锦书感到一种被看透的窘迫与警惕。她抬眼,迎上皇后的目光,尽力让冻得有些僵硬的唇舌吐字清晰:“山巅风厉,臣妇失仪了,只是娘娘凤体违和,更需珍重。”

      皇后笑了笑,摇了摇头,“这腊月的风钻进骨头缝里的滋味,本宫倒是很熟悉。常年行走在宫墙里,险些忘了这辈子许多要紧的事,好像都发生在这样的冬天。”

      苏锦书心里默然想到,今天应该就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发生了,比如活生生冻死一个坐在你对面的人。

      “苏夫人方才说,这簪子一模一样。”皇后指尖抚过自己冰冷的簪头,缓缓说道,“这世上一样的东西,往往最是惹人烦恼。看着它,就像看着水里的倒影,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哪个是本该如此,哪个是阴差阳错。更麻烦的是,它往往意味着,不该有交集的人与事,被看不见的线系在了一起。”

      苏锦书心头有些茫然,这是在指她和皇后吗?

      皇后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怅惘,“不过,物件本身无辜。本宫这支是故人所遗,玉是旧玉,心思也是旧心思,并不像你那支是新玉所造。”她顿了顿,似在回忆,“故人生前爱杏花,那位故人是个顶奇怪的人,自己认不得几个字,却偏喜欢听人念诗,喜欢收集压花的旧书页。”

      一阵更猛烈的山风恰在此时袭来,卷着冰碴般的雪粒,狠狠扑打在苏锦书脸上和颈间。那寒意成了无数细小的、尖锐的针,刺得苏锦书裸露的皮肤瞬间麻木。

      她浑身猛地一颤,不仅仅是冷,更是一种生理性失控的痉挛,突然间她也有一个故人涌上心头。

      幼年时她曾指着这个杏花簪的图样,闹着陈叔要打一个一样的簪子时,陈叔说,世上最美的女子才能配得上这样的簪子。那时他言语之间的怅惘和怀念,竟与眼前的皇后别无二致。

      皇后抬起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变得轻缓而飘忽,像是沉入了某个久远的午后:“她说,杏花开时总让人想起那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她想象不出小楼深巷是什么样子,但她觉得,能在春天最早叫卖的花,一定是最有勇气,也最急着要把自己卖出去的花。”

      她停顿了一下,侧过脸,目光落在苏锦书脸上,那眼神里有种奇异的穿透力:“苏夫人,你说,急着在最早寒的春风里绽开,急着让人看见,万一撞上了倒春寒,这算是沉舟破釜的勇气,还是慌不择路的莽撞?”

      看着皇后那双眼睛,苏锦书突然对杏花簪的原主人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皇后娘娘早年……”苏锦书一张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走调,带着剧烈的齿关磕碰声,“……也曾去过雍州?或……或是身边……亦曾有……雍州之人……相伴?”

      话强撑着说完,一股更深的寒意从五脏六腑里炸开。她眼前骤然一晃,耳畔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她下意识死死抓住冰冷的石桌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里,才勉强没有栽倒。

      皇后看着她这副狼狈却有些执拗的模样,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额外的情绪,只是那双眼眸更深了,像是在评估一件瓷器在彻底冻裂前,还能承受多少寒意,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确有其事。可惜,好景不长。”

      皇后话音刚落,梅林小径那头传来踏雪声,不疾不徐,一步一顿,既显出来人的谨慎,也透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坚决。

      二人抬眼望去,看到来人竟然是冬画。她并未贸然近前,而是在数步之外便停住了,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至极,发间肩头落了一层薄雪,脸颊鼻尖冻得通红,怀里却稳稳捧着两个裹着厚锦套的暖手炉。

      冬画站定后,先是对着皇后的方向端端正正屈膝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这才抬眼,目光快速而准确地落在苏锦书苍白的脸上,眼底是掩不住的焦灼。

      这傻丫头!怎么敢在这个时候,闯入皇后与她这场字字机锋的对话来?巨大的惊恐攫住了苏锦书,石桌下的指甲刮过冰冷的石面,她几乎要立刻站起来,用身体挡住冬画,或者厉声呵斥她退下,无奈腿部传来的麻木让她只是徒劳挣扎。

      “奴婢冬画,叩请皇后娘娘金安。”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雪中格外清晰,带着被冷风呛过的微哑,却无半分慌乱,“夜色渐沉,风寒侵骨,奴婢斗胆,特为娘娘与我家夫人送来暖炉,以免凤体与夫人玉体为寒气所伤。”

      说罢,再次深深低下头,捧着暖炉的双手平稳如常。

      皇后的目光落在冬画身上,从她恭谨垂下的发顶,看到她稳稳托着暖炉的手,再看到她虽极力抑制却仍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肩线。

      这目光每移动一寸,苏锦书的心便往下沉一分。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紧紧攥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一个最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若冬画今日因她之故,当真冲撞了皇后而有个好歹,那她也没办法独活了!

      “倒是个周全的。”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她没有叫起,也没有斥退,目光在冬画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知道什么事该去做,也知道什么事就算不该做,也得去做。”

      她的目光从冬画身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回苏锦书脸上。这一次,她眼中的些微波澜已平息殆尽,只剩下深潭般的静默,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倦意。

      “你身边,倒有些肯用心的人。”她淡淡地说,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苏锦书耳中却有些沉,“这很难得。至少比那些空有位置,却不知自己该在哪里的强得多。”

      她再次抬手,指尖拂过自己发间的白玉簪,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旧梦,眼神却锐利清醒。

      “本宫有些乏了,苏夫人好生歇着,明日再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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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锦书冲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