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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邀请 ...


  •   腊月十五,雪停了,天却阴得愈发沉,暗沉的云层压着屋脊,像一口倒扣的钟。

      苏锦书肩背的伤已不大疼,但心里那个窟窿却好像被这严寒冻住了,不再流血,只是空荡荡地漏着风。

      她试图像往常一样理事,对账本,吩咐年节预备,甚至强打起精神过问了马厩新换的一匹青骢马。可账本上的字目皆化浮翳;管事嬷嬷回话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厚棉絮;自从何辰死后,宁府再没收到过任何信件;连那匹马的眸子,都让她无端想起何辰最后望向她沉静如水的眼神。

      府中上下噤若寒蝉,往来步履悉索如鼠,这座煊赫一时的太尉府,竟有了未路侯门的萧索。昔年昆山玉碎,今朝蓝田日寒,她一身血肉似也要在这积阴之气中,凝作寒潭古玉,徒有温润之名,再无生暖之实。

      她想起宁知远书房那卷翻旧了的《淮南子》,他曾在兵略训旁朱笔批注:“势衰则守,形匿于九地。”如今他在宫中形匿,而她守着这空荡荡的府邸,却不知这势究竟衰至何等地步。

      林家虽仍有宫禁行走之便,可递进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道一切如旧。这“如旧”二字,在此刻听来,不啻于鱼游沸鼎,燕巢飞幕。

      独木难支,四顾茫然,唯余高台悲风。

      她想起腊八那日齐云寺外,范夫人那句“不太清净”。想起苏云书那句“哪家车马何时经过何处,保不齐就入了谁的眼”。

      不能再连累任何人了。这个念头,比恐惧更甚。

      可苏锦书虽为泥菩萨,终究心里还是有些挂念的人。荀卓卿下落不明,冯府早已为冯恩鹤挂上了白幡;周家听闻宁知远被软禁后再无往来,周京荣也没了消息;如今在京城的人里她最挂念的便是公主,吴越珩远在江南道,音讯阻隔,公主在京中犹如失怙。

      不能再坐困愁城。挣扎数日,她还是吩咐备了最不起眼的青呢小车,只带了冬画和书辰,借口去看看她名下的那几家书坊,往吴府安兴坊方向去。她想去公主府看看,哪怕只是在角门外递个帖子,问个安好。

      车过朱雀街,市井喧嚣如沸,她却觉得周身发冷。并非风雪之故,而是那种如芒在背的窥伺感,又来了。

      马车驶出宁府所在的崇仁坊,转入朱雀大街。年关将近,街上比往日热闹些,采买年货的人流车马穿梭,各种声响混在一起。苏锦书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面。

      起初并未察觉异样。直到马车拐入通往公主府所在的安兴坊的辅路,行人渐少,书辰在外面低声禀告:“少夫人,后面那辆黑篷车,跟了两条街了。”

      苏锦书心一沉。她不动声色,借着整理斗篷的机会,再次瞥向后方。

      果然,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隔着五六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拉车的马是普通的栗色马,赶车的人戴着厚厚的棉耳套,看不清脸。既不像腊八那辆青篷车的风格,更非官府式样。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绕一下,先去东市。”苏锦书低声吩咐。

      马车掉头,驶入更繁华的东市。人声鼎沸,车马如龙。那辆黑篷车依然跟在后面,如影随形,在拥挤的人流车流中不即不离,如附骨之疽。

      苏锦书让马车在一家较大的书局前停下,她带着冬画进去,佯装挑选书籍。眼角余光瞥向窗外,那辆黑篷车就停在斜对面的巷口,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不过这般。

      她又试了一次,让马车绕到西市,甚至在一家茶楼前停了半晌,而黑篷车始终都在。

      不是巧合。

      她甚至能感觉到,除了这辆明处的,或许还有别的眼睛。街边某个揣着手看杂耍的闲汉,对面铺子里擦拭柜台的伙计……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她的马车,都让她脊背发凉。

      这不是跟踪,这是监视,是画地为牢,是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你想去见谁,就可能给谁带去灾祸。

      站在茶楼二楼的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和远处依稀可见的公主府方向,苏锦书的手在袖中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公主尚在病中,吴越珩远隔山水,自身难保。她这样贸然前去,那道紧闭的府门后,等待公主的会是什么?更多的窥探?更严的监管?还是更难以预料的祸事?

      腊八那日,苏云书恐惧的眼神,放生池下幽暗的冰水,再次浮现在眼前。

      “蠢得无可救药,牵连无辜。”

      贸然叩门,恐非探病,实为送炭投冰,反累公主更深。她不能做那个蠢人。

      满腔的担忧和一丝希冀,在这赤裸裸的、冰冷的监视下,寸寸冻结,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回府吧。”她转身,对满脸担忧的冬画和书辰说,声音干涩如裂帛。

      回程的路上那辆黑篷车依旧跟着,直到宁府的角门在望,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另一条巷弄。

      府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宁府空旷的庭院里,积雪未扫,一片刺目的白。抱厦外一株老梅孤零零地站着,枝头只有零星的、焦褐色的蓓蕾,在寒风中瑟缩。

      苏锦书没有立刻回杏雨轩。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株梅,看了很久。冬画拿来手炉,她抱在怀里,却感觉不到暖意。只有腕间那串迦南香佛珠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属于过往的温润。

      其后数日,她真个杜门不出。外间消息却无孔不入:徐盈科擢升定国将军的诏敕已明发,紫薇花笺换作了煌煌玉轴;王忠恕自塞北呈来的谢恩表也被有心人漏出几句,字字恭顺如仪,传闻陛下览后颔首称善,赞其允迪厥德。

      而宁知远三字,则又一次成为京中讳莫如深的符咒,偶有提及,亦很快湮灭于茶余饭后的低语里。棋盘岂止重布?分明是推枰另起,旧子尽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齐云寺的帖子,在一个傍晚送到了宁府。

      送帖子的并非寻常僧仆,而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平和的中年比丘尼。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海青,双手捧着一封素白笺帖,站在垂花门外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在寂寥的雪院里异常清晰:“贫尼静云,奉皇后娘娘口谕,并本寺住持之命,特来拜见苏夫人。”

      “娘娘凤体稍安,仍于寺中静养。念及腊八法会,见夫人为亡者虔心祝祷,颇感慰藉。又闻夫人近日闭门清修,心绪沉郁。娘娘特谕:‘佛门乃清静地,亦为解忧处。彼时后山古梅凌寒怒放,暗合《维摩诘经》所谓“高原陆地,不生莲华”之逆境生慧的禅机。可邀苏氏前来,于梅下设一席清谈,吾欲亲见。’”

      苏锦书心头凛然。皇后亲见,绝非寻常慰藉。此乃凤谕,不可违逆。

      静云师太言罢,却未立即告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以陈旧青布妥帖包裹的狭长小囊,双手递上,目光澄澈中带着一丝悲悯。

      苏锦书看着那小囊几乎要晕过去。这包裹是用鸦青绸料包的,是何辰最喜欢的布料,常常穿在自己的身上。

      这布料,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出现在齐云寺的。

      “苏夫人,”她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洞悉世情的平和,“我佛门有言:‘藏识海,持一切种子。’众生临终一念,其力最胜,若执念深重,或能如种子渗入缘起之地,待因缘和合,便现行显相。”

      苏锦书看着静云,发现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好在托赵氏潜心修佛的福,她大致明白那句佛偈,是指人死时的执念会在有缘处留下痕迹。

      静云将小囊托于掌心,目光清明如镜:“约莫腊八前,住持于禅定中,照见一段中有之境的残留影像。非眼观,乃心映。见一青年之形,身着染血布衣,徘徊于本寺放生池畔。其形涣散,如风中残烛,唯眉宇间一点守护之念,凝聚如金刚,挥之不去。彼时池中冰裂,竟有红鲤跃出,尾鳍划过冰面,其声似悲似叹。”

      佛家说人死后和转生前,会有一段朦胧存在的境界,他们将其称之为中有。何辰,苏锦书心口一疼,你的中有,是在惦记着什么呢?

      “住持以心念相询。那残影反复传递一念:身已朽,名无归,托苏氏一盏灯,换她长平安。随后残影消散,这青布囊便现于梅枝之上,悬于虚空。住持拾起此囊,便知此乃末那识执我之遗物,亡者于中有借佛地清净和水月空性之力,强留于世间的一段未竟之缘。”

      静云师太将小囊递前,语气郑重,“直至腊八,见夫人独点为何辰所供之长明灯,灯焰青白,异于常火,住持方明因果。夫人所祭者,其魂所系者,实是那念念欲以己身微光、换夫人长安之人。”

      苏锦书心中既痛且暖,又蓦地生出一丝了然的酸楚。这竟然是何辰会做的事,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她求一盏佛前灯,也把自己变成了她心头一盏再也无法熄灭的灯。

      “阿弥陀佛。”静云师太宣了一声佛号,悲悯中带着一丝了然的凝重,“肉身所出不闻不问,是尘世缘浅。然其魂独诣佛门,不念己身归处,唯求为夫人祈福换安,此缘极深极重。此囊所载,或许便是他所欲交换的凭据,是他魂魄之力凝结的愿心。住持言,此物须在佛前,由承其愿、知其心的应缘之人亲启,方能圆满这段以灯换安的因果,使其执着消散,魂归清净,亦使夫人所受之祈真正生根。”

      苏锦书明白了。这囊必须开,在佛前开。这不仅是为了让何辰安息,更是为了承接他那份以魂换来的平安祈愿。若她不去,这份太过沉重的守护,将永远悬于阴阳之间,不得落实。

      “故此,”静云师太合十,做出总结,“奉娘娘口谕,为转交故人遗物,住持特备梅下净席,恭请夫人明日未正一刻,移步寺中。彼时梅香浸雪,人迹罕至,正是说话之时。”

      她宣了一声佛号,深深看了苏锦书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理由已给尽,轻重你自知。

      苏锦书袖中指尖掐进掌心。纵使她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腊八那日缘分早种,不由人避。

      万一是真的呢?

      她倏然想起腊八齐云寺外那辆跟踪的青篷车,在寺门前石狮处逡巡不前,终隐入市尘。

      唯有在齐云寺处,可以令身后的魍魉止步。

      是因为寺乃敕建,守备森严?是因皇后驻跸,邪祟避易?甚至,可能真的是有何辰的执愿,在冥冥之中保佑她?

      她不知道。只知那方莲台净土,竟是这惶惶京华里,唯一能暂避窥伺的清净地。

      静云师太静静立在阶下,风雪掠过她单薄的肩头,她却纹丝不动,只一双眼睛澄澈如古井,映着廊下昏暗的灯光,等待着苏锦书的回答。

      苏锦书的目光,从师太平静的脸上,移到手中素白的请柬,再望向庭院中那株孤零零的梅树。

      象牙乃知其大于牛,见虎尾乃知其大于狸,唯有窥一斑或可知全豹。齐云寺此行,或许正是窥见那象牙与虎尾的契机,亦是窥见何辰心愿几何的机会。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良久,苏锦书抬起眼,对静云师太微微颔首,声音在暮色中清晰响起:

      “有劳师太。请回禀住持,锦书明日必当赴约。”

      静云师太合十为礼,宣了一声佛号,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与飘起的细雪中。

      苏锦书回到房中,阖上门,将渐起的风雪与沉沉的暮色一并关在门外。室内只点了一盏灯,晕黄的光圈拢在书案一角,映着腕间那串迦南香珠子,幽幽地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没有立刻更衣,而是缓缓在案前坐下。心念微动,从抽屉深处取出三枚磨得温润的铜钱。

      卜以决疑,不疑何卜。苏锦书向来不笃信鬼神,可如今世事幽昧难测。她净手于铜盆,如古人焚香祝告般,将心中纷杂的疑虑与那纸素帖沉沉压在一处,摸了摸佛珠,随后将钱轻轻掷于案上。

      一次,两次,三次。

      铜钱在灯下翻转,落下时声响清脆又寂寥。她垂眸细看那正反交错之象,指尖在虚空中依着记忆勾勒卦爻。三爻既成,其形渐显——竟是“困”卦之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

      困极将通。动虽有悔,前行反得吉兆。

      她凝视卦象,久久未动。灯花“噼啪”轻爆了一下,火光摇曳,将她挺直的侧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这卦象似一道微光,劈开连日来淤积于胸的窒闷。

      是这样了,如今她困于宁府,如藤蔓缠身,动摇不安,每一步都似踩在嶙峋蒺藜之上。可若因惧生悔而固守不动,才是真正的绝路。

      《淮南子·道应训》中公孙龙之言悄然浮上心头:“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她今时之境,岂不正似困于石据于蒺藜?若再因畏惧而不敢踏入齐云寺那暂可栖身的门里寻求一线转机,只怕眼前这无边困局,真要化作无可挽回的凶险。

      腕间佛珠被轻轻捻动,一颗,又一颗。窗外的风似乎紧了,掠过檐角,发出呜呜的低咽。她缓缓抬起眼,眸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那点微光在她眼底渐渐沉淀为一种清澈的决绝。

      百尺之渊,亦当赴之,燎原之险,亦当蹈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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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锦书冲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