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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浴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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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释迦成道日。自东汉佛法东传,白马驮经西归,这日便成了人间兜率天。
京城旧俗,各寺以香药糖水熬粥施舍,谓之腊八粥。女眷则循例入寺祈福。齐云寺乃皇家敕建尼寺,背倚终南余脉,殿阁叠叠如莲台初绽,向来是贵眷云集之地。
明为酬神,暗亦通声气,那香烟缭绕处,往往便是风云际会之所。
苏锦书与林司衡的马车碾过朱雀街新雪时,沿途已见百姓捧着陶钵在施粥摊前序列如蚁。
空气中浮动着桂圆、红枣、粳米混合的甜暖气息,糖水在铜釜中滚着金波,檀烟绞着雪霰,浮升如众生的祈愿此日便成浴佛盛典,只是这人间烟火却化不开她骨缝里的寒气。
肩背的刀伤虽已收口,但每逢阴冷天气,仍会传来隐痛,好似崇化坊那柄弯刀还在骨头上细细地锉。
自那日后,她常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中衣。时而见陈叔僵卧雪地,掌心还攥着幼时给她在西市买的蜜饯;时而见何辰以身为盾的背影,腕间那串迦南香佛珠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光。待她欲上前,却只触到坟头一抔冷雪。
惊醒后身边便是红了眼眶的冬画,搂着她安慰般地喃喃细语,“少夫人,别怕,别怕。”
怕倒不至于,只是心腑如肩背般被锉刀反复研磨。恰如此刻,她靠坐车壁闭目养神,脑中却清晰浮现养伤期间的种种:陈叔与何辰尸骨未寒,刑部来人不过虚应故事;王家对何辰之死漠然置之,叫苏锦书万分心寒;待冯恩鹤病死边关、王忠恕接任怀远将军的邸报传来后,徐盈科将擢升一品大将的传言更是甚嚣尘上,简直让苏锦书感到唇亡齿寒。
棋盘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清理,重新布局。这一局的盘外招已经昭然若揭,几位入宫后便杳无音讯的将军们,如今下落也逐渐清晰:随着冯王二人一死一替,徐盈科即将上位定国将军,宁知远被软禁宫墙几乎成为市井共识。
祸不单行,刚入腊月吴越珩便病倒江南道,公主亦忧思成疾,原定的同行只得作罢,如今苏锦书身边唯有林司衡如约相伴。
忽然,马车轻轻一顿。外面传来书辰压低的声音:“少夫人,后面……好像有辆车,不远不近跟了有一段了。”
苏锦书心头一凛,与林司衡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微微掀开窗帘一角,透过缝隙向后望去。果然,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正隔着三四个车身的距离,稳稳跟在后面。赶车的人戴着厚毡帽,看不清面容。
“从府门口就跟上了?”林司衡蹙眉。
“不确定,但转过两个街口后,它一直在。”书辰的声音带着警惕。
苏锦书放下帘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串已被她洗净,却仿佛永远带着血迹温度的迦南香佛珠。
“意料之中。” 她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如今我这太尉夫人,怕是许多人眼中钉,也是有些人想捏在手里的棋子。跟踪窥探,不过是开始。”
林司衡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不怕,今日齐云寺有皇后在,守卫森严,他们不敢妄动。我们见机行事。”
林司衡的袖口微褪,露出一截妃色里衣。那是宫赐的霞影纱,轻薄如烟,光线下流转着云霞般的色泽,整个京城也只赐下三匹。能在最煊赫的宴席间游刃有余、水患后因父兄之势炙手可热的林姑娘,此刻却抛了锦绣丛,坐在她这辆被跟踪的马车上。
苏锦书望着那抹妃色,心头温热,着实动容。
“林姑娘,少夫人,到了。”书辰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齐云寺作为皇家尼寺,殿宇恢宏,古柏参天,今日更是热闹非凡,钟磬悠扬,香烟缭绕。
苏锦书抬眸,见寺前古柏枝桠托着莹雪,宛如素缟。她今日头上戴着那支白玉杏花簪,身上特意择了沉香色梅花纹夹棉褙子,外罩月白素缎斗篷。这是陈叔去年腊八送她的料子,说“穿这个颜色清贵”,故人旧衣,古寺雪天,倒也相称。
见她目色怅惘,林司衡在旁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触感温热。
“脸色还是不好,伤处可还疼?”林司衡执起苏锦书微凉的手,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今日人多眼杂,你务必当心。”
苏锦书回握她的手,勉强一笑:“多谢挂怀。伤不妨事,只是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想去寺里静静心,也给他们点一盏长明灯。”
她口中的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林司衡轻轻叹了口气,点头:“走吧。齐云寺今日浴佛法会,皇后凤体违和仍坚持在寺中祈福,各家女眷去的也多,我们正好可借机听听风声。”
浴佛仪式正在大雄宝殿前举行。鎏金须弥座上设一尺二寸太子像,右手指天,左手指地。住持持金勺舀取香汤,自顶门灌浴,诸命妇依序上前,以杨枝蘸汤轻洒佛身。
钟磬声里,氤氲水汽中浮动的光影,恍若《洛阳伽蓝记》所载北魏浴佛盛况:“金盘照灼,宝铎和鸣”,千年风仪在越国多年未曾改易。
皇后并未亲临殿前,据说是在后殿禅房静修养病,但寺中明显加强了守卫,御林军的身影不时可见。
苏锦书与林司衡按品级上前,依礼浴佛祈福。浴佛的香汤是荔枝蜜合着旃檀调成的,金勺举起时,日光在汤面碎成万千金鳞。轮到苏锦书时,合掌深拜后,以杨枝蘸水,水滴落在佛肩倏然绽开,她恍惚觉得是何辰的血在雪地上洇成一朵红梅。
身边的小尼诵道:“净水浴佛身,自得清净心。”
苏锦书沉默地看着澄澈水波映出她眼下淡青,静静凝视片刻,将铜钱投入功德箱,为陈叔与何辰点了两盏长明灯。灯焰在琉璃罩中微微摇曳,幽蓝如鬼眼,静静注视着这个满口慈悲的人间。
仪式后便是相对自由的斋宴与交谈时间。贵族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看似闲话家常,实则交换着朝堂内外的信息。
如今的苏锦书早已不是当时菊花宴上的相府坐上宾了。是非之人,多事之秋,少有人来找她言语。纵然林司衡有意引她一起,苏锦书也无心去讨无趣,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劝她自去,不必多虑。
待林司衡顺理成章打入人群,苏锦书在一侧垂眸拨弄茶盏,耳中飘进只言片语,“……徐将军年少……”“……王将军镇守……”,每一个名字都像冰珠,滚进她心底。
耳鸣一般,苏锦书面上不动声色,手里紧紧攥着襦裙,控制自己不要发抖。
兵部侍郎范夫人缓步近前,松松挽着裙摆向苏锦书行了礼。既是旧识,苏锦书也不得不抬起头来,耐着性子和她寒暄两句。
范氏对她的样子并不在意,只是寒暄后似不经意低语:“苏夫人气色尚需将养。方才来时,见您车驾后头不太清净。这年头,京城也不比往日安生了。”
说完便借故走开了,没有多言。
林司衡不知从何处转出,看着范氏的背影悄悄笑道,“倒是个乖觉人,也不多话,点到为止。”
人刚走开,忽闻环佩轻响。众人噤声望去,但见回廊尽头有宫装侍女捧着手炉鱼贯而过,簇拥着一顶青呢暖轿往方丈院去。轿帘低垂,只窥见一角明黄流苏在雪风中轻颤。
“皇后凤体违和,仍在寺中静养。”有人低声说道。
苏锦书与林司衡交换眼色。她们先前在宫里见过皇后的仪仗,正是方才在素雪中惊鸿一现的那抹明黄。
话题逐渐开始变得讳莫如深,林司衡见没什么可说便有意离席,苏锦书求之不得,二人沿小径往后山梅林去。后山梅是古种,绿萼如碧玉屑,开在雪里像美人骨。林司衡拂开枝桠时,腕间羊脂玉镯子碰着冰枝,叮然一声。
“听说徐将军的升迁任命昨夜进了通政司。”她忽然说,指尖抚过一朵将开未开的蓓蕾,“用的是紫薇花笺,门下省去年贡上的那批。”
苏锦书倏然抬眸。
“方才见你心不在焉,想来也没听到什么。”林司衡继续慢声道,呵出的白气与梅香缠在一起,“还有呢,方才那王家的说,王将军的谢恩折子,从塞北八百里的加急送回,马蹄把朱雀街的雪都踏成了泥浆。”
话到这里便止了。风吹起她月白斗篷的狐腋毛边,那点温软的暖意扫过苏锦书冰凉的手背。
林司衡关于朝堂的具体事宜从来不多置喙,向来是把话说到七分,剩下的三分要你自己去品。品那马蹄声里的杀伐,品那花笺背后的勾连,品这梅香雪影里藏着的京城最新棋局。
石阶积雪已被扫开,露出底下青苔斑驳的刻字,许是前朝香客所留“折梅寄江北”之类的诗偈。越往深处,人声愈杳,唯闻雪压竹枝的簌簌轻响。
“这里倒好,”林司衡拂开探到径边的梅枝,“让人想起林和靖疏影横斜的句子。”
苏锦书仰面承接飘落的细雪,任其融在额间带来一丝清凉。这是月余来头回感到片刻安宁,仿佛那些血污、猜忌、跟踪的青篷马车都被隔绝在山门外。她甚至生出荒唐念头:若永在此处听雪看梅,或许就能避开外面正在收紧的罗网。
然而这幻象很快被胭脂红的衣角刺破,在转角处的放生池边,与一人迎面相遇。
竟是苏云书。
她并非独自一人,身旁陪着两位面生的妇人,衣着用料虽讲究得紧,可细看却非最新时兴的款式。苏云书自己则穿着一身略显厚重的胭脂红缎面袄裙,颜色虽正,但在满寺素净的冬日香客中,反而透出一丝刻意维持的隆重,而发髻上的点翠簪子,还是前年在京中流行的样式。
林司衡的手在这时轻轻搭上苏锦书的臂弯。一个极自然的动作,却让苏云书接下来的话在舌尖顿了顿,随即迅速调整表情,对身旁妇人低语两句,那二人便对着林司衡和苏锦书行礼之后,客气地笑着先往大殿方向去了。
林司衡看着她们,对苏锦书悄悄笑道,“你这姐姐还是厉害,方别将军府,又入省台幕,处处有贵人啊。”
难怪面生。不管是苏幕还是宁知远,两人都与门下中书两省不合。审驳奏章、党派不清,这两台谁都难讨好,却也谁都不敢轻易得罪的衙门。因他两人的缘故,不喜交际的苏锦书对他们也不甚了解。
“锦书妹妹,林姑娘,真是巧了。”苏云书上前,嘴角挂着一丝弧度恰好的浅笑,目光却先将苏锦书从头到脚快速打量了一遍,尤其在苏锦书那件素雅但质地极佳的灰鼠斗篷上停留了一瞬,“妹妹瞧着清减了些,可要仔细将养。”
“云书姐姐。”苏锦书微微颔首,“今日也是来祈福?”
“随赵家几位婶娘来尽尽礼数罢了,我们苏家向来是钟鸣鼎食之家,没有六亲不认的说法。”苏云书语气平淡,眼神却飘向香火鼎盛的大殿方向,待同行妇人已经了无踪影,又见林司衡是打定主意不走了,她才款步走近,目光如验看货物般扫过苏锦书全身,尤其在素缎斗篷的织金暗纹上停了停,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方才听她们闲聊,说起今年江南水患,上好的蜀锦苏缎价格翻了几番还不止,连宫里用度都减了。这年关将近,各家置办新衣居然能成了难题。”
她说到这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锦书,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怨与讥讽,“还是妹妹有先见之明,早早抢了别人上好的云锦做自己的嫁衣,若是换作如今,素衣出嫁才配你的身份,现下怕是要效仿桓少君鹿车布裳,哪能得这一身好料子来这里显摆。”
话题突然扯到嫁衣,苏锦书心头一惊,想起如今在酸枝木箱里的碎片,她镇定了一些,反唇相讥道,“再显摆也不比姐姐,姐姐这身红,倒应了红炉一点雪的禅机。”苏锦书淡淡开口。
她知道苏云书喜欢这种明亮扎眼的感觉,只是这胭脂红在素净佛门雪地里,倒像烧得滚烫的炉子上落了点雪,虽然醒目,却不合时宜。
苏云书没听明白她的话外音,不过也并不在意,唇角微抬笑道:“如今江南水患,蜀锦价比黄金,果真是有福之人不必忙。”
她拨弄腕间缠丝金镯,语气状若闲谈,“我这些日子随婶娘学理事,才知持家之难。有时夜半算账,倒想起《颜氏家训》里‘施而不奢,俭而不吝’的训诫。妹妹如今掌着宁府中馈,想必深有体会?”
这话如同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苏锦书终于明白了她为何突然提起嫁衣:这副缠丝金镯是苏云书的嫁妆,一般有了提亲的人时她才拿出来戴。
苏云书的婚事或许有了眉目,但筹备却因布匹涨价和失去那件御赐锦缎嫁衣而变得拮据甚至尴尬。这份难堪,苏云书理所当然地算在了苏锦书头上。
林司衡适时接话,岔开这微妙的话题:“腊八节庆,寺中倒是热闹。云书姐姐可去浴佛了?”
“林姑娘说得是,”苏云书望着池面薄冰下游弋的红鲤微笑道,“守分安命,顺时听天,腊八的日子就该做腊八要做的事。只是……”她抬眼直视苏锦书,“若有人蠢得无可救药,牵连无辜,连守分之人也不容活路呢?这种时候少不得得耽误一下行程,先找一条活路要紧。”
放生池就在近旁,冰面下游着几尾红鲤,慢得像凝固的血滴。苏云书缓缓转身踱到池边,猩红的裙裾扫过雪地,拖出一道湿痕。
苏云书看着冰面下的红鲤,笑意淡去,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凿出来:“父亲自剑南道来信说,边镇塘报里常有些蹊跷。妹妹可读过《三国志》?杨修为何而死?非因不智,实因太智。”她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你家宁太尉在宫中静养,是圣心独断。王将军接掌北镇,徐将军升任定国,是朝廷擢拔。这棋局自有弈棋人,观棋者若多嘴,轻则出局,重则……”她没说完,只以目光示意放生池。
那底下沉着多少不能言的秘密。
雪忽然密了,沾在她鸦青鬓角。苏云书最后瞥了眼苏锦书苍白的面容,转身离去前丢下一句:“对了,崇化坊那地方阴气重,妹妹玉体违和,还是少去为妙。京城虽大,可哪家车马何时经过何处,保不齐就入了谁的眼。”
待胭红衣影消失在梅树后,林司衡握紧苏锦书冰凉的手:“倒是听过你们姐妹一些传闻,她这是威胁?”
“不,是自保。”苏锦书望向池面,那里已不见游鱼,只映出灰蒙蒙的天,“她怕我查下去会牵连苏家,耽误她嫁入豪门的前程。所以用父亲的名义警告我,用跟踪的事恐吓我。”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你看,她连透露消息都要借剑南塘报的名义,不敢说是从未来婆家听来的。”
林司衡这才松开手。她自袖中取出那枚一直暖着的铜手炉,塞进苏锦书僵冷的掌心。
“苏姑娘的姻缘,”她望着那消失的红影,声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雪,“怕是系在门下省哪位大人府上了。云书姑娘今日戴的那支簪子,是前年夏月御赐的,那时门下给事中郜大人驳了远哥儿在塞北开垦的折子,得了颇重的封赏。”
原来如此。原来苏云书今日的警告,今日的恐慌,今日这身过时的隆重,都源于此。
苏锦书转头望向放生池,叹道,“这放生池倒也是佛家的圣地,可是若是皇家的寺院,你说这里放的是今生多,还是往生多呢?”
冰下一条红鲤忽然摆尾,搅起一团浑浊。
林司衡笑道:“入了池子才能知晓。我不入局,谁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