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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嗨,阿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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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地,杜若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脚步声在寂静空阔的走廊里“啪嗒啪嗒”轻响。她一边跑,一边把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掠到耳后。跑着跑着,她忽地站住了,隐在走廊的一扇落地窗后面,小心翼翼地向外面张望。公安分局的办公楼是半环形的,她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传达室的门口。
她有点儿近视,跑出来得太匆忙,忘了戴眼镜。她使劲儿眨了两下眼睛,再把双眼都眯成一条缝,视野里却仍然一片模糊,只能依稀分辨出传达室门口站着一个中等身高的男人,穿一身深色正装,正低着头写字,似乎在填来访登记簿,从身形上看,应该就是肖晏宁。
杜若不知道肖晏宁是怎样找到这里的,她更不知道在消失了整整十三年之后,肖晏宁为什么要来找她。但是,听到门卫在电话里报上他的名字那一瞬间,杜若的确很想很想见到他。
上午十点半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直直地照在她脸上,几乎耀花了她的双眼。她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再度睁开时,第一眼却看见了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不由得皱了皱眉。
自从怀孕生子,杜若就不可救药地变胖了。起初,她认为这只是暂停了已坚持多年的体育锻炼造成的,只要熬到儿子断奶,她重新锻炼起来,很快就会瘦回去。
但事实有些偏离她的想象——儿子断奶后,她通过每天坚持锻炼,体重的确减轻了不少,但腰围和臀围却没什么明显变化,再加上她个子本来就很高,看上去仍然给人一种膀大腰圆的感觉,按照她老公柯玉实的说法,穿上警服后看着比从前威武多了。
杜若深吸一口气,对着玻璃窗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不得不说,她对自己的外貌从未如此不自信。
远远地,肖晏宁看到杜若从长长的走廊尽头向他走来。他很确定那就是杜若,虽然那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杜若了。
在他的记忆里,杜若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剪着像男孩子一样的短发,给人一种英姿飒爽的感觉,长着与杜蘅几乎一模一样的大眼睛和小嘴巴,只是肤色更健康,身手更敏捷、更硬朗,眼神也更犀利,看上去就像是另一个版本的杜蘅。
而此刻正向他走来的这个杜若明显变胖了,脸蛋圆圆的,微微显出了双下巴,头发虽然还是短短的,但在发梢微微烫了几个卷儿,发量也比从前少些,穿着夏季警服,浅蓝色半袖衫的下摆利落地扎进深蓝色的裙腰里,虽然身材看上去有点儿鼓鼓囊囊,但那种英姿飒爽的感觉还在。
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从前的杜蘅了……
如果杜蘅还活着,也会变得像她现在这样吗?
她在我的眼里变化这么大,我在她的眼里呢?
肖晏宁这样想着,心里有些失落,同时也有些释然。
他努力放松自己的心态,在杜若离他还有五六米远的时候,就很得体地向她微笑点头,说了一句:“嗨,阿若,好久不见。”
“肖大哥……”杜若站在他面前,有些迟疑地开了口,却没有继续再说下去,那一刹那的表情,令他瞬间又想起从前。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肖晏宁先在心里补全了杜若想说的话,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在老家的街上遇到了赵武。”
提到共同的熟人,杜若恍然,甩了甩头,对他说:“肖大哥,难得见到你,快到中午了,走,我请你吃饭。” 仿佛又恢复了一些他记忆中的样子。
肖晏宁看看四周,公安分局的办公楼里一切都是严肃而整齐的,不由得问道:“方便吗?”
“方便,”杜若说,“马上就午休了,我只要在下午一点之前回来,不耽误上班就行。”
于是,杜若带肖晏宁走出公安分局大门,在附近一家小饭店里找了个安静的位置落座。
两个人其实有太多想说的话,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点过菜后,相对无言。
良久,还是杜若先开了口:“肖大哥,我先说说咱们别后这些年的事儿吧。我爸妈现在住在我这儿呢,帮我看孩子……”说到这儿,掏出手机,给肖晏宁看她儿子的照片。
肖晏宁看看照片,又跟杜若比对了一下,很认真地评价:“胖胖的,长得挺结实,但不怎么像你,更像爸爸吗?”
杜若摇摇头,很欣慰肖晏宁没有说“好可爱呀”之类的场面话,笑道:“我妈说,这孩子长得也不怎么像他爸爸,真不知道像谁。”
“叫什么名字?”肖晏宁又问。
“柯男,‘男孩’的‘男’。”杜若说。
肖晏宁就笑:“这名字倒挺别致哈,你给取的吧?”
杜若也笑:“是啊,可是,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你是户籍警嘛,天天摆弄一大堆名字,对起名馆的作品肯定早就审美疲劳了。”肖晏宁说。
杜若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对,不由得笑出了声,心里居然又找到了当年被他辅导功课时那种同频的感觉。
十三年的隔阂就这样消弭于无形,两个人一路攀谈下去,话题渐渐转到了肖晏宁身上。
“肖大哥,你在哪儿工作啊?”
“我离开N大学后就在F市人文出版社工作,做编辑。”
杜若点点头:“噢,听起来应该不怎么累吧。”
肖晏宁忍不住仔细看了杜若一眼:“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没当医生呢?”
杜若就微微一笑:“因为我已经知道你后来转去学哲学了呀。”
“你是怎么知道的?”肖晏宁奇道。
“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在N大学门前看到过你。当时你正在校门口买煎饼果子,你的室友——我听你叫他‘郝嘉慧’——带着他的女朋友来找你拿寝室的钥匙,我听他对他女朋友说的。”
肖晏宁从没想过有一天“郝嘉慧”这三个字会从杜若的口中说出来。如此看来,杜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听得懂他倾诉所有这些往事的人。
蓦地,他很自豪地觉得,自己来找杜若是一个极其正确的决定。
正在这时,杜若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就接起来,并点开了扬声器。
一个苍老的女声从电话中传出:“阿若呀,下班之后别忘了买虾,柯男昨天说想吃,我提醒你一下,怕你忘了。”
杜若轻松答道:“忘不了。”又闲聊几句,才挂了电话。
“我妈。”她向肖晏宁一笑。
“听出来了。”肖晏宁说,心里很感激杜若没对老人提起他也在,“阿若,我就不去看望他们二老了,免得惹他们伤心。”
“我懂。”杜若说,“但是,肖大哥,我不懂的是,你来C市找我,该不会就是来看看我儿子的照片这么简单吧?”
“不,当然不是,我来找你,是有些话想对你说,这些话,我想来想去,现在也只能对你一个人说了。”肖晏宁边说边留心看着杜若的反应。
杜若倒并没表现出丝毫吃惊的样子,指了指已经上桌的饭菜:“那咱们就……边吃边说?”然后率先撕开了方便筷子的塑料包装。
肖晏宁看了一下手机,时间刚过十一点。
杜若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说:“不着急,时间肯定来得及,你慢慢说就行。”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
“好。”肖晏宁一笑,举起杯子小酌一口,开始了讲述。
他从杜蘅离世开始讲起,一路诉说下去。
多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起这段往事。
杜若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听众,她只安静而专注地听着,适时给他续满酒杯,从不插嘴打断他的叙述,就算他讲到后来在F市与孟冬结了婚,以及在H市遭遇酒店倒塌事故的时候,杜若眼中的神情也完全波澜不惊,直到他讲完,自己停了下来。
杜若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肖晏宁的眼睛,缓缓开口:“肖大哥,你不奇怪这些年来我为什么从没联系过你吗?”
肖晏宁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只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她。
“你一定还记得,我姐去世后第二天,我打电话告诉你葬礼的时间和地点,但你说你不想去。”杜若说。
肖晏宁无言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当时我就觉得你有哪里不对劲儿,但那时候我年纪小,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什么阅历,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又无意中听说你已经读了一年研究生了,还要放弃当医生的机会,去跨考哲学,我就渐渐明白了……”
“你知道了什么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对吗?”肖晏宁打断了她的话。
“是啊,PTSD嘛。”杜若说,“我姐刚过世,你就对与她有关的一切表现出了很明显的回避倾向。明白这件事后,我想了很久,决定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就像我姐当年对我说过的那样,你应该拥有一个全新的生活。”
“谢谢你,阿若。”肖晏宁皱着眉头,低声说,“十几年过去了,我也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可是……”
“你在H市住过的那家旅馆意外倒塌,这又成了一个诱因,让你出现了‘重现’这种症状。”杜若替他说完。
肖晏宁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吧,肖大哥,”杜若接着说道,“老天既然让你如此幸运地活下来,就是想让你好好开启另一段人生。你看,我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当年,你和我姐帮我补习文化课,送我去读高中,让我有机会考大学,成为一个全新的我,但其实,我也一直在背负着过去。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的老公柯玉实在认识我之前离过婚,你会吃惊吗?但这是真的,是我自己愿意选择他的,因为我从前在N市打工的时候也跟别人同居过,我不想一辈子都在心里亏欠谁。我猜,你现在的妻子……”
“你猜得对,”肖晏宁立刻说,“我现在的妻子叫孟冬,是一个跟杜蘅完全不同的人。”
杜若就笑了:“这就对了,肖大哥,你看,我现在感觉一切都很好呀。我觉得你也应该像我这样。你既然毫发无损地躲过了酒店倒塌这场事故,就应该更珍惜当下的生活。未来永远值得期待,你说对吧?”
肖晏宁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只看着自己的双手,半晌,才低声说:“我想,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