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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我就不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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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晏宁的父母已经退休好几年了,老两口整天闲在家里你看我,我看你,忽然看到儿子带着媳妇一起回来了,自然喜出望外。围着这小两口打转,问东问西,劝他俩多住几天。
可惜的是,孟冬只能连休三天。
见公婆失望之情有溢于言表,孟冬就很善解人意地说:“老公,要不后天我自己先回F市吧,你在家里多住些天,好好陪陪爸妈。”一到婆家,她就不敢再把肖晏宁叫做“老肖”了,因为婆婆对公公也是如此称呼。
婆婆很体贴:“那可不行,你俩一起来的,还是一起回去,宁宁不在家里,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孟冬一笑:“没事儿,妈,我这次是和同事串了两个夜班才连休三天的,回去之后得上好几个白班连夜班还人家。我下了夜班就回娘家去补觉,连饭都省得自己做了。”
婆婆和孟冬没怎么相处过,有此一说,只不过是在尽人情,心里终究还是希望儿子能在家里多住些天,见媳妇这么懂事,就很满意地笑了,转而问道:“冬冬呀,你爸爸妈妈身体一直都还不错吧?”
孟冬的父母都未满五十岁,严格来说还算不上老人,但她还是赶忙回答:“还好,还好。我爸身体一直没啥毛病,就是我妈,最近半年发现血压有点儿高,得经常吃降压药控制着点儿。”
“能控制住就应该没啥大事儿,是吧?”婆婆絮絮地说,“唉,说起来,你妈比我小十多岁呢,我们这辈人呀,一转眼就都老了,身上时不时就添点儿小毛病。我也吃好几年降压药了。你妈现在吃哪种药呢?效果怎么样呀……”于是,谈话的内容就径直往健康管理的方向去了。
孟冬在婆家只住了两晚,第三天下午就回F市上班了。肖晏宁跟她约定,自己在父母家里再住一个星期。
肖晏宁是家里的独生子,很久没回过老家了,这次好不容易休假回来,少不得要走走亲戚。
他家在D市最近的亲戚就是他三叔一家。
这位三叔是肖晏宁父亲的亲弟弟,去年也退休了,退休前是D市里仁高中的副校长。当年肖晏宁就是通过他把杜蘅的妹妹杜若送进里仁高中去上学的。杜若也着实很争气,高中毕业后考取了N市公安大学。
肖晏宁的三婶同时也是孟冬的表姨,当年正是由她做媒,已经三十四岁的肖晏宁才娶了刚满二十岁的孟冬。
三叔一家就住在里仁高中西墙外。见肖晏宁来拜访,三叔亲手烹了一壶香茶,邀他对坐清谈。叔侄二人谈天说地,一时聊得兴起,不觉天色向晚。三婶早已摆好了一桌子酒菜,殷殷留他吃饭。
待肖晏宁从三叔家里告辞出来,夜已经很深了。他在晚饭桌上陪三叔多喝了几杯度数不低的白酒,酒力渐渐发作,感觉脑袋晕乎乎的。
肖晏宁平时没有喝酒的嗜好,但由于天生对酒精不大敏感,酒量也不差。不过,自从在H市遭遇了那场意外之后,他就一直回避出去应酬,因此已有很长时间没处于这种微醺的状态了。
他本来想坐出租车回家,但夜晚微风拂面,路灯下树影轻摇,一种莫名的放松感自他的心底油然而生,于是,他放弃了等出租车的打算,双手插袋,独自沿着里仁高中门前那条大路漫步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肖晏宁有些累了,就在人行道边一个拦车的石墩上坐下来歇息。那石墩又硬又凉,那股凉意顺着他的脊背一路向上,直达头顶。
大路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路边草丛里的虫儿唱得正欢。脑袋里那种晕乎乎的醉意渐渐消退了,他举目四顾,认出杜蘅家的老房子赫然就在大路对面那一排旧楼里。
他没想过要来这里,但还是来了。
即使大脑完全没有思考,腿和脚也是有肌肉记忆的吧,他默默地想。
杜蘅的父母从前经营的青山面点铺的招牌已经不在了,而且显然早就不在了,当年临街打开的铺面已经恢复成了普通民宅的模样,外表完全看不出曾经被改建过的痕迹。临街的那个房间里仍亮着灯,窗口挂着印有卡通图案的粉红色窗帘,像是给小孩子住的。
肖晏宁默默地看了很久,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想要看到什么。
那种迷离的感觉再次淹没了他。
他缓缓地闭上双眼,曾经存在过三十多年的青山面点铺穿过流逝的岁月,重新回到了他的眼前——很小的一间铺面,窗明几净,招牌上的霓虹灯彻夜闪烁,亮晶晶的玻璃展柜里摆着牛舌饼、梅花糕之类的小点心,台面上的保温箱里码着馒头、花卷、包子之类的主食。其实,杜蘅的父亲做月饼最拿手,但月饼只在中秋临近的那一个月才畅销……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仿佛又闻到了那种酵母和奶油混合在一起的香甜气味。
杜蘅……杜蘅……
他吞咽了一下,“嚯”地从石墩上站起身,很想绕到楼后去看看杜蘅从前卧室的窗口,却迟迟也迈不出第一步。
“杜蘅已经去世了,早就去世了。”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又呆立良久,终于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他:“哎,肖大哥,是你吗?”
肖晏宁蓦地停下脚步,错愕地看着刚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个人又原路退回到他面前,一脸惊喜地望着他。
这是一个略微矮胖的男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岁的样子,长着一张没什么特点的路人脸,肖晏宁一时认不出他究竟是谁,又不好僵着,就迟疑地说:“你是……”
那人兴奋得似乎马上就要原地跳起来了,大声说:“肖大哥,我是赵武啊!”说罢,抬手指了指街对面,“喏,青山面点铺里的学徒,和你一起在店堂里打过地铺的,你不记得我啦?”
“天哪,赵武!”肖晏宁赶忙主动伸出双手,握住赵武的手摇了又摇,“我怎么会不记得你?我就是一下子没认出你来!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呢,都没怎么长开,如今长成大人了,变化太大了!”
赵武笑得很开心,热络地说:“走,肖大哥,家里去坐坐。”拉着肖晏宁的胳膊就走,边走边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你还不知道呢吧,阿若姐大学毕业以后去C市公安局上班了,专门管上户口,后来就在那边结了婚,老公是C市商检局的,工作好,人也很好,现在儿子都三岁半了。
“阿若姐的婆婆身体不好,我师父和师娘三年前就到C市帮忙带外孙子去啦。咱们那个面点铺就是那时候关业的。我师父临走的时候说,他年纪大了,以后就算回来也干不动了。那时候我在D市也住习惯了,还处了个对象,也不打算回老家去了。我就把师父家的空房子租下来,在这儿安家落户了。我现在就在火车站旁边的快餐店里当厨师呢,今天上晚班,熬到这个钟点儿才到家,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简直是太巧了!肖大哥,你这些年都在干啥?”
“我在F市,这次趁着休年假,回家来看看父母。”肖晏宁简单地说,见赵武掏出钥匙开楼宇门,犹豫了一下,终于说,“赵武啊,今天太晚了,我就不进去了,我在D市还能再待些日子,改天再过来找你聊天吧。”
“你看你……这都走到家门口了,咋还跟我客气上了?”赵武诧异地问。
“我不是跟你客气,真的。”肖晏宁抬头看了一眼从前杜蘅卧室的窗口,蓦地红了眼眶,赶忙垂下眼帘,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赵武见状,似乎也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再勉强肖晏宁。两个人就在楼宇门外互留了手机号码,挥手作别。
那天夜里,肖晏宁又失眠了。
他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找赵武,再去看看杜蘅家的老房子。
自从杜蘅病逝后,他不想让杜蘅的父母因为看见他而徒增伤感,就再也没去过杜家。如今,杜蘅的父母已经离开了D市,杜家的老房子也不复昔年模样,他还要去吗?要去吗?要去吗?……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期然地,他梦见了自己曾经给病中的杜蘅念过很多次的那本《庄子今注今译》。那宵蓝色的书皮在他的眼前晃动着,晃动着,仿佛是一对翅膀,即将御风而去,就像庄子变成的那只蝴蝶。就在它翩翩飞起的那一瞬间,一张狭长的纸片从书里落下来,旋转着落入他的手里,纸片上有他昔年写下的一行铅笔字——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唉,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句话了,就连在H市直面快捷酒店倒塌后的断壁残垣时也没有想起过。
当年,他从自己的保研协议书上撕下一条纸边,把这八个字写在上面,送给了杜蘅。后来,杜蘅把它夹进那本《庄子今注今译》里,当成了书签。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给杜蘅念过那本书之后,就把它随手放在了她的床头柜上。
那本书如今还在吗?如果还在的话,会在哪里?
那个书签,是否还好好地夹在书页间?
…… ……
梦境断断续续、反反复复。直到第二天中午,肖晏宁才完全从梦中醒来。
家里静悄悄的,父母都不在,大约是出门买菜或散步去了吧。
肖晏宁在窗前呆立良久,忽然决定去C市看看杜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