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 谢谢你，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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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心里对住快捷酒店仍有些排斥，肖晏宁在C市订了一家民宿。
那房子有些年头了，在老城区，笼罩在一派热闹得甚至有些喧嚣的人间烟火气中。
他有点儿嫌弃民宿里的厨具，懒得自己做饭，就去附近的面包房买了两只半斤重的手撕面包和两大杯咖啡，心想今天的晚餐和明天的早餐就全有了，但回去一开冰箱才发现，它原来只是个摆设，连电源都没插，还飘出了一股很重的霉味儿，只好立刻关上，把明天的早餐改成了今天的夜宵。
两大杯咖啡下肚，肖晏宁觉得自己肯定要失眠了，一时很后悔没从家里带几本小说过来看。民宿里除了电视，也没有别的能消磨时间的东西，他就只好躺在床上，找了一个磨磨叽叽的电视剧看，看了两集后，觉得很无聊，调了台去看晚间新闻，待到第二天醒来时，电视还开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是十点十分。
挺好，不需要吃早饭了，这是涌进他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昨夜是几点钟睡着的了，也不记得做过什么梦。虽然心里觉得很奇怪，但难得睡了一个这么踏实的好觉，他整个身心都有一种久违的松弛感。
这大约应该归因于昨天刚向杜若倾诉过吧，肖晏宁有些羞愧地想。
毕竟杜若已经超越了从前的旧我，在生活中成就了更好的新我，而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这样困在往事中无法自拔，他心底的确有那么一个公正的地方隐隐觉得这样很不应该。
当天下午，肖晏宁离开了C市，没再去见杜若，更没去拜访她的家人，只在去车站的出租车上打了个电话向她道别。
大约由于昨天倾诉得太多了，今天他反倒觉得有些无话可说，心里甚至隐隐感到一丝深谈之后造成的那种毫无来由的排斥感。
当时是上班时间，杜若那边似乎正在办理什么业务，两人只三言两语就结束了通话，甚至谁都没提到以后要常联系。
打过这通电话后，肖晏宁心里五味杂陈。
昨天，他从杜若那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理解。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很后悔当年在杜蘅去世后，他没有主动联系杜若。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在两年前娶了孟冬。他悄悄问自己：与孟冬相比，难道杜若不是那个更好的选择吗？
但是今天，他不这样想了。他明白了自己不该出现在杜若的生活中，而杜若似乎早就明白这一点。
肖晏宁愈发觉得杜蘅当年的想法是正确的，她的亲人们在她离世后应该各自拥有全新的生活，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所以，在这次告别后，他和杜若应该不会再联系了。
肖晏宁本打算直接返回D市，在父母家里再住两天就回F市去，但在购票前的最后一刻却忽然改变了主意，用手机订了飞往S市的机票，离开火车站，赶往机场。
他没有细想自己为什么要去S市，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但他就是这样做了。他只想再看一眼乔伊，就像要去完成一个多年前的夙愿。
其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乔伊都算不上是肖晏宁的朋友，甚至说她是熟人都很勉强。肖晏宁之所以知道乔伊，完全是因为郝嘉慧的缘故。
在与郝嘉慧做室友那三年里，他当然见过乔伊许多次，但差不多每次她都是和郝嘉慧一同出现的，因此，肖晏宁总共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他甚至都没有认真看清过她的长相。如今又过了八九年，他完全没有信心再见面时能顺利认出她。
在C市机场的航站楼里，肖晏宁产生了一瞬间的犹豫。
排在等待安检的长队中，他在心底默默地质疑自己：肖晏宁，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然而，他没有离开。
郝嘉慧在博士毕业前的确亲口对肖晏宁提起过，他已经带着乔伊一起与S大学签了就业协议。
至于乔伊在郝嘉慧因车祸离世后仍然去S大学工作了，并且在那里读了博，结了婚，肖晏宁都是后来在博士后工作站里听熟人议论才知道的。
终于，他来到闸机口，在安检员面前打开了自己的背包。
“先生，按照规定，这两样东西都不能带上飞机。”安检员彬彬有礼地对他说。
肖晏宁看了一眼被从背包里揪出来的洗发水和剃须泡沫，毫不争辩地说了一句：“对不起，那就扔了吧。”
安检员真不常遇到如此通情达理的乘客，不由得一怔，讷讷地说：“谢谢您的理解。”
飞机延误了一个半小时。肖晏宁利用这段时间用手机登录了S大学的官网，在法学院师资队伍模块里找到了乔伊的名字。
还好，至少她还在那里，他默默地想。
他仔细读了关于她的简介，知道她在S大学读了法学博士，现在是副教授，主讲刑法和国际商法，同时还兼职做非讼律师。
网页上有一张S大学法学院全体教师的合影，他在照片里反复找了很久，果然完全认不出哪一位才是乔伊。
飞机抵达S市时，天已黄昏。肖晏宁乘机场大巴来到市区，上了一辆在路边等客的出租车。
“我要去S大学。”他对司机说。
“东门，还是西门？”司机头也不回地问。
“西门吧。”肖晏宁随口回答，其实他第一次来S市，对S大学的东门和西门一样没有概念。
出租车在大街小巷绕了半个多小时，才最终停在S大学西门。
大学附近通常都有许多小旅馆。经过昨天的倾诉和昨夜的好睡，肖晏宁对旅馆已经没那么排斥了，挑了一家看上去又新又坚固的，要了一个单间住下。
简单洗漱过后，他倚在床头，用手机在S大学官网上搜到了法学院的课程表。
现在已是六月中旬，大四的毕业生已经离校，他在其余三个年级的课表里找来找去，没找到刑法这门课，只找到了一门国际商法，是给大二学生开的，每周三3－4节上课，他截图记下了具体时间和地点。
稍微休息一会儿之后，肖晏宁起身出去吃晚饭。
夏天的傍晚有些闷热，天空中浮动着浓厚的云层。S大学西门外的小街上，小吃店鳞次栉比。正值晚饭时分，食客络绎不绝。
肖晏宁在大学里做过十多年学生，此时又回到自己的舒适圈，不禁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他闲来无事，先把一条小街从头逛到尾，再掉头往回走，给自己买了一只最合眼缘的煎饼果子和两个香脆的肉夹馍，路过校门口的水果摊时，又挑了四个水蜜桃和一小串香蕉。
回到旅馆后，他坐在房间里啃着肉夹馍。
半开的门外，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和女孩拉着手走过，边走边讨论暑假里一起去H市旅游的攻略，令他忽然又想到了H市那家倒塌的快捷酒店，手一抖，肉夹馍里的一大块馅料掉到了膝盖上。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不再是杜蘅和郝嘉慧的容颜，而是杜若那坚定的声音：“肖大哥，老天既然让你如此幸运地活下来，就是想让你好好开启另一段人生……”
他盯着膝盖上那块掉落的馅料，杜若的话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他把那块馅料轻轻拂去，对着留下的一小片油渍微微一笑。
“谢谢你，阿若。”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星期三上午十一点，肖晏宁来到S大学第二教学楼311教室门外。
教室里在上课，一位女老师正给学生们讲解什么是离岸价格和到岸价格。
肖晏宁并没有向教室里看一眼，就确定讲课的人一定是乔伊。虽然他已经认不出她的模样，但他仍然记得她的声音。
十一点半的时候，下课铃声响起，一阵刺耳的桌椅挪动声过后，学生们陆续从各个教室里涌入走廊。
肖晏宁站在稍远一点儿的墙角，注视着311教室的门口。
学生已经走掉一大半之后，乔伊终于出现了。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肖晏宁确信自己认出了她。
像杜若一样，乔伊也不再留长发了，头发剪得短短的，只是发型做得比杜若的更精致些。
像杜若一样，乔伊看上去也比肖晏宁记忆中的略丰满些，穿着深蓝色套裙，右手端着一只奶白色吸管杯，左手拿着书和手机，不紧不慢地向楼梯口走去。
在疏疏落落的人群中，肖晏宁跟在乔伊后面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上校园里草坪间的石板路。
走着走着，乔伊忽然放慢了脚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打起了电话。
“赵永啊，我下课了。你今天下午下了课就去幼儿园接小念好不好？我早上约了一个当事人下午来我工作室谈点儿业务，五点钟之前不一定能结束。还有，我有两件快递到了，在小区物业放着呢，你接小念回家路过那儿，想着帮我取一下……”
她就这样一边打电话，一边慢慢走过石板路，走出S大学西门。
肖晏宁随着她走到西门外，没再跟下去，目送她横穿过马路，走进路旁一处名叫“馨园”的小区，背影消失在绿植掩映的小径深处。
肖晏宁在学校附近的饭店里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两笼虾饺和一碟小菜，待到饭菜上齐，却忽然没了胃口，叫服务员打包，带回到旅馆房间。
他再次用手机登陆了S大学官网。在文学院的课程表上，他看到教古代汉语的老师名叫刘大壮。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这个位置上写的就应该是郝嘉慧的名字吧，他惆怅地想。
他甚至在心理学系的教师名单里找到了乔伊在打电话时提到的赵永，推测他很可能就是乔伊的丈夫。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地洒在他的脸上。窗外的天空如水洗一般碧蓝，有几缕棉花糖似的白云悠然飘过。
“杜蘅，郝嘉慧，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我在这段时间里比此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想念你们。”他轻声说，平躺在床上，注视着窗外的流云静静地变幻着形状，好像要向他诉说些什么。
注视着，注视着，他泪流满面，心里却忽然不再为自己这些天来的样子感到羞愧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