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江湖白月光后》春溪

43、第四十三回 “你呢？如

　　“沙——沙——”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落叶，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如同他们的心绪一般搅动。
　　枯黄的竹叶上沾着点点鲜血，分外刺目。

　　林净说，他拿不起剑了。
　　震惊过后，江叙突然很想，很想抱一抱林净。
　　哪怕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就只是想抱抱他。
　　至于原因是什么，他当然想知道，但这不是现在应该问的问题，至少得等一等，等林净缓过来。

　　江叙丢下手中的竹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净身前，小心地捧起他的手仔细端详。伤口不长，但看上去很深，想来也是，林净这样无异于将一根利箭握紧手心。
　　被树木划伤和刀剑伤完全不同，江叙担心有木刺扎进林净手里，有些着急：“别说这些了，先去医馆处理一下吧。”
　　他们出城也不过半个时辰，现在回去也不远。
　　林净抽回手，摇头道：“无碍。”
　　“怎么可能无碍？那么多血，我又不是瞎子！”江叙不知道林净在犟什么，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林净垂眸，目光落在江叙担忧的眼睛里，心里那种满足的感觉冒出来，他笑起来，满不在乎道：“我真的没事，去旁边坐会儿？”
　　江叙深吸一口气，心说林净现在状态应该不好不跟他吵架。
　　“行。”

　　二人走回林净先前坐着的地方，江叙拍拍灰尘，等林净坐上去，又半跪在他面前，再次拿过林净的手仔细检查，如果林净执意不肯去，他只能在这里帮林净处理一下伤口了。
　　林净的伤确实不算太重，只是这一会儿，血已经止住不少，有些顺着掌纹流淌的血迹已然干涸，如同有生命一般蜿蜒着。
　　江叙轻轻吹了口气，似乎想缓解林净的疼痛，却又在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如同孩童般幼稚时有些羞恼。
　　“没有木刺扎进去就行。”江叙嘟囔道，“我先给你包上。”
　　说着，江叙又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林净一看，是当时江叙找他要回去那条。

　　林净心里有些隐秘的愉快——尽管他知道，这样或许有些不对，但他还是问道：“怎么舍得把它拿出来用？”
　　江叙正给林净包扎，声音听上去有些闷：“什么舍不舍得的，阿姐知道了会高兴的。”
　　林净张口欲言，江叙又道：“我是要留个念想，但还是做些实事更重要。”
　　林净微微扬起唇角，心想果然是江叙的作风，他还是没变。

　　江叙手法娴熟，替林净包好之后，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净看着他，道：“怎么，怕我疼？自己前面怎么不知道心疼自己？”他是指还在武林盟的时候江叙那一拳。
　　他不知道江叙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是心疼坏了。

　　果然，江叙也道：“我没事啊，又不疼。”他是真这么觉得，虽然流了点血，但也只是皮外伤而已。
　　真正疼的应该是武林盟主的心，他走过来的时候特意挑了根最好的柱子打的。
　　“那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林净将这句话回敬给他，又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还好意思说我。”
　　江叙轻咳一声，这事儿就此翻篇。

　　江叙估摸着现在林净心情好点了，主动将话题引到他的疑问上：“你说，你拿不起剑了，是什么意思？”
　　林净呼吸一窒，他当然知道江叙会追问这件事情，他也想过，就在今天把一切都告诉他，可是看着江叙半跪在他面前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他突然就不想这么做了。
　　他不想毁掉江叙心里关于江湖的最后那点幻想，那些阴私的事情，他不用知道。
　　而且这是他的心魔，不是江叙的，可一旦告诉江叙，他一定也会为自己难过。
　　痛苦是没法分担的，林净很清楚。

　　所以只这一瞬间，林净便做好了决定，这次还是算了吧。
　　“你走之后，如故门发生了一场大火，我的剑葬在里面了。”林净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心痛，又有些遗憾：“我发现我拿不起别的剑了，我只喜欢那把剑。”
　　江叙没有说话，林净抿唇，又补充了一句，“所以，我拿不起剑只是字面意思而已。”

　　不信。
　　林净说完，江叙心里只有这个想法。
　　这个故事编的很好，听上去林净简直就是一个剑痴，但江叙很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人。
　　“是吗？我没听说如故门失火了。”江叙惋惜道：“虽然我没留下什么东西，但我毕竟在那待了许久，说起来真是遗憾。”
　　“没什么好遗憾的。”林净淡淡道，“人还在就行。”
　　“也是这个道理。”不对，这个反应太不对劲了。

　　林净没答话，于是空气一下子又陷入静谧，不知道为什么，林净突然觉得有些尴尬。若是往常，他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和江叙待在一起让他很舒服，哪怕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也不会觉得尴尬。
　　但现在显然不如从前了。
　　林净想说些什么打破尴尬，但江叙率先开口了：“林净，你只有这些要跟我说吗？”

　　林净瞳孔微缩，回答道：“嗯，就这些。”
　　这样细微的表情没有躲过江叙的眼睛，他的眉毛拧起来，更让人生气的是，明知道他会生气，林净还是不肯说。
　　这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情？
　　江叙深吸一口气，“林净，你现在连骗我都不愿意花心思了吗？”
　　林净一怔，嘴角扯出一个假笑来，回答道：“我没有骗你。”

　　“你真的把我当成傻子吗？”
　　林净有些无奈：“我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江叙反问，“什么时机？从我们重逢起，你一个时机都没有找到吗？你的内力分明都在，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拿不起剑了？”江叙的声音隐约带上些哭腔。
　　其实对他来说，亦兄亦友的林净才是他真正的“师父”。
　　师父教给他的是形，林净传给他的才是神。
　　江叙心里有关剑、有关江湖的一切都是林净教给他的。
　　从某种程度来说，林净也是他的信仰。
　　可现在这个事实就摆在眼前，林净拿不起剑了。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原因，一是想要了解林净的一切，二是希望，能想想办法，让林净能找回持剑的感觉。

　　林净似乎看出江叙心中所想，下意识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抬起的却是受伤的那只手。
　　手帕用的是上好的布料，触之微凉，而江叙感受到了林净手心里的温度，亲昵地贴着他的脸。
　　“真的是这样，别再问了，好吗？”
　　这句话听上去多少带着些自欺欺人的意味，但林净已经没办法了。
　　江叙如果真的想知道，是会查到蛛丝马迹的，他没法完全抹去另一个人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
　　所以他只能祈求，江叙能放下好奇，不要再追问下去了。

　　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偶有风动，吹起竹叶沙沙作响，氛围几乎称得上是暧昧了。
　　江叙望进林净沉静的眸子中，他几乎要溺毙在里面了，一句“好”卡在喉咙不上不下，他在和自己作斗争。
　　他多么想就这样答应林净，不去了解任何真相，蒙着眼睛、捂着耳朵向前走，可是他做不到。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推开林净，然后告诉他，这不可能，这不是江叙会做的事情。

　　几番天人交战，江叙抓住林净的手腕，轻轻蹭了下，最终也只是道：“我现在可以不问，但未来，我不能保证。”
　　林净微微松了口气，未来的事他也不能保证，说不定那个时候，他也愿意告诉江叙了。
　　江叙忽然觉得有些不开心，于是随手接了一片被风带来的竹叶，两指夹住放在唇畔，随意吹着什么旋律。

　　江叙的功力不错，即使只是一片竹叶，也吹了几首曲子，林净总觉得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于是他问道：“你吹的是什么曲子？我好像听过。”
　　江叙挑眉，看上去有些惊讶，“看来你乐理不错，这是安溪镇的民谣，或许你听孩子们唱过。”
　　是安溪镇的曲调，那就不奇怪了，不管怎么说，林净还是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的。

　　林净问：“怎么了？你很喜欢安溪镇吗？”
　　“挺喜欢的吧，至少在那里我也觉得挺幸福。”
　　江叙没把话说满，但林净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江叙应该是很喜欢那里的。
　　“如果一切结束，你会回去吗？”
　　江叙忍不住顺着林净的话往下想了想，如果一切结束，他回到安溪镇，大概会是什么样子呢？
　　林净或许还会在镇上做一个说书先生，江白长大了或许会在镇上寻一份工，或者他们也开一家铺子，不管怎么想，似乎都很美好。
　　江叙点了点头，“会。”
　　他既不想再回到朝堂之上，也不想卷入江湖之中。
　　他的前半生已经够精彩了，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后半生。

　　尽管江叙已经把林净规划进了他的未来之中，但他还是礼貌地询问了一句：“你呢？如果我回去，你会跟我一起回去吗？”
　　林净看上去在思考，而后他回答道：“你愿意的话就会，或许我还能在那当一个说书先生。”
　　江叙弯起眉眼，他很高兴自己想的和林净一样，也很高兴，林净的未来里也有他。

　　没人忍心打破这样静谧的氛围，林净侧头去看江叙，他不知道盯着什么地方发呆。
　　林净想，如果没有那些家国仇恨，如果人心都是非黑即白，那他希望时间能够停在这一瞬间，他不想再往前走了。
　　他的那些计划，他身上背负着的恨，他的身世，都随着落叶一同飘走吧。
　　他只想这样安静地坐在江叙身边，感受着他的气息。